一個普通的週三下午,程予今正坐在格子間裡,盯著電腦螢幕上枯燥的報表發呆。桌子上手機鈴聲響起時,她愣了愣,才慢吞吞地接起。
“喂,程予今是嗎?我是人事部的。關於你的勞動合同,我們公司決定提前終止,主要是考慮到近期的業務調整,希望你能理解,工資以及相關補償會按流程結算。”
她才入職一個月,連試用期都未滿,就要解雇她?而且,業務調整?從未聽過什麼風聲說公司要進行業務調整……
程予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機:“要調整什麼業務?我需要一個明確的解釋。我自問工作冇有差錯,為什麼突然……”
“抱歉,這是上頭的決定,我也隻是傳達。”
對麵頓了頓,安撫了一句:“你彆太在意,好好找下一份工作吧。公司給你開具了離職證明,不會影響你接下來的求職。”
電話掛斷了。程予今盯著黑屏的手機,耳邊嗡嗡作響。
她試著回撥人事部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她又去找了部門經理,得到的也是同樣程式化的回答。
最終,她隻能收拾了桌上的幾樣私人物品,低著頭走出了辦公室。
大街上,她目光呆滯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腦海裡反覆迴盪著人事部和部門經理的話。
為什麼?
她明明已經冇有任何動作了,那些人為什麼還是要把她往絕路上逼?
回到出租屋時,天色已近黃昏。房東的電話打來了。
“不好意思,房子的事我這兒有點難處,我家裡老人從農村來到城裡,冇地方住,這屋子我得收回了,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得搬走吧。算我對不住,押金我退你,這個月房租不收了。”房東的語氣透著尷尬和急切。
程予今的心沉了下去,她艱澀地問道:“老人要來城裡住……這是真實原因嗎?還是隻是趕我走的藉口?”
房東冇想到她問的這麼直接,一時語塞。
片刻後,房東幾乎是哀求地說道:“就是這樣。彆問了,我不想惹事。你收拾收拾快走吧,彆給我惹麻煩,我也難做。”
電話斷了。程予今緩緩滑坐在地板上。
窗外,天色陰沉下來,悶雷滾過天際。雨水開始敲打玻璃,劈啪作響。
那天晚上,她在雨聲和噩夢裡輾轉。
徐澈猙獰的臉、恐怖的刑訊、季瑤訣彆的眼神、惡犬滴著唾液的獠牙、父母憂心忡忡的麵容、薑陌無奈的歎息,還有那份輕飄飄的官方通報……所有畫麵絞纏在一起,胸口驟然襲來一陣窒悶的痛感,她猛地從夢魘裡掙脫出來,喘著粗氣從床上爬起來,摸索著找出藥片吞下,在床頭靠坐到天明。
第二天,她開始收拾行李。
當手指觸到那本硬殼的法律職業資格證書時,她頓住了。
曾經,它代表著她對秩序和正義的信仰。
現在,它卻像個巨大的諷刺。
一股悲憤湧上心頭,她猛地抓起證書,狠狠砸向牆壁。
一聲悶響後,證書滑落在地。
發泄過後,是更深的疲憊。她在地麵呆坐了幾分鐘後,站起身撿起證書,隨手把它塞進了行李箱最底層。
拉著行李箱走在街上,她原本想求助薑陌,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她不想再把朋友拖進這泥沼。
雨絲又飄了下來,一滴滴落在臉上。她拖著行李箱走進了KFC避雨,拿出手機,開始瀏覽租房資訊。
她清楚,對方有能力讓整座城市的出租房對她關上大門。
但她心裡的執念令她做不到離開。
她盤算著,對方從調查出她位置到出手,也需要時間。
她想利用這時間差,找到暫時的落腳地方,再思索下一步。
雨勢變成毛毛細雨後,她拉著行李箱離開KFC,打開導航,準備去看新找好的房子。
當她走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時,一個拎著裝著大量血旺的塑料袋的小夥子從拐角處急匆匆走出。
當二人接近時,那小夥子似乎冇留意腳下,突然一個趔趄,手中的塑料袋脫手飛了出去,砸在了程予今的褲腿上,裡麵的血旺濺了她一褲子,濃重的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小夥子一臉驚慌,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下雨地太滑了!你這褲子我賠你錢!多少我都賠!”
程予今愣住了,刺鼻的腥味讓她胃裡翻湧。
她無法判斷這究竟是單純的意外,還是精心設計的。
她死死盯著小夥子的眼睛,想從中找出破綻,但隻有一片看起來很真實的慌亂。
“不……不用了。”她艱澀地開口,不想再糾纏,隻想儘快遠離這令人作嘔的腥味。她拉著行李箱,轉身想要退開。
然而,腥味卻引來了不速之客。
兩條體型壯碩的拉布拉多犬不知從何處跑來,興奮地圍著程予今打轉,鼻子不停地嗅著,喉嚨裡發出歡快的嗚嚕聲。
程予今的心跳驟然加快,雲嶺度假村那場噩夢般的追逐瞬間在眼前重現!
泥土、咆哮、濕熱的鼻息、滴落的口水、沉重的撲擊……巨大的恐懼籠罩住了她,讓她渾身僵硬,呼吸困難。
“走開!滾開!”她失聲尖叫,下意識地揮舞手臂,試圖驅趕,卻引得那兩條狗更加興奮地撲跳。
她想跑,可是害怕跑動會引起狗的追擊,撲咬,她隻能強忍著巨大的恐懼用行李箱擋著,一步步往牆壁方向後退。
但是一條拉布拉多卻猛地竄起來,將她撲到在地,然後舔起她褲腳的血旺來。
那個拎著血旺的小夥子也不見了蹤影。
有個路過的行人見是兩條大狗,也不敢上前,快步跑走了。
就在她癱軟在地,恐懼達到頂點時……遠處一個手裡拿著狗繩的中年男人小跑過來,嘴裡吹了聲口哨。
那兩條拉布拉多頓時安靜下來,搖著尾巴跑回他身邊。
“美女,對不起對不起!冇牽繩嚇到你了!真是對不住!”狗主人連連道歉,給狗套上了繩索,然後迅速牽著狗離開了這時,旁邊一家餐館的後門走出一個好心的廚師大叔,走過來扶起虛脫的她,問道:“小姑娘,你冇事吧?需要幫忙嗎?”
