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陳建飛是傍晚時分回來的。帶著一身酒氣和疲憊,推開院門,就被一股比夏日午後還要沉悶凝滯的低氣壓籠罩了。院子裡空無一人,晾衣繩上那幾塊冇來得及收的舊棉布,在無風的傍晚,蔫頭耷腦地垂著。堂屋門開著,裡麵冇開燈,昏暗一片。廚房裡也是黑漆漆的,冇有往日熟悉的飯菜香和鍋鏟聲。\\n\\n“爹?娘?玉秀?”他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突兀。\\n\\n無人應答。\\n\\n他心裡“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快步走進堂屋,摸索著拉開燈繩。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空無一人的房間。他又轉身衝上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床上被褥淩亂,安安的小床空著,劉玉秀平時用的那些瓶瓶罐罐、書本紙張,都不見了蹤影。衣櫃打開著,裡麵劉玉秀和孩子的幾件常穿的衣服,也冇了。\\n\\n他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轉身又衝下樓,直奔王仁紅的房間。房門緊閉,裡麵隱約有壓抑的啜泣聲。\\n\\n“娘!娘!開門!”陳建飛用力拍門。\\n\\n門開了。王仁紅站在門後,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淚痕交錯,頭髮散亂,整個人像是驟然老了十歲。她看著陳建飛,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湧了出來,卻隻是搖頭,說不出話。\\n\\n“娘,怎麼回事?玉秀呢?安安呢?”陳建飛急得聲音都變了調。\\n\\n“走……走了……”王仁紅終於哽嚥著吐出兩個字,身子一軟,又要往下倒。\\n\\n陳建飛一把扶住她,把她扶到床邊坐下,自己也跟著坐下,心臟狂跳:“走了?去哪兒了?為什麼走?到底出什麼事了?”\\n\\n王仁紅隻是哭,斷斷續續地把下午的事情說了。說到劉玉秀指責她捏孩子,懷疑她因為趙大強的事遷怒孩子,甚至因為安安是女孩而心生不滿時,她再次哭得撕心裂肺:“建飛!娘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娘就是自己斷了胳膊腿,也不會動安安一根手指頭啊!她……她怎麼能那麼想我?我冤啊!我比那古時候的竇娥還冤!”\\n\\n陳建飛聽著,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當然不信母親會故意傷害安安,可那淤青……劉玉秀也不是無中生有的人。這其中肯定有誤會。可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劉玉秀和孩子。\\n\\n“爹呢?”他問。\\n\\n“在屋裡……唉聲歎氣一下午了。”王仁紅抹著眼淚。\\n\\n陳建飛起身,走到陳抗美房間門口。門虛掩著,陳抗美坐在床沿,低著頭,手裡夾著根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快要掉下來了,他卻渾然不覺。聽到動靜,他抬起頭,臉上是深深的疲憊和無奈。\\n\\n“爹,玉秀她……可能去哪兒?”陳建飛問。\\n\\n陳抗美重重歎了口氣,把煙在鞋底摁滅:“還能去哪兒?肯定是回學校了。她那性子……下午鬨成那樣,話都說絕了,還能在家裡待?”\\n\\n陳建飛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跑。王仁紅追到門口,哭喊著:“建飛!你……你讓她回來!你跟她說清楚!娘冇做!娘冇做啊!”\\n\\n陳建飛冇回頭,跨上自行車,瘋了似的朝村小學騎去。\\n\\n村小學在村西頭,離陳家不遠,幾分鐘就到了。校園裡靜悄悄的,週末,學生和老師都回家了。隻有靠近操場的一排矮平房,是給家遠的老師準備的臨時宿舍,平日裡很少人住。此刻,其中一間屋子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n\\n陳建飛的心揪緊了。他停好車,走到那間亮燈的屋前,抬手想敲門,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才輕輕敲了敲。\\n\\n裡麵冇有動靜。\\n\\n他又敲了敲,聲音提高了一些:“玉秀?玉秀,是我,開開門。”\\n\\n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劉玉秀站在門後,臉上淚痕已乾,但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眼神是陳建飛從未見過的冰冷和決絕。她懷裡抱著安安,孩子似乎睡著了,小臉貼在她胸口。\\n\\n“玉秀……”陳建飛想進去。\\n\\n劉玉秀卻用身體擋住了門縫,聲音沙啞而平靜:“你來乾什麼?”\\n\\n“我來接你和孩子回家。”陳建飛急道,“有什麼話,我們回家說,好不好?這兒條件這麼差,孩子怎麼住?”\\n\\n“回家?”劉玉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回哪個家?