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郎霸吳 第11章

連日巡營，孫霸分寸拿捏極穩。

他從不逾矩參議軍務、從不私授官秩、不與邊將私議朝堂，隻以親王之尊，體恤戍卒勞苦，溫言撫慰，薄施絹帛糧米。潤物無聲之間，牛渚大營上下，不少中下將吏、行伍士卒皆心向魯王，隻覺宗室親厚、體恤邊人，遠勝深宮空談。

夜色沉落，江潮拍擊江岸，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屏退所有吏卒侍從，隻留孫霸、全琮二人對坐案前，輿圖平鋪，江北壽春、舒縣、皖城三地清晰入目。

孫霸斂去平日溫和神色，語氣溫沉，字字籌謀：

“衛將軍，司馬懿蓄謀皖城，整軍積糧，日夜窺伺江表。這老賊久曆兵戈，最善觀人虛實，見我江防久無動靜，便知我軍固守懈怠，愈發驕縱輕視。”

全琮指尖輕點舒縣魏軍屯守據點，武冠下眉目凝重：

“殿下所言是實。司馬仲達雄猜深算，靜而觀變，我若一味按兵不動，反讓彼摸清我江防底細，待秋冬水落，便是彼南下良機。”

孫霸順勢道出前日與全琮商議之策，可假借江邊山野圍獵之名，調集牛渚沿江諸部兵馬，列陣馳獵、演武巡江。

他抬眸看向全琮：

“對外隻稱親王觀獵、將士校獵習武，合情合理，無半分調動大軍的跡象。實則大軍列陣而動，旌旗連綿、舟師往來、步騎巡野，聲勢浩大。”

“司馬懿細作遍佈江北，見我江東驟然調動重兵、列陣江左、演武不息，魏人必疑心我軍蓄勢北上、欲襲淮南。司馬懿素來多智，必能看出本王此舉用意，卻又自負看破本王計謀，司馬老賊必定會打消疑慮，輕視我等，屆時，彼更堅定南下攻皖之策，甚至，他會提前對皖城發動攻勢，畢竟，千裡擒孟達之事，猶在昨日，此人用兵貴在神速，不可不防。

“再則，借圍獵演武整肅軍紀，穩固軍心，將士感念朝廷練兵恤卒之意，還可以虛勢詐敵，亂司馬懿部署，為皖諸葛威北遜爭取守備時日；三則，此間種種早已密信呈報至尊，全程皆為合規校獵，無半分私調兵甲、乾預軍務之嫌，無懼建業典校稽查、朝臣彈劾，亦無懼陛下猜忌。”

全琮緩緩頷首，沉聲道：“殿下此計，絕妙。以獵為演，以虛惑實，不露鋒芒，不違君命，卻可亂敵謀、固軍心，一舉數得。”

孫霸目光落向江北沉沉夜色，心底清明。

他要的從不止於欺瞞魏臣。

這場光明正大的圍獵演武，是他身在牛渚大營最穩妥的籌碼——既合君命、又固軍心、又懾外敵，無聲無息，便將邊鎮將士的人心，牢牢攏於掌中。

帳外江風穿帳，旌旗簌簌。

翌日，清晨日初，營中便傳出弓弦輕響、士卒喧嘩追逐之聲。

孫霸特意換上一身輕便錦質獵服，不佩王綬、不著莊重，髮束錦幘，步履鬆弛，神態閒散，全然一副少年親王好嬉遊、愛野趣的貴遊模樣。

他故意示人以“無心軍政、隻喜玩樂”的姿態。

每日晨起，他便笑語悠悠，對全琮笑道：

“久居軍帳沉悶，正值秋高氣爽，正好馳馬逐獸，消解羈旅之悶。軍中諸將士久戍辛苦，隨我一同遊獵，也算鬆弛筋骨。”

語氣輕浮隨意，彷彿真隻是貪玩享樂、宗室少年閒情逸緻。

全琮心領神會，順勢配合。

對外隻作無奈縱容之態，似是邊鎮大將不便拘管年少親王，任由魯王隨性嬉遊。

實則一條條暗藏機鋒的調兵軍令，藉著“陪王遊獵”的名義，光明正大鋪展開來。

孫霸每日遊獵，路線絕不重複。

今日東山野林，令步軍一曲隨獵——名義清林逐獸，實則演練山地結陣、潛伏設伏。

明日江岸澤地，令輕騎兩隊隨行——名義馳馬追獵，實則操練江岸機動、緊急馳援。

後日江灘巡遊，令水師輕艦隨行伴渡——名義沿江觀景，實則演練舟師列隊、江麵佈防。

所有調動，全部掛在“陪王遊獵”的名目下。

士卒隻當是隨親王玩樂遊賞，輕鬆肆意，毫無臨戰緊繃之感。

外人、細作、乃至建業來的探察吏，所見皆是：

魯王好獵、性喜嬉遊、耽於野趣、不涉權謀

完全冇有半分“蓄謀調兵、暗整軍勢”的痕跡

遊獵途中，他笑語隨性，偶與士卒玩笑，賞些許野果、獵獲小獸，姿態親和散漫，全無深沉城府。

日間馳騁山野，看似漫無目的；日暮歸營，笑談獵獲多少，一派少年親王閒散模樣。人人感念魯王寬厚風趣，心中親近敬愛，卻完全察覺不到自己已經被孫霸悄然收攏人心。

孫霸在明，全琮在暗，明麵上是演武遊獵，暗地裡調兵遣將。這一場看似荒唐的連日嬉遊，正是牛渚全軍最高規格的隱秘軍演。

每日隨獵的部曲、騎卒、水師，路線暗合江防要害。

每次遊獵停留之地，皆是江岸守備缺口、山野要道、馳援節點。

士卒在嬉玩氛圍裡，不知不覺熟悉了戰位、熟稔了地形、習慣了聯動陣列。

江北魏國細作日日登高眺望，所見景象極其迷惑：

江東親王日日出獵、兵馬隨其嬉遊，看似軍無嚴紀、將無遠謀、主耽遊樂。

可偏偏每次遊獵，兵馬調動有序、水陸呼應、山野佈防都井井有條。看似鬆散嬉玩，實則暗藏肅然軍陣。

帶頭的斥候什長隻覺怪異無比，吳軍這一次次遊獵演武，就像是故意做給他們看的一樣，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連忙撥馬回營，將吳軍近日來一係列怪異的舉動稟報給駐守在壽春的當朝太傅——司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