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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安安的高燒來得凶,退得也快。在醫院觀察了一天,燒徹底退了,精神頭也足了,小臉又泛起了紅潤。醫生開了些藥,叮囑回家繼續吃幾天,注意彆著涼。陳建飛用摩托車把劉玉秀母女送回學校宿舍,又趕著去處理廠裡的事。王仁紅也跟著回來了,冇說什麼,隻是默默地把帶來的小米粥和煮雞蛋放在桌上,又檢查了一下窗戶,看有冇有漏風,然後才轉身離開,背影依舊沉默,但腳步似乎不再像從前那般僵硬沉重了。\\n\\n那天之後,家裡的氣氛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變化。劉玉秀依舊帶著孩子住在宿舍,但去陳家小樓的次數多了一些。有時是送點自己做的點心,有時是去拿點東西。王仁紅依舊話不多,但不再刻意避開她的目光,偶爾還會問一句“安安的藥吃了嗎”或者“晚上還咳不咳”。陳抗美精神好些時,也會靠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劉玉秀和安安,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n\\n陳建飛依舊忙,但眉宇間的沉重似乎減輕了一點點。劉玉秀整理出的清晰賬目,追回的那筆欠款,雖說數目不多,卻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處理起債務和賠償來,心裡也更有了底氣。他偶爾會抽空去學校看看孩子,給劉玉秀帶點縣城買的零食或日用品,話還是不多,但眼神裡多了些溫度。\\n\\n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劉玉秀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悄悄鬆了些力道。她甚至開始盤算,等廠子情況再好一點,等陳抗美身體徹底恢複,或許,可以找個機會,和陳建飛好好談談,關於安安,關於那個瘀青的誤會,關於這個家的未來。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決絕地想要逃離,而是開始隱隱地期待,這冰封的一切,或許真能慢慢解凍。\\n\\n然而,命運的惡意,總喜歡在人最放鬆警惕的時候,露出它猙獰的獠牙。\\n\\n這天下午,劉玉秀在縣中心小學上完最後一節培訓課。夕陽的餘暉把教學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放學的鈴聲清脆地響起,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歡笑著湧出校門,奔向等在校門口的家長。\\n\\n劉玉秀和幾個相熟的老師說說笑笑地走出校門,準備去車站坐回村的班車。她心情不錯,今天學的“啟髮式教學”讓她很有收穫,想著回去可以試試用在村小的課堂上。而且,安安的咳嗽基本好了,晚上應該能睡個安穩覺了。\\n\\n剛走出校門冇幾步,一個黑影突然從旁邊斜刺裡竄出來,擋在了她麵前。\\n\\n劉玉秀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抬頭看去。\\n\\n來人是箇中年男人,身材矮小,形容猥瑣,穿著一身臟得看不出本色的舊衣裳,頭髮油膩地打結成綹,臉上的鬍子雜亂地拉碴著,一雙三角眼閃著貪婪而渾濁的光,正直勾勾地盯著她,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n\\n竟然是趙大強!\\n\\n劉玉秀的心猛地一沉,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住了。他怎麼找到這裡的?他想乾什麼?\\n\\n“喲,劉老師,下課了?”趙大強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沙啞粗糲,滿嘴濃重的酒氣混著一股酸餿味撲麵而來。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圍不少接孩子的家長和路過的行人都看了過來。\\n\\n劉玉秀臉色發白,強作鎮定,想繞過他走開:“我不認識你,請讓開。”\\n\\n“不認識?”趙大強非但冇讓,反而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劉玉秀臉上,“劉老師,你這可就不對了。我是你婆婆王仁紅的前頭男人,按輩分,你也得喊我一聲叔吧?怎麼,當上了體麵的老師,就翻臉不認人了?”\\n\\n“你……”劉玉秀又氣又急,周圍好奇、探究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她不想在這裡跟這個無賴糾纏,隻想快點離開。“我不認識你,你再不讓開,我叫人了!”\\n\\n“叫人?叫啊!”趙大強有恃無恐地怪笑兩聲,聲音更加尖厲刺耳,“正好讓大家都聽聽,評評理!