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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臘月三十,除夕。\\n\\n天剛矇矇亮,陳抗美就起來了。他穿上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舊藍布中山裝,釦子一直扣到最上麵一顆,對著堂屋裡那麵水銀有些剝落的舊鏡子,仔細地捋了捋花白的頭髮。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不假。廠子有了新路子,家裡和和睦睦,小孫女一天一個樣,他隻覺得壓在心頭大半年的那塊大石頭,徹底被搬開了,連帶著這纏綿多日的病氣,也彷彿散了個乾淨,渾身上下都透著說不出的鬆快勁兒。\\n\\n堂屋裡,已經擺上了一盆水仙。是劉玉秀前些天從縣城帶回來的,養在清水鵝卵石裡,此刻正開著幾朵素白的小花,清雅的香氣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給這充滿年節煙火氣的屋子,添了幾分文氣和生機。\\n\\n廚房裡,是今天絕對的中心。天還冇亮透,裡麵的燈火就亮了起來,蒸汽裹挾著油香、燉肉的濃香,混合著鍋碗瓢盆的輕響,像一曲忙碌而歡快的序曲,宣告著一年中最隆重的一頓飯即將開席。\\n\\n王仁紅是這場盛宴的總指揮。她換上一件乾淨的深藍色罩衫,外麵套著那件棗紅外套——自打那天試穿後,她就冇捨得脫下來,隻在做飯時,才小心翼翼地脫下,掛在廚房門後,生怕沾了半星油跡。此刻,她正站在案板前,手裡那把用了多年、磨得鋥亮的菜刀,正隨著手腕沉穩而有節奏地起落,將一大塊油潤的帶皮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的小塊。這是陳建飛愛吃的紅燒肉,也是王家年夜飯雷打不動的“硬菜”。醬油、糖、料酒、蔥薑早已備好,就等著下鍋慢燉,燉到湯汁濃稠、肉爛骨酥、肥而不膩、滿屋飄香。\\n\\n另一口大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是陳抗美最喜歡的燉肘子。肘子提前用火燎過皮,颳得乾乾淨淨,此刻在加了八角、桂皮、香葉的老湯裡,已經燉了近兩個小時,皮肉酥爛,筷子一插即透,濃鬱的肉香混著醬香,霸道地占據著廚房的一角。\\n\\n但今年的年夜飯桌上,不止有這些“老麵孔”。王仁紅忙完這兩道“大菜”,擦了擦手,走到劉玉秀那邊。劉玉秀繫著碎花圍裙,正在處理一條新鮮的鱸魚。這魚是陳建飛昨天特意從鎮上水產攤挑回來的,早上還在盆裡活蹦亂跳呢。\\n\\n“玉秀,這清蒸魚,你再說說,火候咋把握?”王仁紅看著劉玉秀利落地給魚身打上花刀,抹上薄鹽和料酒,又鋪上薑片蔥段,問道。這清蒸鱸魚,是劉玉秀提出來加的菜,說年年都是大魚大肉,添個清淡鮮嫩的,吃著舒服。王仁紅起初嫌麻煩,但聽劉玉秀仔仔細細講了做法,覺得也冇那麼難,便點頭答應試試。\\n\\n“媽,水開上汽後,大火蒸八分鐘,關火後再燜兩分鐘,剛好。時間長了肉就老了。”劉玉秀一邊說,一邊將調好的蒸魚豉油、蔥絲、薑絲、紅椒絲放在小碗裡備用,“等魚蒸好,把盤裡的水倒掉,鋪上這些三絲,再淋上熱油,‘滋啦’一聲,香氣就出來了。”\\n\\n“聽著是細緻活兒。”王仁紅點點頭,記在心裡。她又看向旁邊洗好的一小把嫩油菜心,“這蒜蓉菜心,就是蒜拍碎了,用熱油爆香,下菜心快炒,加點鹽就行?”\\n\\n“對,媽。菜心嫩,炒久了顏色不好看,也不脆了。大火快炒,斷生就出鍋,保持翠綠。”劉玉秀笑道,“您看,其實不麻煩,就是講究個火候和速度。”\\n\\n“行,等會兒肉燉上了,我來炒這個。”王仁紅應道。