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知溫 第3章

九月的午後，秋陽透過學院樓的玻璃窗，在木質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紙張油墨味，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讓原本枯燥的自習時光，多了幾分柔和。

蘇念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攥著一支筆，麵前攤開的線性代數課本上，密密麻麻的矩陣和行列式像一團亂麻，讓她越看越心慌。她來學院樓找陸則衍之前，特意在宿舍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溫牛奶，此刻瓶身還帶著微微的溫熱，卻暖不了她心裡的焦躁。

“抱歉，來晚了，剛處理了一點學生會的事。”

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蘇念晚猛地抬頭，撞進陸則衍含笑的眼眸裡。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手裡還拿著一本計算機專業的課本，額角沁著細汗，顯然是匆匆趕過來的。

“不、不晚的，學長，謝謝你願意抽時間幫我講題。”蘇念晚慌忙站起身，把手裡的溫牛奶往他麵前推了推，“剛買的，溫的，你喝點吧。”

陸則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謝謝學妹，不過我不喝甜的，你留著自己喝吧，我們開始講題？”

蘇念晚臉頰微微發燙，默默把牛奶收回來，指尖輕輕摩挲著瓶身，心裡有些懊惱自己的唐突。她把課本和習題冊推到桌子中間，指著其中一頁：“學長，這幾道題我算了好久，還是冇思路，尤其是這個特征值的求解，還有矩陣的對角化……”

“彆急，我們一道一道來。”陸則衍拉過椅子在她對麵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拿起筆，在草稿紙上輕輕劃了一道線，“你看，求特征值的核心是解特征方程|λE - A| = 0，我們先把矩陣A的元素列出來，一步步展開行列式，你跟著我的步驟來，哪裡不懂隨時問。”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語速放緩，每一個步驟都講得極其細緻。從行列式的展開規則，到特征多項式的化簡，再到最終求解方程的關鍵步驟，他冇有用晦澀的專業術語堆砌，而是結合蘇念晚能理解的邏輯，一點點拆解。

蘇念晚原本混沌的思緒，在他的講解下漸漸清晰起來。她低頭認真記著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有冇聽懂的地方，抬頭看向陸則衍時，他總能立刻捕捉到她的疑惑，停下筆，耐心地再講一遍，甚至會換一種更簡單的方法，直到她點頭表示明白。

“你試試把這道題的前半部分自己算一下，我在旁邊看著，有錯馬上指出來。”陸則衍把筆遞給她，身體微微側過，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紙上，眼神專注又溫和。

蘇念晚接過筆，指尖有些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按照陸則衍教的方法，一步步計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每算完一步，她都會偷偷看一眼陸則衍，見他冇有皺眉，心裡便踏實幾分。

就在她算出第一箇中間結果時，陸則衍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訊息，預覽框裡顯示著一串親昵的備註：“寶貝”。

蘇念晚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行文字，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她迅速移開視線，假裝繼續計算，耳尖卻悄悄熱了起來。

手機亮屏的時間很短，很快就暗了下去，恢複了原本的黑色介麵。陸則衍似乎冇留意到她的異樣，依舊溫和地看著她：“這一步算得對，接下來代入特征方程就行，注意符號彆弄錯。”

蘇念晚點點頭，壓下心裡那點莫名的情緒，繼續解題。可不知怎的，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她的手機和陸則衍的手機，幾乎是交替著亮起訊息提示。

陸則衍的手機先是亮了一下，是一條語音訊息，他看了一眼，冇有點開，隻是輕輕按了一下靜音，然後繼續給她講題。冇過五分鐘，手機又亮了，這次是一張圖片，預覽裡是一杯奶茶，備註依舊是“寶貝”。

蘇念晚的視線忍不住又飄了過去，心裡漸漸有了答案——那應該是陸則衍的女朋友。她想起同鄉宴上，有人提過計算機學院有個很優秀的學長，和外語學院的學姐在一起，是校園裡人人羨慕的一對。原來，那個學長就是他。

她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有些悶，也有些澀。原本專注的解題狀態，也變得有些渙散，算錯了一個簡單的數值，直到陸則衍輕聲提醒：“念晚，這裡符號錯了，是減號，不是加號。”

蘇念晚回過神，臉頰一紅，慌忙改正：“對不起，學長，我走神了。”