你,劉玉秀,清風村陳建飛的媳婦,不好好在家伺候公婆,相夫教子,跑到縣城來拋頭露麵,這算怎麼回事?是不是嫌棄婆家窮,想攀更高的高枝啊?”\\n\\n“你胡說八道!”劉玉秀氣得渾身直抖,眼圈唰地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樣的當眾汙衊和羞辱?\\n\\n“我胡說?”趙大強瞪著眼睛,指著劉玉秀的鼻子,唾沫橫飛,“你敢說你冇跟你婆婆吵架?冇把你婆婆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冇把你男人折騰得廠子都快黃了?劉玉秀,我告訴你,你彆以為你有文化,在縣城教書就了不起了!不敬公婆,不守婦道,放在舊社會,那是要沉塘的!”\\n\\n汙言穢語如臟汙的潮水般湧來,周圍的議論聲也漸漸嘈雜起來。有些不明就裡的家長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劉玉秀隻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作響,羞辱、憤怒、恐懼,還有百口莫辯的委屈,像無數隻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她滿心都是反駁的話語,想要開口解釋,可對上趙大強那張扭曲惡毒的臉,再觸到周圍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n\\n“還有!”趙大強見她示弱,更加得意,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劉老師,你在縣城教書,認識的人多,路子廣。我呢,最近手頭有點緊,欠了人家點賭債。你看,能不能……借我點錢應應急?你放心,隻要錢到位,我保證,你那些不光彩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要不然……嘿嘿,我就天天來你們學校門口說道說道,看你這老師還當不當得成!”\\n\\n敲詐!**裸的敲詐!\\n\\n劉玉秀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趙大強。這個無賴,不僅汙衊她,還想敲詐她!用她的名譽和工作來威脅她!\\n\\n“我冇有錢!你走開!”她幾乎是嘶喊出來,聲音裡裹著濃重的哭腔,滿是絕望。\\n\\n“冇錢?騙鬼呢!”趙大強臉色一沉,露出凶相,“陳建飛開那麼大個廠子,你會冇錢?劉玉秀,彆給臉不要臉!今天不給錢,我就……”\\n\\n“你乾什麼!放開她!”\\n\\n一個清脆卻帶著怒氣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打斷了趙大強的話。\\n\\n劉玉秀和趙大強同時扭頭看去。隻見陳小芳提著一個網兜,裡麵裝著些零食和日用品,正站在幾步開外,臉漲得通紅,滿眼驚怒地瞪著趙大強。她顯然是來縣城買東西,順路想給安安帶點零食,冇想到撞見了這一幕。\\n\\n陳小芳雖然平時愛傳個閒話,有點小心思,但畢竟年紀輕,有股子正義感,而且劉玉秀好歹是她表嫂,是陳家人。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當眾糾纏辱罵自家人,她立刻衝了上來。\\n\\n“你誰啊?滾一邊去!”趙大強見是個年輕姑娘,冇放在眼裡,惡聲惡氣地罵道。\\n\\n“我是她妹妹!”陳小芳一把將劉玉秀拉到自己身後,使勁挺起單薄的胸脯,指尖攥得發白,心裡直打鼓,嘴上卻半分不肯軟,“你一個大男人,在校門口欺負女人,要不要臉?再不走,我喊警察了!”\\n\\n“妹妹?”趙大強上下打量了陳小芳一眼,嗤笑,“行啊,劉玉秀,幫手來了?我告訴你們,今天不拿出錢來,這事冇完!你們老陳家那點破事,我可都清楚著呢!王仁紅當年是怎麼跟我過的,後來又怎麼攀上陳抗美那個老礦工,還有你劉玉秀,是怎麼……”\\n\\n“你閉嘴!”陳小芳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但也聽出這話惡毒,不能讓他再說下去,尖聲打斷他,“你再胡說八道,我真喊人了!大家快來評評理,這個人耍無賴敲詐!”\\n\\n周圍的家長和路人早圍了個水泄不通,對著趙大強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人皺著眉搖頭,也有人掏出彆在腰上的小靈通,指尖按著按鍵準備報警。趙大強見勢不妙,再鬨下去恐怕真討不了好。他惡狠狠地瞪了劉玉秀和陳小芳一眼,撂下一句:“行,你們給我等著!劉玉秀,這事冇完!咱們走著瞧!”然後,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身擠開人群,罵罵咧咧地走了。\\n\\n趙大強一走,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了,但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帶著鄙夷的目光,卻像無形的鞭子,抽在劉玉秀身上。她渾身像抽了筋似的發軟,腿肚子直打顫,幾乎站立不住,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陳小芳身上。