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江南漕運上回來那天,府裡正在辦義妹的訂親宴。
冇人告訴我。
三年了。我替江家押著十二條糧船走南闖北,從洞庭湖到京杭大運河,遇過水匪、逃過風暴、染過瘟疫。歸期托人捎回府裡三次,次次石沉大海。
到了府門前,紅綢從門楣一直掛到影壁。管事看見我,手裡茶碗摔了:“大......大小姐?”
我牽馬進門。正廳裡觥籌交錯,我爹江伯庸坐在主位,笑得滿臉褶子。我娘周氏挨著一個穿銀紅褙子的姑娘,正親手給她簪花。那姑娘我認得——三年前我離家那日,她跪在門口送行,一口一個“大姐姐保重”,哭得比親妹妹還傷心。
她叫蘇婉娘。是我娘遠房表妹的女兒,父母雙亡,投奔江家,被收為義女。
我走的時候她十二歲。如今十五,出落得水靈靈一朵芙蓉花。
她身旁坐著的那個男人,我更是認得。
趙硯。
我的未婚夫。定國侯府的嫡長孫。三年前親自登門下的聘,聘禮是三百六十五顆東珠串成的鳳冠,說是“一天一顆,天天念著你”。定情物是一對羊脂玉鐲,他一隻我一隻,說鐲子不斷,緣分不散。
此刻他坐在蘇婉娘身邊,正低頭替她剝蝦。
蝦殼堆了一碟。
蘇婉娘歪著頭看他,笑得眼睛彎彎的:“硯哥哥,我自己來就好。”
“你手嫩,彆傷了。”他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我站在門口,風吹起我襤褸的衣角。三年水上漂泊,我曬得黝黑,手上全是繭,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桐油漬。跟那個珠圓玉潤、保養得宜的義妹比,我像個叫花子。
“爹。”我開口。
滿廳安靜。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我爹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怎麼不提前遞個信?這身打扮成何體統!”
我娘放下手裡的簪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堆起笑:“映月回來啦?正好正好,婉娘今日定親,你回來也添個喜氣。快去換身衣裳,彆叫人看了笑話。”
蘇婉娘從我娘身邊站起來,眼眶一紅,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大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真情真意,像極了思念長姐的幼妹。
我冇動。低頭看她腰間。
掛著一枚白玉佩。雙魚戲蓮。
是我及笄那年,趙硯刻了三個月,親手係在我腰上的。天下隻此一對。
“這玉佩哪來的?”我問。
蘇婉娘低頭看了一眼,臉上浮起羞澀的紅暈:“是硯哥哥送我的......他說這玉佩配我膚色好看。大姐姐不會生氣吧?我不知道這有什麼來曆,硯哥哥隻說是尋常物件——”
“尋常物件。”我重複了一遍。
趙硯這時候站起來了,整了整衣冠,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你生氣但我可以哄好你”的自信笑容:“映月,你彆多心。婉娘妹妹年幼,我不過是送她個小玩意兒。你我在京城的婚約照舊,她隻是......”
“隻是什麼?”我問。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我低頭看蘇婉娘,她還拉著我的手,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來了。那種笑我見過——在漕運上,水匪頭子分贓時也是這個表情。
“大姐姐,你要是真生氣,我把玉佩還給你就是。”她說著就要解腰間的玉佩,手卻慢悠悠的,像是在等趙硯或我爹開口攔。
果然,我爹先開口了:“映月!一塊玉佩而已,婉娘是你妹妹,她喜歡你就讓給她!你一個跑船的,戴那些金銀玉器也不合適!”
我娘跟著幫腔:“就是就是,婉娘身子弱,你當姐姐的該讓著她。再說你在外頭三年,硯哥兒一個人在京裡悶,有人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
我聽著。
一句一句聽著。
然後伸出手,握住蘇婉娘解玉佩的那隻手。
“大姐姐?”
我握住她的無名指。
輕輕一掰。
哢嚓。
骨頭斷得很乾脆,像折斷一根枯枝。
蘇婉娘愣了一瞬。
然後尖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啊——!!!我的手!!我的手!!!”
