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的日子又過去了五天。
程予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在肖惟公寓裡麻木地生活。
她按時吃飯,服藥,忍受著夜間例行的侵犯與羞辱,然後在白天儘可能地將自己縮在客房的角落,用昏睡來麻痹感知,逃避現實。
她也試過重新振作起來,可是抗抑鬱藥物的副作用讓她的思緒時常處於一種粘滯的混沌狀態,再加上對自身處境的絕望,還有殘酷現實帶來的無力和疲憊,以及那份被肖惟反覆撕扯踐踏的尊嚴,這一切都讓她無法立即找回曾經的堅毅。
這天傍晚,肖惟外出參加一個商業酒會。公寓裡隻剩下程予今一個人。
她蜷在沙發裡,手指滑動著手機螢幕。
社交平台上,曾經關於她那段風波的各種“理性分析”的水軍文章依舊零星可見,那些被歪曲的敘事像一根根細刺,紮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她快速劃了過去,目光冇有了焦點。
突然,手機鈴聲響了。
是曾經負責她案子的那個基層民警。
她按下了接聽鍵。電話那頭,對方通知她調查組的趙組長明天要見她,要進行案件後續回訪。
程予今握著手機,看著落地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肖惟出門後,她獨自來到了派出所。
還是那間熟悉的詢問室。趙組長坐著桌子對麵,先是程式化的簡單問了幾句:“最近生活怎麼樣?”,“還有冇有受到騷擾?”
程予今的回答同樣簡短、機械。
在例行的詢問結束後,趙組長說道:“今天叫你來呢,是想跟你說一下案件進展。”
氣氛驟然收緊。
趙組長的聲音低沉下來:“程女士,關於你那位被嫌疑人帶往國外的朋友季思舟的調查,已經有結論了。首先是確認她辦理赴法簽證時資產證明係造假。嫌疑人李宜勳通過第三方空殼公司,給她賬戶偽造了長期收入流水,還有一份虛假的房產評估,甚至弄了一份以她為受益人的信托基金,偽裝成家庭支援。”
說著他拿起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順便看了一眼程予今。她臉上仍是一片沉寂,隻有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他繼續說道:“我們已經上報了此事,公安部國際合作局會聯絡法國方麵,將相關證據通過外交渠道正式通報法方,提請他們關注並依法處理。法國移民局肯定會登出季思舟的簽證,並將她列入申根的黑名單,數年內禁止申請任何類型的申根簽證,並且不得入境。至於嫌疑人李宜勳,有偽造檔案、組織非法移民等嫌疑,法國官方肯定會對她啟動司法調查。”
程予今在桌子下方的手指甲緊緊摳著皮肉,給她帶來一種尖銳而清醒的痛感。
季瑤會被取消簽證,列入黑名單,這意味著,她將淪為見不得光的黑戶。
從此,她的生存將完全繫於李宜勳一人之手,隻能被對方牢牢掌控,或許她會被李宜勳藏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囚禁一生。
甚至這一切可能本就是李宜勳計劃的一部分。
從偽造資產證明開始,就為季瑤鋪下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絕路。
即便作假之事冇有敗露,李宜勳也根本不會為她續簽。
至於法方的司法調查……程予今的心底泛起無力的冷笑。
以李家的財力和影響力,完全可以讓調查在無儘的拖延、程式博弈和證據質疑中,被慢慢耗儘力氣,最終不了了之。
趙組長的聲音更沉了幾分:“程女士,關於這個案子的複雜性,特彆是牽涉到一些特殊背景,上麵的考量是多方麵的。首要任務是確保大局的穩定和政府的整體形象。調查工作必須在這個前提下審慎、穩妥地推進。隻有局麵穩住了不出亂子,才能一點點調查,一點點清除掉組織內部的敗類。所以,之前那份倉促的通報,讓你失望了。希望你能理解這背後的複雜。”說罷他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滿是疲憊和無奈。
隨即趙組長對角落裡的同事打了個手勢,對方便退出了詢問室。
他語氣隨即轉為鄭重:“程女士,我得坦白,這案子很難辦,我的權限和力量遠遠不夠。我現在也麵臨著很大壓力。”
他壓低了嗓音:“上麵有巨大的阻力,而且調查組內部也是意見不一,有人希望深挖,有人希望見好就收。我麵臨的是內部分歧和全方位的掣肘。”
“係統性的問題,往往不是靠一兩個英雄的孤軍奮戰就能解決的,這需要長期的、多方位的努力,甚至需要等待某種特定的時機。”
“程同誌。”趙組長用上了這個嚴肅的稱呼,“還有很多調查細節是我不能透露的,但是請你相信我,我個人會竭儘所能,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爭取正義。”
“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他迅速將一張摺疊的紙條從桌下推了過去,“如果你有任何線索,或者遇到緊急情況,可以聯絡這個號碼。”
程予今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聚焦。
她看向那張紙條,又抬眼看向趙組長。他眼中冇有敷衍,冇有官腔,隻有被現實掣肘卻仍未放棄的執拗。
她沉默了幾秒,伸手將紙條攥進掌心。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讓她恍惚間找回了一點真實的力量。
她思忖片刻,終於孤注一擲地開口道:“趙組長,如果徐澈藏在公海某座鑽井平台,那該怎麼抓捕他?”
趙組長一驚,這個可能性在他的研判名單上,但一直缺乏線索支撐。
他眼睛緊緊盯著她,問道:“你這條線索是從哪來的?真實可信麼?有他具體的座標麼?”
程予今垂眸,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我被一個高官子女包養了,對方姓肖。這是我從她飯局閒談裡偷聽到的,這也隻是她的猜測。”
趙組長聽她這麼說,手指敲擊著桌麵,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他基於自己的資訊網和對本地權勢結構的瞭解,意識到程予今說的很可能是真的,並且事情遠比他想的複雜。
靜默片刻,他才謹慎地答道:“如果有證據能證實線索屬實,鎖定犯罪嫌疑人具體藏身位置,我們會通過外交和司法渠道,與船旗國緊急交涉。隻是這背後涉及複雜的國際法規則、現實執法權限等,過程會非常漫長。”
程予今平靜應道:“我會儘力想辦法證實這條線索。”
趙組長看著她,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複雜,“讓你一個平民百姓捲入這些事,是我們的失職。”他的後半句話,輕到幾乎聽不見。
程予今冇有聽清他的後半句,深深的疲憊也讓她無心去追問了,她隻是站起身說道:“如果冇有事了,那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