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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假的第四天,劉玉秀終於出了門。\\n\\n她起了個不早不晚的時辰,下樓時王仁紅已經在院子裡餵雞了。幾隻蘆花雞圍著她腳邊打轉,啄食撒在地上的玉米粒。王仁紅背對著她,冇回頭,也冇打招呼。\\n\\n劉玉秀也冇出聲,徑直穿過院子,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走了出去。\\n\\n清風村的早晨已經有了些熱鬨。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搖著蒲扇,看見劉玉秀走過來,都抬起頭,目光追著她。有個老太太揚聲問:“玉秀,這麼早上哪兒去啊?”\\n\\n“去縣城,嬸子。”劉玉秀笑著應了一聲,腳步冇停。\\n\\n“喲,去縣城啊?給小陳廠長買啥好東西去?”\\n\\n劉玉秀冇再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那些目光,那些問話,像是細密的網,讓她透不過氣。\\n\\n去縣城的班車一天隻有兩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她趕到村口時,那輛破舊的中巴車剛好搖搖晃晃地開過來,揚起一路塵土。\\n\\n車上人不多,大多是去縣城辦事的村民。劉玉秀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車開了,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那些熟悉的房屋、田地、樹木,漸漸被甩在身後。她這才輕輕舒了口氣,像是掙脫了纏在身上無形的蛛絲。\\n\\n縣城不大,但比起清風村,終究是多了幾分城市的氣息。街道兩旁冒出了幾家像模像樣的店鋪,三層高的百貨大樓在周遭低矮的灰磚房裡,像個突兀卻神氣的巨人。街上行人衣著也鮮亮些,偶爾能看到穿著時髦裙子的年輕姑娘,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過。\\n\\n劉玉秀在百貨大樓前下了車。\\n\\n她冇急著進去,反倒在門口站定,仰起臉望著那棟灰撲撲的樓。日頭晃得人眼暈,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上一次來縣城是什麼時候?好像是結婚前,和陳建飛一起來買結婚用的東西。那時候滿心歡喜,看什麼都覺得好。\\n\\n現在……\\n\\n她搖搖頭,甩開那些雜亂的思緒,抬腳走了進去。\\n\\n一樓是賣日用品的,肥皂、毛巾、鍋碗瓢盆,擺得滿滿噹噹。劉玉秀冇停留,直接上了二樓。二樓是服裝和布料區。空氣裡有一股新布料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n\\n她在女裝區慢慢逛著。掛著的衣服多半是藏青、深灰這類沉暗顏色的襯衫長褲,款式刻板老氣;偶爾能見幾件顏色鮮亮的連衣裙,樣式也帶著股揮之不去的土氣。她看了一圈,冇找到合心意的。\\n\\n正要離開,角落裡一件掛著的碎花連衣裙吸引了她的目光。\\n\\n裙子是淺粉色的底,上麵印著細碎的白色小碎花,領口是小小的圓領,袖子是短短的泡泡袖,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款式簡單,但比起周圍那些衣服,多了幾分清新和秀氣。\\n\\n劉玉秀走過去,摸了摸布料。是棉的,手感柔軟。她看了看標簽——四十八塊。\\n\\n這條裙子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貴得離譜。她一個月的工資是一百二十塊,這條裙子花去小半個月的工資。\\n\\n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周圍。售貨員在櫃檯後麵打著哈欠,冇什麼人注意這邊。她取下裙子,走進試衣間。\\n\\n試衣間逼仄得很,剛夠轉個身。牆上釘著一麵蒙著薄塵、映影模糊的鏡子。劉玉秀脫下身上的白襯衫和黑褲子,換上那條碎花裙。\\n\\n裙子很合身,腰身掐得剛好,裙襬到小腿肚,露出纖細的腳踝。泡泡袖遮住了她有些瘦削的肩膀,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淺粉色襯得她的皮膚更白了。\\n\\n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那個穿著碎花裙的年輕女人,眼神裡帶著些疲憊,但眉眼間那股書卷氣還在。她試著笑了笑,鏡子裡的人也笑了笑。\\n\\n好像……又變回了師範學校裡那個對未來滿是憧憬的劉玉秀。\\n\\n“同誌,試好了嗎?”售貨員在外麵敲了敲隔板。\\n\\n“好了。”劉玉秀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這才換回自己的衣服,拿著裙子走出來。\\n\\n“要嗎?”售貨員問。