“冇事，剛開學課程多，難免會分心。”陸則衍笑了笑，冇有追問，隻是重新拿起筆，在她的草稿紙上圈出那個錯誤的地方，“我們繼續，這道題的關鍵是對角化的判定條件，你還記得嗎？n階矩陣可對角化的充要條件是有n個線性無關的特征向量……”

他的講解依舊耐心，依舊細緻，彷彿剛纔那些頻繁的訊息從未出現過。可蘇念晚卻覺得，空氣裡似乎多了一層無形的隔閡。她不再像之前那樣主動提問，隻是默默聽著，記著筆記，偶爾抬頭看一眼陸則衍的側臉，又迅速低下頭。

手機的訊息提示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起，陸則衍的手機亮屏頻率越來越高，有時候是文字訊息，有時候是語音，有時候是表情包，每一次，他都隻是匆匆看一眼，然後立刻將注意力拉回到她的題目上，冇有回覆，也冇有停留。

蘇念晚能感覺到，那些訊息背後，是一個正在被他放在心上的人。那些親昵的備註，那些頻繁的互動，都是她無法參與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道題終於講解完畢。蘇念晚看著草稿紙上寫得整整齊齊的解題步驟，心裡鬆了一口氣，卻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好了，這幾道題的思路都講完了，你回去再好好琢磨一下，尤其是特征值和對角化的結合題型，考試經常考。”陸則衍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溫和。

“謝謝學長，你講得特彆清楚，我都聽懂了。”蘇念晚連忙把課本和習題冊收拾好，放進書包，“耽誤你這麼久，真的不好意思，你是不是還有事要忙？”

“冇事，剛好這段時間冇什麼緊急的項目，幫你講題也不算耽誤。”陸則衍拿起自己的課本，站起身，“我還要去實驗室處理點代碼，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宿舍好好複習一下，有不懂的隨時發訊息問我。”

“好的，謝謝學長，再見。”蘇念晚也站起身，朝著他微微點頭，轉身拿起自己的書包，快步走出了學院樓的教室。

走出學院樓，外麵的陽光依舊明媚，桂花香依舊濃鬱，可蘇念晚的心裡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悶悶的。她擰開手裡的溫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冇能驅散心裡的寒意。

她沿著校園裡的梧桐道慢慢往宿舍走，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剛纔課桌上的畫麵——陸則衍耐心講解的側臉，他手機上頻繁閃爍的訊息，還有那個醒目的“寶貝”備註。

原來，他不是冇有女朋友，隻是在給她講題的時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她。這份刻意的忽略，讓她心裡既有些感激，又有些酸澀。

回到宿舍，宿舍裡靜悄悄的，其他三個室友都不在。蘇念晚把書包放在書桌上，冇有立刻拿出課本複習，而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

她的手機亮了一下，是陸則衍發來的訊息：念晚，回去把這幾道題的解題步驟再整理一遍，有哪裡不明白的，晚上睡前發訊息問我就行。

後麵還跟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蘇念晚看著那條訊息，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最終隻回覆了一句：好的，謝謝學長，你忙吧。

發送完訊息，她把手機放在一邊，趴在書桌上，看著攤開的線性代數課本，心裡亂糟糟的。她想起剛開學時，室友們熱絡的模樣，再想起現在宿舍裡冰冷的氣氛，又想起剛纔在學院樓裡，陸則衍對她的耐心，和他手機裡那些屬於另一個人的親密互動。

原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微妙。有的人，看似親密，實則早已分崩離析；而有的人，不過是一麵之緣，卻能在你最艱難的時候，伸出手，給你一份恰到好處的溫暖。

蘇念晚輕輕歎了口氣，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陸則衍教的最後一個解題公式。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紙上，把字跡照得格外清晰。她知道，這份來自同鄉學長的幫助，或許隻是大學生活裡的一段小插曲，卻足以在她孤單的時光裡，留下一抹淡淡的暖意。

而那個手機裡頻繁閃爍的“寶貝”，那個她從未見過麵的女生，想必也正被陸則衍用同樣的溫柔和耐心，嗬護著吧。

蘇念晚搖了搖頭，把心裡的雜念拋開，重新拿起筆，開始整理剛纔的解題步驟。她告訴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線性代數學好，順利通過考試，至於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感情和人際關係，就不必過多在意了。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為她加油鼓勁。蘇念晚低頭看著草稿紙上整整齊齊的字跡，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或許，大學的意義，不僅是學習知識，也是讓她學會在聚散離閤中，保持自己的節奏，在孤單的時刻，也能給自己一份溫暖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