無名指從第二個關節處彎向了一個不該彎的方向,皮膚冇破,但骨頭斷了,整根手指軟塌塌地垂下來。她抱著手蹲下去,疼得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上冷汗珠子跟水一樣往下淌。
趙硯臉色煞白:“江映月!你瘋了?!”
我冇理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雙魚玉佩,用袖子擦了擦,揣進懷裡。
“我的東西,我說了算。”我看向我爹,“爹有意見?”
我爹拍案而起:“放肆!你給我跪下!”
“跪下?”我笑了,“爹,三年前是你跪下求我接下漕運的。你說家裡欠了朝廷二十萬兩,不還就要抄家。我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帶著十二條船下江南,三年替你掙了四十萬兩。你知道嗎?”
他不說話了。
“你不知道。”我看向我娘,“您也不知道。您二位隻知道在家裡疼義女,辦訂親宴,拿我的玉佩送人情。”
我娘嘴唇哆嗦:“映月,婉娘她......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她是什麼樣,我清楚得很。”
我走到蘇婉娘麵前,她正抱著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趙硯半蹲著護在她身前,一臉警惕地看著我。
“趙硯,讓開。”
“不讓!江映月你今天太過分了!我要退婚!”
“退婚?”我看著他,笑出了聲,“你拿我給你的定情物轉送彆人,還說要退婚?”
“你——你不可理喻!”
“我叫你讓開。”
“不讓!”
我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整個人往旁邊摔出去,撞翻了花架,瓷器碎了一地。
然後我揪著蘇婉孃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提起來。
“看著我。”
她不敢看,渾身抖得像篩糠。
“我問你,三年前我離家那天,你跪在門口哭著說‘大姐姐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家裡’,你是怎麼照顧的?”
她不答。
“我妹妹映雪呢?”
她渾身一僵。
我爹臉色變了:“映雪去莊子上養病了,跟婉娘沒關係——”
“養病?”我鬆開蘇婉娘,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莊子上管事半個月前偷偷托人送給我。我妹妹壓根不在莊子。她被我娘和這個義妹聯手送去了城外的家廟,關在一間四麵透風的破屋子裡,已經整整一年。”
我爹猛地轉頭看向我娘:“真的?”
我娘臉色慘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婉娘這時候突然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不是的......是二妹妹自己身子不好,想去家廟祈福......夫人也是好心......”
“祈福?”我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那我再問你,映雪身邊的丫鬟春桃,是不是你讓人打斷了一條腿?”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春桃是我的人。”
“她斷腿那天,有人看見你身邊的嬤嬤從柴房出來。第二天,那個嬤嬤就帶著一百兩銀子走了。”
“一百兩。封口費。”
蘇婉孃的臉已經冇有血色了。
趙硯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被踹青的膝蓋,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蘇婉娘:“婉娘,她說的是真的?”
“不是......不是的......硯哥哥你相信我......”
我懶得再聽。拍了拍手。
門外走進來兩個人。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婦人,瘸著一條腿,正是春桃的母親。另一個是箇中年尼姑,穿著灰布衲衣,手裡捧著一本冊子。
“這是家廟的靜雲師太。”我指了指那個尼姑,“她手裡那本冊子,記錄了這一年家廟的‘特彆供奉’——蘇婉娘每個月派人送去的銀子、補品、還有......給映雪‘安神’的藥。”
我翻開冊子的某一頁,念道:“正月十五,送湯藥一碗,內加白芷、細辛、川烏。備註:令其昏睡一日。”
“二月十六,送藥同上,劑量加倍。”
“三月——”
“夠了!”我爹一聲暴喝,眼睛紅得像要殺人,“周氏!你給我解釋!”
我娘癱在椅子上,眼淚嘩嘩地流:“我......我不知道......婉娘說那些藥是補身子的......”
“你不知道?”我看著我娘,聲音沉下去,“你不知道那些藥裡有川烏?川烏吃多了會死人的。你不知道?”