\\n\\n“要。”劉玉秀說,從帆布包裡掏出錢包,數出四十八塊錢,遞過去。\\n\\n售貨員接過錢,麻利地開了票,把裙子疊好,裝進一個印著“百貨大樓”字樣的塑料袋裡。\\n\\n劉玉秀接過袋子,又在一樓的化妝品櫃檯前停了下來。她其實很少用護膚品,平時隻用最便宜的雪花膏。可今天不知怎的,她站在櫃檯前,望著玻璃櫃裡琳琅的瓶瓶罐罐,腳像粘在了原地似的。\\n\\n“同誌,想買點什麼?”櫃檯後的女售貨員問,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n\\n“我……看看。”劉玉秀說。\\n\\n“這款新到的潤膚霜不錯,上海產的,滋潤不油膩。”售貨員從櫃檯裡拿出一瓶白色瓶身的潤膚霜,遞過來。\\n\\n劉玉秀接在手裡,反覆摩挲著瓶身。這瓶子做得很精巧,米白色的瓷麵上印著“美加淨”三個字。她輕輕擰開蓋子,一股清潤的淡香漫了出來。\\n\\n“多少錢?”她問。\\n\\n“十二塊。”售貨員說。\\n\\n十二塊。劉玉秀在心裡又算了一筆賬。裙子四十八,潤膚霜十二,加起來六十塊,是她半個月的工資了。\\n\\n可她還是掏出了錢。\\n\\n從百貨大樓出來,已經是中午了。劉玉秀在街邊的小吃攤上買了兩個包子,就著自帶的水壺裡的涼白開吃了,算是午飯。吃完後,她又去新華書店轉了轉,買了一本新出的《小學班主任工作手冊》,這纔去車站等回村的班車。\\n\\n下午的班車人擠得更滿,胳膊挨著胳膊、肩膀擠著肩膀,空氣裡裹著汗餿味、塵土味,悶得人喘不過氣。劉玉秀把裝著裙子和潤膚霜的塑料袋緊緊抱在懷裡,縮在車廂最偏的角落,望著窗外向後掠去的田野發呆。\\n\\n到家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n\\n院子裡靜悄悄的,王仁紅大概在屋裡午休還冇醒。劉玉秀輕手輕腳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n\\n她關上門,把塑料袋放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拿出那條碎花裙,又試了一遍。\\n\\n還是那麼合身,那麼好看。\\n\\n她在鏡子前轉了個圈,裙襬飛揚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心情也跟著輕盈了些。她拿起那瓶潤膚霜,擰開,挖了一點抹在手背上,輕輕推開。膏體細膩,很快被皮膚吸收,留下一層淡淡的潤澤和香味。\\n\\n劉玉秀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把潤膚霜塗在臉上,再勻到脖子上。皮膚好像真的變得柔滑了些。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臉頰泛著淡淡光澤、裹著碎花裙的自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n\\n這纔是她想要的生活:乾淨,體麵,有那點隻屬於自己的、小小的精緻和愉悅。\\n\\n樓下傳來動靜,大概是王仁紅起來了。\\n\\n劉玉秀趕緊換下裙子,小心地疊好,和潤膚霜一起收進衣櫃裡。她換上平時在家穿的那件舊襯衫,整理了一下頭髮,這才下樓。\\n\\n王仁紅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看見劉玉秀下來,她抬了抬眼,冇說話,繼續低頭切菜。\\n\\n“媽,我回來了。”劉玉秀主動打招呼。\\n\\n“嗯。”王仁紅應了一聲,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清脆而規律。\\n\\n劉玉秀走進廚房,想幫忙。她看見灶台上放著一條五花肉,一塊冬瓜,還有幾根蔥。\\n\\n“晚上做什麼?”她問。\\n\\n“紅燒肉,炒個青菜。”王仁紅說,手裡的刀冇停。\\n\\n劉玉秀盯著案板上的五花肉,那肉紅白相間,油光順著肌理浸出來,看著就讓人發沉。她忽然想起中午在縣城啃的那兩個寡淡的素包子,嘴裡頓時泛起一層膩意。\\n\\n“媽,”她試探著說,“天熱,吃紅燒肉會不會太油膩了?要不……我做個冬瓜湯?清淡些。”\\n\\n王仁紅切菜的手停了停,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你會做?”\\n\\n“會,”劉玉秀點頭,“我在學校住宿舍的時候,偶爾自己也做飯。冬瓜湯很簡單。”\\n\\n王仁紅沉默了幾秒,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行,那你做吧。肉我還是紅燒,你爸和建飛愛吃。”\\n\\n“好。”劉玉秀心裡一鬆,挽起袖子,開始處理那塊冬瓜。\\n\\n她做得格外仔細,指尖按著冬瓜一點點削去外皮,挖淨軟綿的瓜瓤,再穩穩地切成薄勻的片兒。蔥被切成細碎的蔥花,薑則細細地碼成薑絲。鍋裡放少許油,爆香薑絲,倒入冬瓜片翻炒幾下,然後加水,蓋上鍋蓋慢慢煮。\\n\\n王仁紅在一旁處理五花肉,動作熟練地把肉切成方塊,焯水,炒糖色。兩個人在不算寬敞的廚房裡各忙各的,冇什麼交流,隻有鍋鏟碰撞和切菜的聲音。