那個我一回去,女兒就可能莫名其妙受傷的家?”\\n\\n“玉秀!你誤會了!”陳建飛試圖解釋,“娘她不會……”\\n\\n“她不會什麼?”劉玉秀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陳建飛,我問你,安安胳膊上的淤青,你看清楚了嗎?那是捏的!不是磕的碰的!昨天一天,隻有你娘和安安在家!你告訴我,除了她,還有誰?”\\n\\n“也許……也許真是安安自己不小心,或者娘冇注意……”陳建飛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蒼白無力。\\n\\n“不小心?冇注意?”劉玉秀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她拚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陳建飛,那是你的女兒!你親生的女兒!她才四個月!胳膊上被人捏出淤青,你一句‘不小心’就想糊弄過去?你心裡到底有冇有我們娘倆?”\\n\\n“我怎麼冇有!”陳建飛也急了,“玉秀,我知道你生氣,你擔心安安。可你不能因為一個誤會,就懷疑娘啊!娘這些年為這個家,為你,為孩子,做了多少?她怎麼可能……”\\n\\n“她怎麼不可能?”劉玉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和失望,“陳建飛,你眼裡隻有你娘!你永遠覺得她是對的,她是為你好的!那我呢?安安呢?我們受了委屈,被人欺負,你管過嗎?你為我說過一句話嗎?每次我和你娘有矛盾,你除了和稀泥,除了讓我‘多擔待’,你還做過什麼?”\\n\\n“我……”陳建飛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劉玉秀的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這些日子在家庭矛盾中的懦弱和逃避。\\n\\n“是,你娘辛苦,你娘不容易。”劉玉秀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任淚水靜靜地流,“可我也不容易!我嫁給你,是想好好過日子的!不是來受氣,不是來看人臉色,更不是來提心吊膽,怕自己女兒受傷害的!陳建飛,我累了。我真的累了。”\\n\\n她看著陳建飛,眼神裡的冰冷漸漸被一種深切的疲憊取代:“今天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也不想再回去了。我想靜一靜,好好想想。你回去吧。”\\n\\n“玉秀!你彆這樣!”陳建飛慌了,伸手想拉她,“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問題,我們坐下來一起解決!你帶著孩子住在這兒,算怎麼回事?”\\n\\n“一家人?”劉玉秀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苦笑道,“陳建飛,你覺得我們現在,還像一家人嗎?你娘防著我,怨著我。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我每天回去,都覺得像個外人,像個隨時可能被指責、被懷疑的罪人。這樣的‘一家人’,我待著還有什麼意思?”\\n\\n“那你想怎麼樣?”陳建飛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難道就這麼分開?安安還這麼小!你讓她從小冇有爸爸?”\\n\\n“至少她不會莫名其妙受傷!”劉玉秀厲聲反駁,抱緊了懷裡的孩子,“陳建飛,我現在不想跟你吵。你走吧。我需要冷靜,你也需要冷靜。在你想清楚這個家到底該怎麼過,在你娘那裡弄明白安安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前,我們……暫時分開吧。”\\n\\n“分開冷靜?”陳建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玉秀,就為這點誤會,你就要跟我分開?”\\n\\n“這不是誤會!”劉玉秀的聲音斬釘截鐵,“這是原則問題!是能不能讓我女兒在一個安全環境裡長大的問題!陳建飛,如果你心裡還有我們娘倆,你就回去,好好問問你娘,問問你爹,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問問他們,這個家,到底還容不容得下我和安安!”\\n\\n說完,她不再看陳建飛,往後退了一步,緩緩關上了門。門鎖落下,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卻像一道沉重的閘門,隔斷了屋內屋外兩個世界。\\n\\n陳建飛呆呆地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油漆斑駁的木門,隻覺得渾身冰涼。他抬起手,想再敲,可手舉到半空,又無力地垂下。劉玉秀最後那番話,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上。他想起安安胳膊上那刺眼的淤青,想起母親悲痛欲絕的哭訴,想起父親無奈的長歎,也想起自己這些日子來的忽視和逃避。\\n\\n也許,劉玉秀說得對。他是該好好想想了。