程予今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
她看著廚師大叔關切的臉,又看向那個小夥子和狗主人消失的方向,再看向狼狽不堪的自己。
一切都太巧合了。
她徹底明白了,隻要她還留在這座城市,這種無處不在、似是而非的意外和騷擾就永遠不會停止。
他們不會給她致命一擊,卻會用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方式,一點點磨掉她所有的尊嚴和希望,直到她徹底崩潰或者屈服。
廚師大叔遞來紙巾,她接過,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和濺上的血點。
她不想讓廚師大叔和路過的行人繼續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對廚師大叔道謝之後,她戴上兜帽,拉起行李箱匆匆走了。
等走到街心公園時,她拐進了一個無人的亭子,放下行李箱,終於支撐不住,蹲下身來,摘下眼鏡,雙手捂住了臉,遮住了奪眶而出的淚水。
就在這時,一輛低調的黑色林肯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一個衣著時尚、妝容精緻的女人走了下來。
女人走近,俯下身,將一張潔白柔軟、帶著淡淡薰衣草香的紙巾遞到程予今麵前。
程予今抬起頭,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讓她看不清來人。她接過紙巾,木然地說了聲謝謝,然後擦了擦眼睛。
她快速收拾了情緒,戴上了眼鏡,這時候身邊的女人伸出了一隻手,她將手覆在女人的手上,然後順著女人牽拉的力道站起。
她又對女人道謝,可這次,隻說了一個“謝”字,聲音就卡在了喉嚨裡。
是那天在醫院見到的那個女人,肖惟。
肖惟清冽的聲音傳來:“你還想獨自堅持嗎?隻要你留在這,麻煩就不會停。”
程予今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肖惟繼續說道:“你想跟我走麼?我可以給你提供庇護,以及……給你你想要的徐、李兩家的詳細資料。遠比你能查到的更詳細、更深入。”
“如果你能讓我開心,”她的用詞曖昧而直接,“那幫你讓凶手伏法,也不是不可能。”
巨大的恥辱感讓程予今想要嘔吐,她努力壓抑噁心感,開口道:“不了,肖小姐。謝謝你的……‘好意’。”
她無視了肖惟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繼續說道:“我認輸了。公道我不要了,我的朋友……我也救不了。我這就買高鐵票回老家。從今以後,這座城市的一切,都跟我沒關係了。”
說完,她不再看肖惟,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出了亭子。
肖惟站在原地,看著程予今的背影,臉上的那絲溫和偽裝消失了,眼神變得冰冷起來。
想走?在她看來目標早已山窮水儘,自己也展示了足夠的誠意,拿下目標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現在這個棋子竟然想逃離棋盤?天真。
肖惟快步跟上去:“程小姐,你認為,離開是你單方麵能決定的事嗎?”
程予今的腳步冇有停。
肖惟繼續說道:“你可以逃回家鄉的小城,找到一份簡單的工作,開始新的生活。當然了,啟旻會就此放過你。可其他勢力不一定會放過利用你的機會。而我,也不會。你回去之後,你父親可能會因為一些莫須有的問題而影響績效考覈、影響升遷,甚至工作不保。你母親經營的那家小麪館,會突然被查出消防隱患、食品安全問題,或者頻繁被小混混騷擾,直到無法經營。”
程予今的腳步僵住了。肖惟的話,擊碎了程予今對於退路的幻想。
“你們當然可以報警。但你們會發現,那些問題總是恰好在踩線的邊界,處理起來漫長而低效。你家的平靜生活會變成一場緩慢的、看不到儘頭的折磨。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你父母有一個不懂事的、惹了不該惹的人的女兒。”
程予今猛地轉身,臉色慘白,眼中燃燒著憤怒和難以置信:“你……你敢!禍不及家人!”
肖惟輕笑:“禍不及家人?我的遊戲規則裡冇有這一條。你要麼陪我繼續玩;要麼,你就等待著你最後想守護的那點安寧,被徹底碾碎。你不會天真地以為,你說了退出,遊戲就結束了吧?”
她指了指附近的黑色林肯,給出了最後的通牒:“上車,你至少還能為你自己,也為你的家人,換得一絲安寧。或者,你現在就可以買票離開,然後等著看你全家陷入無窮無儘的麻煩之中。”
肖惟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程予今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呼吸急促。
肖惟描繪的那幅關於父母未來慘淡生活的場景,是她無法承受的。
她可以為自己選擇離開,但她不能讓年邁的父母被她牽連。
行李箱的拉桿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絕望的空氣。
然後,她重新抓起行李箱的拉桿,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輛車。
肖惟跟著上了車。
黑色轎車駛離公園,向著市中心駛去。
肖惟微微側頭,看到程予今靠在椅背上,臉對著窗外,麵無表情。隻有緊握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拳頭,透露著她內心巨大的痛與恨。
一股滿足感在肖惟心中升起。
她享受的不隻是得到獵物。
還有這種時刻……當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被折磨得體無完膚,連選擇逃離的權利都被剝奪,最終不得不“自願”走進她設定的牢籠時,所展現出的那種極致的痛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