\\n\\n冬瓜湯煮得差不多了,劉玉秀撒了點鹽,又滴了幾滴香油,撒上蔥花。一股清潤的香氣慢悠悠地飄了出來,混著蔥花的鮮氣,沖淡了些許肉香的厚重。\\n\\n紅燒肉也燉上了,濃鬱的肉香瀰漫了整個廚房。\\n\\n陳抗美和陳建飛前後腳進了門。一進門,陳建飛就吸了吸鼻子:“喲,今天什麼好日子,這麼香?”\\n\\n“玉秀做了個冬瓜湯。”王仁紅從廚房端出紅燒肉,放在桌上。\\n\\n“冬瓜湯?”陳建飛眼睛一亮,看向劉玉秀,“我媳婦還會做飯呢?我得嚐嚐!”\\n\\n劉玉秀笑了笑,冇說話,把冬瓜湯也端上桌。\\n\\n四個人圍桌坐下。桌上擺著一大碗油亮亮的紅燒肉,油星子還在肉皮上微微冒光,一盤清炒小白菜嫩生生的,透著新鮮勁兒,還有劉玉秀做的那盆冬瓜湯。湯清得像塊透亮的玉,能看見裡麵薄如蟬翼的透明冬瓜片,還有撒在上麵碎碎的翠綠蔥花。\\n\\n陳建飛先舀了一碗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誇張地“嘖”了一聲:“好喝!清淡,鮮!玉秀,冇想到你還有這手藝!”\\n\\n劉玉秀心裡有些高興,臉上卻隻是淡淡一笑:“就是普通的湯。”\\n\\n王仁紅也舀了小半碗,喝了一口,慢慢嚥下,然後放下勺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碗裡,說:“湯是清淡,就是冇什麼味兒。天熱歸天熱,乾活的人肚子裡冇油水可不行。還是吃肉實在。”\\n\\n劉玉秀臉上的淡笑像被風吹僵的花,瞬間凝在了臉上。\\n\\n陳建飛趕緊打圓場:“都好吃都好吃!湯清淡,肉解饞,搭配著正好!爹,你說是不是?”\\n\\n陳抗美“嗯”了一聲,埋頭吃飯,冇接話。\\n\\n劉玉秀低下頭,指尖捏著勺子,一下一下攪著碗裡的湯。湯裡的冬瓜片隨著勺柄轉動,像冇根的浮萍飄來飄去。清湯寡水,確實冇什麼厚重的滋味。可她本來做的就是適合天熱喝的清淡湯啊。王仁紅那句話,像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刺,輕輕紮了她一下。\\n\\n不疼,但難受。\\n\\n“玉秀,”王仁紅又開口了,語氣很平常,像閒聊,“今兒去縣城,買啥了?”\\n\\n劉玉秀抬起頭,迎上王仁紅的目光。那雙眼瞧著平靜無波,可劉玉秀心裡清楚,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n\\n“買了本書,”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還……買了條裙子。”\\n\\n“裙子?”陳建飛接過話,“啥樣的?好看不?穿給我看看!”\\n\\n“吃完飯再看。”劉玉秀說。\\n\\n“裙子啊,”王仁紅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嚼著,“現在縣城的衣裳可不便宜。前兒我去,相中一件襯衫,要二十五塊,愣是冇捨得下手。”\\n\\n劉玉秀心裡“咯噔”一下。她想起那條裙子的價格——四十八塊。是那件襯衫的近兩倍。\\n\\n“是……不便宜。”她低聲說。\\n\\n“建飛廠裡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王仁紅繼續說,眼睛冇看劉玉秀,隻盯著碗裡的飯,“新生產線要投產,原料要買,包裝要訂,哪哪都要錢。有些開銷,能省則省。咱們自家人,苦點冇啥,廠子好了,大家才能都好。”\\n\\n這話說得在理,任誰也挑不出錯。\\n\\n可劉玉秀聽出了弦外之音。那是在說她買裙子亂花錢,不顧家,不顧廠子。\\n\\n一股火氣“噌”地躥上來。她放下筷子,看著王仁紅,聲音提高了些:“媽,我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資。我教書掙的錢,我想買什麼,是我的自由。”\\n\\n桌上一下子安靜了。\\n\\n陳建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在劉玉秀和王仁紅之間慌亂地轉了兩圈,張了張嘴,喉結動了動,終究冇發出聲音。\\n\\n陳抗美也“啪”地放下筷子,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n\\n王仁紅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眼神冷了些。她慢慢放下筷子,看著劉玉秀,聲音還是平的:“我冇說不是你的自由。我就是提醒一句,現在家裡用錢的地方多,能省點是點。你既然嫁進來了,就是這個家的一分子,凡事得多為家裡想想。”\\n\\n“我怎麼冇為家裡想了?”劉玉秀聲音有些發顫,“我買條裙子,買瓶潤膚霜,就是不為家裡想了?媽,我嫁的是陳建飛,不是賣身到你們陳家!我花我自己掙的錢,還得看人臉色嗎?”\\n\\n“玉秀!”陳建飛終於出聲,語氣帶著責備,“怎麼跟媽說話呢!”\\n\\n劉玉秀轉過頭,看著陳建飛,眼圈一下子紅了:“我怎麼說話了?我說錯了嗎?我花我自己的錢,有錯嗎?是不是我以後買支筆,買本書,都得打報告,都得經過批準?”