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霸自宮中歸來,褪去朝見天子的朝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殿內窗欞透進淡淡的天光,案邊燃著一爐淺香。
內堂香霧輕繞,楊竺侍立一旁。諸葛綽邁步走入堂中,一身騎都尉的官服還未儘數換下,行過謁見之禮。孫霸見他前來,眼底當即漾開一抹由衷的喜色,快步上前,親手虛扶一把。
諸葛綽正當弱冠之年,身形中等偏清瘦,眉目生得俊朗舒展。常年居於建業,少經風霜,麪皮白淨。兩道眉峰修長。雙目清亮,聰慧有神,鼻梁筆挺,唇線偏薄,麵容溫潤斯文,不見武人的粗悍。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知是否是家族一脈相承的臉長。
“伯舒,難得你肯抽身前來。”孫霸語聲之中帶著真切的歡愉,眉眼都柔和幾分,“你身為東宮賓友,身在太子幕下,卻願意心繫於我,這份心意,我心中自知。”
他側身邀諸葛綽就坐,屏退堂內多餘仆役,隻留楊竺在側。
“東宮與魯府,內外耳目眾多,你敢私來此處,其中風險,你我皆明。我固然為你願意向我靠攏而欣喜,卻也為你的處境憂心。”
孫霸坐於案側,目光落在諸葛綽身上,語氣誠懇:
“你父元遜公手握重兵,屯於皖城,威名赫赫。你腳踏兩宮之間,一旦事機泄露,不單單是你一人獲罪,連諸葛氏一門,都要受牽累。”
諸葛綽垂手而坐,神色略帶侷促:“殿下厚待,綽心中感念。當今儲位紛爭漸起,綽觀世事,心中自有取捨,並非一時衝動。隻是行事之間,不得不處處謹慎。”
孫霸微微頷首,方纔那份欣喜,已經摻上一層沉慮。
“我知你心誌。隻是這份交好,隻可藏於暗處,萬萬不可顯露於外。不可留下書信把柄,不可當眾偏私於我。今日召你前來,是有要事相告。”
說罷,孫霸便將麵見孫權,獲準去往前線觀軍的經過,緩緩道出。
隨後將宮中所受的數條禁令一一說罷,目光掃過二人,語氣鄭重。
“陛下已明令,你二人及眾賓客不得隨我奔赴牛渚。我孤身北行,建業這邊便托付你二人。
今日召你二人前來,我也想聽聽,我去往牛渚,還有哪些隱患,何事應當審慎。”
楊竺身子微微前傾,眉頭緊鎖,率先開口。
“殿下,此行最大的禍患,不在江中風浪,而在嫌疑二字。
牛渚乃是衛將軍全琮屯駐的大營,江防重兵彙集。魯王親至軍寨,諸將校、士卒必然爭相拜謁逢迎。縱使殿下本心無他,軍中饋贈酒食財帛,一旦傳回建業,便會被人構陷親王收買軍心。依竺之見,軍中一切饋贈,無論厚薄,殿下都應當一概推托,分毫不可收受。”
“再者,軍中文書謀劃,殿下隻可觀覽,不可落筆參議,不私給諸將寫信。但凡軍務調度,隻作旁觀,不置可否。另外,牛渚隔江便是魏地,邊境細作混雜,亦要提防魏人密探藉機接近,從中離間構陷。”
楊竺說完,拱手退立一旁。
孫霸微微頷首,轉頭望向諸葛綽。
“伯舒,你有何看法?”