我娘徹底啞了。
蘇婉娘這時候忽然不哭了。她抬起頭,眼睛裡的淚珠子還掛著,但表情變了。不再是楚楚可憐的小白花,而是一種冷靜到極點的恨意。
“你說完了嗎?”她問我。
我冇說話。
她慢慢站起來,斷掉的無名指垂在身側,像個布偶的殘肢。她用左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看著我,笑了。
“江映月,你查得挺細。但你有冇有想過,我為什麼能進這個家?為什麼你娘那麼聽我的話?為什麼你爹明知道我不是親生的,還把我當掌上明珠?”
她轉頭看向我爹。
“乾爹,您說。”
我爹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蘇婉娘替他答了:“因為我是他親生的。”
“我爹不是遠房表親的遺孤。我是江伯庸和我娘周氏親生的女兒。”
“隻不過,我出生的那年,正趕上你祖父丁憂。江家要保住官位,不能有‘庶出長女’的醜聞。所以把我寄養在彆人家,三年前又假借‘義妹’的名義接回來。”
“你離家押船,不是家裡欠了銀子。”
“是你礙眼。”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的耳朵裡。
我看向我爹。他垂著眼睛,不敢看我。
我看向我娘。她捂著臉哭,但冇否認。
我看向蘇婉娘。她笑著,眼底全是得意。
“所以,大姐姐,”她歪著頭,用那隻斷手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你現在還要打我嗎?打你親妹妹?”
我冇動。
她以為我認輸了。
然後我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四個字:漕運私賬。
“蘇婉娘,你知道我這三年在江南,除了押船,還在做什麼?”
她笑容僵了一瞬。
“我在查江家為什麼欠朝廷二十萬兩。”我翻開冊子,“查來查去,查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二十萬兩,不是虧空的。”
“是被我爹分十幾次從賬上支走了。”
“支給了誰?支給了一家叫‘順記’的商號。順記的東家,姓蘇。”
蘇婉娘不笑了。
“你姓蘇。你娘也姓蘇。順記商號的蘇。”
我慢慢合上冊子。
“所以事情不是‘我爹欠了銀子所以逼我押船’。是‘我爹拿公家的銀子養外室養私生女,養完了抹不平賬,讓我這個嫡長女去賣命還債’。”
“對不對?”
滿廳死寂。
我爹的臉色已經不是慘白了,是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蘇婉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因為我說出來的那些事,她反駁不了。
趙硯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厭惡,又從厭惡到惶恐——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年跟蘇婉娘打得火熱,蘇婉孃的嫁妝從哪裡來?從他未婚妻的賣命錢裡來。
“江伯庸。”我不再叫爹了。
“你是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清楚,還是我明天把這幾本賬冊送到大理寺?”
我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像一攤爛泥。
“是。”
一個字。
足夠。
我娘嚎啕大哭。
蘇婉娘臉上那點偽裝的笑意終於徹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真正的恐懼。因為“江伯庸的私生女”這個身份,在大理寺的卷宗裡,叫“贓款受益人”。
趙硯往後退了兩步,看蘇婉孃的眼神像看一堆臟東西。
“江映月,”他開口,聲音發乾,“咱們的婚約——”
“冇了。”我轉身看他,“從你把我的玉鐲轉送給她那天起,就冇了。”
“我——”
“閉嘴。再說話,我把你私吞侯府公賬的事也抖出來。”
他臉色劇變,緊緊閉上了嘴。
我冇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正廳。
我妹江映雪被春桃從門外背進來——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頭靠在我肩上,輕得像一捧棉花。
“姐,你回來了。”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回來了。”我揹著她,往外走。
身後是滿廳的哭聲、罵聲、摔東西的聲音。
我冇有回頭。
我把映雪安置在城東的一處宅子裡。
是我用這三年攢下的私房錢買的。不大,三進院子,但乾淨敞亮。春桃和她娘照顧著,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給映雪調理身子。
大夫把完脈,臉色很難看。
“大小姐,二小姐體內的毒積得深,怕是要養上一年半載。而且......”他壓低了聲音,“二小姐體內有墮胎藥的殘渣。用量不大,但長期服用,會損傷根本,日後恐怕子嗣艱難。”
我坐在床邊,握著映雪的手。
她睡著了。才十四歲,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墮胎藥。
我妹妹至今未嫁,連議親都不曾。誰給她下墮胎藥?
隻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