\\n\\n“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建飛頭疼地按住太陽穴,臉上滿是無措與疲憊。\\n\\n“那是什麼意思?”劉玉秀不依不饒,“建飛,你說,我花我自己的錢,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過分嗎?”\\n\\n“不過分,不過分,”陳建飛趕緊說,又轉向王仁紅,“娘,玉秀她冇亂花錢,她就是……就是姑孃家,愛美,買條裙子穿穿,正常。”\\n\\n王仁紅冇接陳建飛的話,隻看著劉玉秀,看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玉秀,我不是不讓你花錢。我是說,花錢得看時候。建飛廠裡現在困難,你是他媳婦,該體諒的得體諒。一條裙子,今天穿明天穿,冇啥區彆。可廠裡的錢,耽誤一天,可能就是大事。”\\n\\n她頓了頓,又說:“你既然叫我一聲媽,有些話我就得說。過日子,不是談戀愛,風花雪月不能當飯吃。柴米油鹽,精打細算,這纔是正經過日子的樣子。”\\n\\n劉玉秀咬著嘴唇,冇說話。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她死死咬著嘴唇,連呼吸都放輕了,拚命忍著不讓那溫熱的淚珠掉下來。\\n\\n她隻覺得滿心的委屈翻湧上來。她根本冇亂花錢,花的是自己掙的工資。她不過是想有條襯得人精神的裙子,有瓶能潤得臉不緊繃的潤膚霜,隻想把日子過得稍微體麵一點,這有錯嗎?\\n\\n為什麼到了王仁紅嘴裡,就成了不懂事,不體諒,不會過日子?\\n\\n“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陳抗美終於開口,聲音沉沉地,“吃飯。菜都涼了。”\\n\\n陳建飛也趕緊給劉玉秀夾了塊紅燒肉:“玉秀,吃肉,娘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n\\n劉玉秀看著碗裡那塊油汪汪的紅燒肉,一點胃口都冇有。她輕輕推開碗,扶著桌沿站起來,聲音發悶:“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n\\n說完,轉身上了樓。\\n\\n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地響,每一聲都像踩在陳建飛心上。他看看王仁紅,又看看欲言又止的陳抗美,重重歎了口氣,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冇了半分吃飯的心思。\\n\\n王仁紅麵不改色,繼續吃飯,一口紅燒肉,一口米飯,吃得慢條斯理,好像剛纔的爭執根本冇發生過。\\n\\n陳抗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低頭扒飯。\\n\\n樓上,劉玉秀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n\\n她走到床邊,從衣櫃裡拿出那條碎花裙,抱在懷裡。嶄新的布料貼著皮膚,柔軟,卻帶著一股陌生的、讓她心涼的氣息。\\n\\n她又拿出那瓶潤膚霜,擰開,聞了聞。淡淡的香味,此刻聞起來卻有些刺鼻。\\n\\n她把裙子和潤膚霜狠狠扔在床上,腳步沉重地走到窗邊,目光沉沉地看著樓下。\\n\\n院子裡,夕陽的餘暉把一切染成暗紅色。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廚房的燈亮著,能看見王仁紅在裡麵洗碗的身影,一如既往的從容,有條不紊。\\n\\n劉玉秀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彆人領地的外來者。這裡的一切——這棟青磚小樓,這個飄著槐花香的院子,這些約定俗成的規矩,甚至包括她曾滿心依賴的陳建飛——好像都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她拚儘全力想融入,卻始終像隔著一層玻璃的世界。\\n\\n她想起王仁紅說的那句話——“你既然嫁進來了,就是這個家的一分子”。\\n\\n可她真的能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嗎?\\n\\n或者說,這個家,真的願意接納她這個“一分子”嗎?\\n\\n夜色漸濃,一點點吞噬了天光。樓下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後隻剩下堂屋那盞昏暗的燈還亮著。\\n\\n劉玉秀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雙腿泛起麻意,才拖著步子慢慢挪到床邊,躺下。\\n\\n新買的碎花裙和潤膚霜就在枕邊,但她看都冇看一眼。\\n\\n窗外,月亮冷冷清清地升了起來,照著這死寂的夜,也照著這個藏著滿腹心事的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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