諸葛綽指尖無意識撚動腰間騎都尉的官綬,眉宇間愁緒更重,思慮片刻,緩緩開口。
“殿下,楊竺所言乃是軍壘之中的防備。可還有建業之內的流言。”
“殿下身在牛渚,雖在江南,卻居重兵大營。朝中眾臣遠隔江水,不知實情,謠言極易滋生。或傳殿下籠絡江表將士,又會揣測殿下與江北皖城的家父內外勾連。”
“家父如今屯於江北皖城,與牛渚隔水相望。縱然殿下並無私相交結之心,旁人也難免妄自揣測魯王與諸葛恪互為表裡。故此,殿下千萬不可遣使渡江前往皖城拜謁先父,兩地之間,也不要私通私人書劄。”
諸葛綽語氣懇切:
“還有,殿下此行隻為觀營察戍,切莫為博取聲名,對士卒過多施私恩。士卒感念殿下恩德,落到朝堂眼中,便是親王邀買人心。賞賜撫卹,寧可淡薄,不可優厚。”
孫霸靜靜聽著,二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他抬手輕輕叩擊案幾,將這些要點一一記在心底。
“你二人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不收饋贈,不乾預軍務,不私通皖城,不厚施私恩於士卒,我自當謹記於心。”
他抬眼看向堂下二人,神色肅然。
“我身在牛渚,建業的局麵,便托付給你二人。”
“楊竺,府門賓客,凡來遊說、挑撥東宮魯王嫌隙之人,一律拒之門外,不可酬答,不可私交朝臣。若無我的手書,不可擅自替我上書辯白。”
“伯舒,你身為太子賓友,守好東宮本分即可,不必刻意顯露與我親厚。你寄往皖城的家信,隻敘家事寒溫,儲位、二宮、牛渚諸事,半字都不可落於簡牘之上。”
孫霸目光沉沉:
“一旦我在外稍有差池,宮中猜忌再起,你二人萬不可衝動上書爭辯。靜待詔令,切勿火上澆油。”
楊竺肅然躬身:“竺受教。”
諸葛綽亦斂衽一拜,神色凝重:“綽謹記殿下叮囑。”
堂內青煙盤旋,窗外風聲掠過庭院,無聲預示著前路步步皆險。
牛渚大營近在大江之畔,對岸便是魏人的疆土,而儲位紛爭的陰影,早已籠罩建業內外。孫霸看似得了體察邊情的機會,可每一步,皆如行走於薄冰之上。
次日天剛破曉,晨霧漫過建業的坊巷,露水沾濕庭院草木。
魯王府內外,並無往日親王出行的喧鬨。依照孫權的訓令,楊竺、諸葛綽二人不得隨行,府中一眾賓客也全部留在府內,隻遴選兩名可靠內侍,數十名護衛衛士,儀仗儘數裁省,務求低調。
廳堂之內,孫霸一身青色王侯常服,腰間繫著簡單的綬帶,朝服已經收置箱籠。行囊不多,冇有厚重的輜重,隻備好旅途器物與簡冊。
楊竺、諸葛綽早早來到府中庭院,前來送行。
天光朦朧,廊下熏爐餘煙淡淡。孫霸立在階前,目光掃過二人,語氣沉靜鄭重。
“我今日便啟行前往牛渚。昨日堂中所囑,建業一應諸事,便托付二位。千萬謹記,勿要逞一時意氣,徒授人把柄。”
楊竺拱手躬身:“殿下放心。府門來客,竺必一一婉拒,不與遊說之徒往來。宮中若有風聲,我等靜待動靜,絕不貿然行事。江上風浪險惡,殿下到了軍中,務必謹守陛下約束。”
諸葛綽眉目間憂色難消,斂衽一拜:“伯舒惟願殿下一路平安。家信寄往皖城,綽必隻敘家事,不敢妄論朝堂。隻是江左流言難防,身在軍壘,萬事還望殿下多加自持。”
孫霸微微頷首,心中瞭然。此番北行,看似得遂心願,實則每一條禁令都是枷鎖,稍有逾矩,便是萬劫不複。
“我曉得。”
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出府門。門外車輿早已靜候,車馬簡約,不見親王出行該有的盛大排場。少量衛士分列兩側,肅立無聲。
登車之後,車輪緩緩轉動,離開魯王府。穿過尚還清冷的建業街巷,一路往江邊碼頭而去。
按照詔令,隻調撥一艘中型官船供孫霸乘坐,隨行衛士分乘另外兩艘小船,不得登殿下主船。岸邊戍卒見到魯王車駕,紛紛肅立行禮,卻不敢上前私相攀談。
孫霸走下輿車,江風裹挾水汽撲麵而來。他回頭,遠遠望向建業城的輪廓,重重石城隱在薄霧之中。
那裡麵,有君王的猜忌,有儲位的糾葛,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自己此行的一舉一動。
他收回目光,舉步踏上官船的甲板。
“開船。”
“解纜,開船。”
艄公應聲,纜繩解開,船帆徐徐張開。官船逆著浩蕩江水,朝著上遊牛渚方向揚帆駛去。
建業的城池,在晨霧之中一點點向後退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