她心裡琢磨著,兒子兒媳年輕,口味或許更偏清淡、鮮嫩,這清蒸魚和蒜蓉菜心,倒是合他們的心意。一家人吃飯,就得照顧到每個人的口味。這個想法放在幾個月前,她是斷不會有的,或許想到了,也會覺得是“矯情”。可現在,她竟覺得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n\\n婆媳倆在廚房裡分工協作,有條不紊。王仁紅主理傳統硬菜,穩紮穩打;劉玉秀負責“創新”菜肴,細緻靈巧。偶爾交流一下,遞個調料,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廚房裡熱氣氤氳,肉香、菜香、米香纏纏繞繞交織在一起,暈染出一幅最生動、最溫暖的年節圖景。\\n\\n堂屋裡,也冇閒著。陳建飛昨天就給廠裡工人放了假,發了工資和一份不算豐厚但心意十足的年終獎金。工人們高高興興地回家過年去了。陳建飛自己也終於能鬆口氣,留在家裡搭把手。他負責劈柴,把明天初一要燒的“旺火”柴堆壘得又高又結實;又把院子重新灑掃一遍,貼上大紅春聯和“福”字。春聯是請村裡老會計寫的,筆力遒勁,寓意吉祥。\\n\\n最熱鬨的,是劉玉秀帶著安安剪窗花、寫福字的角落。地上鋪了舊報紙,劉玉秀拿著紅紙和剪刀,手指翻飛,一會兒就剪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一會兒又是一對嬉水的鴛鴦,還有“年年有餘”“喜上眉梢”等吉祥圖案。安安已經一歲多了,能扶著東西站穩,對媽媽手裡紅豔豔的紙和神奇的剪刀充滿了好奇,伸著小手“啊啊”地要。劉玉秀便剪下一個小小的紅五星給她把玩。安安拿著紅五星,興奮地揮舞,小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隻有她自己才懂的“年話”,笑聲清脆,給這忙碌的準備工作增添了無窮的樂趣。\\n\\n“來,安安,看媽媽寫‘福’字。”劉玉秀鋪開裁好的方形紅紙,磨好墨,拿起毛筆。她的字是練過的,端正清秀。她握著筆,屏氣凝神,在紅紙上寫下了一個飽滿的“福”字。墨跡未乾,在紅紙的襯托下,格外醒目。\\n\\n“福!”安安指著那個字,含糊地學舌。\\n\\n“對,福!安安真聰明!”劉玉秀笑著親了親女兒的臉蛋,又在旁邊寫下一個稍小的“福”,然後拉著安安的小手,教她握住筆桿,在紙上留下幾個歪歪扭扭、墨點四濺的“痕跡”。\\n\\n“這是安安寫的‘福’!”劉玉秀舉起那張“作品,”笑著說,“咱們把它也貼上!”\\n\\n陳抗美在一旁看著孫女“創作”,樂得鬍子直翹。陳建飛貼完春聯進來,看見女兒滿臉墨點、舉著“福”字手舞足蹈的可愛模樣,也忍俊不禁。他走過去,一把將女兒舉過頭頂,惹得安安咯咯大笑。\\n\\n“爹,您看看,還缺啥不?”陳建飛問。\\n\\n陳抗美揹著手,在堂屋裡踱了一圈,瞅瞅窗明幾淨的屋子,瞧瞧案頭亭亭玉立的水仙,望望牆上豔紅的春聯和靈動的窗花,再聞聞廚房裡飄來的陣陣香氣,看著裡頭忙碌的身影,滿意地點點頭:“齊了!都齊了!就等著晚上開席了!”\\n\\n傍晚時分,天色一點點沉下來,村莊裡零星的鞭炮聲次第響起,淡淡的硝煙味在空氣裡漫開,年的氣息像發酵的酒,愈來愈濃。陳家堂屋裡,那張雖老舊卻擦得鋥亮的八仙桌,穩穩擺在了屋子正中。王仁紅和劉玉秀手腳麻利地往桌上端菜。\\n\\n最先上桌的是那盆色澤紅亮、顫巍巍、香噴噴的紅燒肉,接著是醬色濃鬱、酥爛脫骨的燉肘子。然後是一大盤金黃酥脆的炸丸子,一盆象征“團圓”的肉丸子粉絲湯。清蒸鱸魚也端了上來,魚身潔白,上麵鋪著翠綠的蔥絲、嫩黃的薑絲和點點紅椒,淋著亮晶晶的蒸魚豉油,看著就清爽誘人。王仁紅炒的蒜蓉菜心碧綠清脆,蒜香撲鼻。還有自家灌的香腸切片,臘肉炒蒜苗,涼拌三絲,鹵味拚盤……林林總總,擺滿了整整一桌子。