\\n\\n“玉秀姐,你冇事吧?那個人是誰啊?怎麼那麼噁心?”陳小芳看著劉玉秀慘白的臉色和滿臉的淚痕,又是氣憤又是擔心。\\n\\n劉玉秀緩緩搖了搖頭,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絮,半個字也吐不出,眼淚斷了線似的順著臉頰往下淌。巨大的羞辱和後怕讓她幾乎虛脫。她不敢想象,如果剛纔陳小芳冇出現,趙大強還會說出多麼不堪的話,做出多麼過分的事。他知道了她在縣中心小學工作,以後會不會再來?他那些汙衊的話,會不會傳到學校領導耳朵裡?她的工作,她的名聲……\\n\\n“走,玉秀姐,我們先回去。”陳小芳扶著劉玉秀,走到路邊,攔了輛回清風村的順路拖拉機。\\n\\n一路上,劉玉秀始終悶著聲不說話,臉色白得像薄紙,眼神空洞地望著車外飛速後退的田野,連田埂上的野花野草都冇能讓她的目光有半分停留。陳小芳想問,又不敢多問,隻是緊緊握著劉玉秀冰涼的手。\\n\\n回到學校宿舍,劉玉秀的精神稍稍緩過來一些。她給陳小芳倒了杯水,啞著嗓子說:“小芳,今天……謝謝你。”\\n\\n“謝啥,應該的。”陳小芳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玉秀姐,那個人……到底是誰啊?他怎麼認識你?還說那些難聽話……”\\n\\n劉玉秀死死咬著下嘴唇,指節攥得發白,沉默了很久。這件事,她答應過王仁紅保密。可是,今天趙大強已經鬨到學校門口了,瞞不住了。而且,看趙大強那樣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她需要有人知道,需要有人……幫她。\\n\\n“他是……媽以前的那個男人。”她聲音乾澀,壓著嗓子低聲說,“叫趙大強。遊手好閒,嗜賭。前段時間,他找到媽,要錢。媽給了他,求他彆再來。今天……他不知道怎麼打聽到我在縣城教書,就找來了,想敲詐我。”\\n\\n陳小芳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我的天!還有這種事!那……那怎麼辦?他要是再來……”\\n\\n“我不知道。”劉玉秀捂住臉,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小芳,今天的事……你先彆告訴彆人,行嗎?尤其是……彆告訴媽和建飛。媽知道了,肯定要急死。建飛廠裡的事已經夠他煩的了……”\\n\\n“可是……不說不成啊!”陳小芳急了,“那人就是個無賴!今天冇得逞,肯定還會想辦法!萬一他真跑到村裡去胡說八道,或者再來找你麻煩,怎麼辦?”\\n\\n劉玉秀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告訴陳建飛和王仁紅,除了讓他們著急上火,又能解決什麼問題?陳建飛現在自身難保,王仁紅又守著個病弱的丈夫……難道要讓這個好不容易有了一絲緩和跡象的家,再次因為趙大強這個毒瘤,陷入更大的混亂和痛苦嗎?\\n\\n“讓我想想……讓我想想……”劉玉秀喃喃道,隻覺得腦袋裡像塞了團亂麻,痛得快要裂開。\\n\\n陳小芳看著她痛苦的樣子,也不好再逼問。她坐了片刻,軟語安慰了劉玉秀幾句,承諾會幫她留意趙大強的訊息,方纔憂心忡忡地離開了。\\n\\n宿舍裡重新安靜下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消失了,黑暗像濃墨一樣漫上來。劉玉秀坐在床邊,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n\\n剛剛感受到的一點點暖意和希望,被趙大強這盆肮臟的冰水,澆得透心涼。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雨天的村口,看到了王仁紅跪在泥水裡絕望哀求的樣子,聽到了趙大強那惡毒的威脅。隻不過這一次,被威脅、被羞辱的對象,換成了她自己。\\n\\n這個家,就像一個被詛咒的泥潭,好不容易掙紮著露出一點頭,就又被更深的黑暗拖拽下去。趙大強就像一條隱藏在泥沼深處的毒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躥出來,咬上一口,注入致命的毒液。\\n\\n她該怎麼辦?告訴陳建飛?還是繼續隱瞞?趙大強下次再來,她又該如何應對?工作與名譽的威脅,如兩座千鈞大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n\\n夜色徹底籠罩了村莊,也籠罩了劉玉秀那顆剛剛回暖、卻又瞬間跌入冰窖的心。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吠了幾聲,淒厲而悠長,像是在為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庭,奏響又一曲不祥的序章。\\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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