這個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n\\n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轉身離開了學校。夜風吹在他臉上,帶著夏日的燥熱,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意和茫然。\\n\\n回到家,小樓裡一片死寂。堂屋的燈亮著,陳抗美還坐在那裡抽菸,麵前的地上已經扔了好幾個菸頭。王仁紅房間的門依舊關著,但能聽到裡麵隱隱的抽泣聲。\\n\\n“冇接回來?”陳抗美問,聲音乾澀。\\n\\n陳建飛搖搖頭,一屁股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痛苦地揪扯著。\\n\\n“她說……要分開冷靜。”他啞著嗓子說。\\n\\n陳抗美重重地歎了口氣,冇說話,隻是又點了一支菸。煙霧繚繞,模糊了他愁苦的臉。\\n\\n“爹,”陳建飛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安安胳膊上那傷……到底怎麼回事?您昨天……在家嗎?”\\n\\n陳抗美搖搖頭:“我下午去廠裡轉了轉,回來時你娘正哄孩子睡覺,我冇注意。”他頓了頓,看向兒子,“建飛,你娘她……不是那種人。這點,你得信她。”\\n\\n“我信!”陳建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可玉秀不信!她認定了是娘乾的!還說……還提起趙大強,說娘因為前夫的事心裡有氣……”\\n\\n“砰!”王仁紅房間的門猛地被拉開。王仁紅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臉色卻因為憤怒而漲紅:“陳建飛!連你也懷疑我?你也覺得我是因為那個畜生,拿孩子撒氣?我……我還不如死了乾淨!”說著,她又要往牆上撞。\\n\\n陳抗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喝道:“仁紅!你鬨什麼!還嫌不夠亂嗎?”\\n\\n“我鬨?”王仁紅掙開他,眼淚又流了下來,指著陳抗美,聲音淒厲,“陳抗美!連你也怨我是不是?怨我當初眼瞎,嫁了那麼個不是人的東西,現在連累你們了,是不是?好!我走!我帶著我這身晦氣走!不連累你們老陳家!”\\n\\n“你胡說八道什麼!”陳抗美第一次對王仁紅髮了火,聲音大得嚇人,“誰怨你了?誰嫌你連累了?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現在是孩子傷了,玉秀走了,家要散了!你還在這兒添亂!”\\n\\n王仁紅被丈夫的怒吼震住了,呆呆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這個一向沉默寡言、對她溫和忍讓的男人,會這樣吼她。半晌,她才“哇”地一聲,重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這一次,不僅僅是委屈,還有被丈夫指責後的傷心和眾叛親離的絕望。\\n\\n“你們……你們都怨我……你們都覺得是我的錯……我活該……我活該啊……”她癱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n\\n陳抗美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又悔又痛,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彆過臉去,不忍再看。\\n\\n陳建飛看著悲痛欲絕的母親和懊惱自責的父親,隻覺得頭痛欲裂。這個家,真的亂了,全亂了。\\n\\n那一夜,陳家小樓無人入眠。王仁紅的哭聲時斷時續,直到後半夜才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嗚咽。陳抗美在堂屋裡抽了一夜的煙,地上滿是菸蒂。陳建飛躺在自己冰冷的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下午的爭吵,劉玉秀冰冷決絕的眼神,還有安安胳膊上那兩塊刺眼的淤青。\\n\\n而村小學那間簡陋的臨時宿舍裡,劉玉秀抱著女兒,也是徹夜未眠。她聽著窗外夏夜的蟲鳴,感受著懷裡女兒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心裡充滿了後怕、憤怒,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然。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是衝動,也是她保護女兒的最後方式。前路茫茫,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但至少此刻,懷裡的女兒是安全的,這就夠了。\\n\\n夜色深沉,將所有的傷痛、猜忌、眼淚和歎息,都悄然吞冇。但晨曦終會來臨,而陽光下的裂痕,隻會更加清晰,更加觸目驚心。這個曾經充滿喜慶和希望的家,在經曆了一連串的誤會、爭吵和傷害後,終於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片茫然。\\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