雖無山珍海味,但雞鴨魚肉俱全,葷素搭配,色彩紛呈,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是實實在在、充滿誠意的年夜飯。\\n\\n“開飯咯!”陳抗美作為一家之主,朗聲宣佈,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滿足。\\n\\n一家人圍桌坐下。王仁紅依舊穿著那件棗紅外套,坐在陳抗美旁邊。陳建飛和劉玉秀帶著安安坐在另一邊。桌上擺著酒杯,連安安的小碗邊也放了個小小的、不會摔碎的塑料杯子,裡麵倒了點溫水。\\n\\n“來,第一杯,”陳抗美端起酒杯,聲音有些激動,“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過這個年!不容易,但咱們過來了!這杯,敬咱們這個家!”\\n\\n“敬咱們家!”陳建飛和劉玉秀也端起酒杯。王仁紅冇說話,但也端起了麵前的小酒盅。\\n\\n“還有咱們安安,”陳抗美慈愛地看著孫女,“祝咱們安安,健健康康,快快樂樂長大!”\\n\\n“祝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新年好!”劉玉秀教著安安說。安安眨著大眼睛,看著滿桌好吃的和家人們開心的笑臉,也含糊地跟著學:“年……好!”\\n\\n稚嫩的童音惹得大家都笑了。清脆的碰杯聲響起,雖不盛大,卻充滿溫情。\\n\\n動筷子了。陳建飛先給父親夾了塊最軟的肘子肉,又給母親夾了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爹,娘,你們辛苦一年了,多吃點。”\\n\\n王仁紅看著碗裡的肉,又看看兒子,低聲道:“你自己也吃。”然後,她夾起一筷子清蒸魚肚子上的嫩肉,放到劉玉秀碗裡:“玉秀,你嚐嚐這魚,看火候行不行。”\\n\\n劉玉秀連忙道謝,嚐了一口,魚肉鮮嫩,鹹淡適中,火候恰到好處:“好吃!媽,您蒸得正好!”\\n\\n王仁紅嘴角彎了彎,冇說什麼,又夾了根翠綠的菜心,放到陳建飛碗裡:“你嚐嚐這個,炒得急,不知道合不合口味。”\\n\\n陳建飛吃了一口,連連點頭:“脆!香!媽,您這手藝越來越好了!”\\n\\n陳抗美笑眯眯地看著兒子兒媳給老伴夾菜,老伴又給兒子兒媳夾菜,你來我往,雖然話不多,但那自然而然的關切和體貼,卻比任何美酒佳肴都更讓人心頭髮熱。他也給安安舀了勺肉丸子湯裡的嫩豆腐,吹涼了喂到她嘴邊。\\n\\n年夜飯就在這樣溫馨而略顯瑣碎的你推我讓、輕聲笑語中進行著。窗外,夜色完全籠罩了村莊,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偶爾有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照亮一瞬間的夜空,也透過窗戶,在陳家堂屋裡投下轉瞬即逝的、五彩的光影。\\n\\n屋裡,橘色的燈光溫暖地籠罩著這一桌團圓飯,籠罩著每一張帶著笑意和滿足的臉。所有的艱辛、爭吵、淚水、恐懼,彷彿都被這頓豐盛的年夜飯,被這溫暖的燈光,被窗外預示著辭舊迎新的鞭炮聲,溫柔地包裹、撫平,然後悄然送走。\\n\\n舊歲至此夕而除,明日即另換新歲。對於陳家人來說,這個除夕,不僅僅意味著時間的更迭,更象征著一段充滿陰霾與動盪的舊日徹底翻篇,一個雖然前路依舊未知、卻因家人同心而充滿希望與力量的新篇章,正在這溫暖的飯香與笑語中,悄然開啟。家,是根,是港灣,是疲憊時最想回到的地方,也是出發時最堅實的後盾。此刻,這個家,正散發著它最質樸,也最動人的光芒。\\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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