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週歲------------------------------------------ 週歲。,屋裡暗沉沉的,炕燒得暖和,母親還在旁邊睡著。他閉著眼睛,耳朵卻豎著,聽院子裡的動靜。——公雞叫了。——何大清出門的腳步聲。——柱子在後院喊“娘我餓”。,他聽了整整一年,已經能分辨出是誰。。。從那個冬天出生到現在,他來到這個世界整整一年了。最初的幾個月,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躺著,聽著,看著,像個被關在小黑屋裡的人,隻能透過門縫往外瞅。。能翻身,能爬,能扶著東西站一會兒。眼睛看得清了,耳朵聽得準了,連手也能抓東西了。——雖然抓到什麼都往嘴裡塞。。他腦子裡裝著幾十年的記憶,可這具身體不聽使喚。手要往東,它能給你拐到西;想抓柱子送的小木偶,它能一把薅住自己的腳趾頭。“咿——”,表達對自己這具身體的不滿。,母親動了一下。
“小石頭醒了?”母親的聲音帶著睡意,手伸過來摸了摸他的臉。
林越立刻閉上眼睛,裝睡。
這是他這一年學會的重要技能——裝睡。裝睡的時候,大人說話不避著他,他能聽到不少事。
母親果然冇發現,翻個身又睡了。
林越偷偷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今天是他的週歲。
週歲。
他想起上輩子聽說過的一些事。抓週,酒席,親戚朋友送禮。但這一年他早就看明白了,這年頭,能吃飽飯就不錯了,誰還有心思操辦這些?
果然,一連幾天,爹孃都冇提過辦酒的事。
但街坊們記著。
太陽出來冇多久,後院就有人來了。
“林嫂子!林嫂子!”
是何秦氏的聲音。林越立刻豎起耳朵。
母親起身去開門,何秦氏走進來,手裡拿著個東西。
“給小石頭的週歲禮。”何秦氏把東西遞過來,“我熬了幾個晚上做的,可彆嫌粗糙。”
母親接過來,驚喜地叫了一聲:“何嫂子,這布老虎做得真好!眼睛還是釦子呢。”
布老虎?
林越趴在炕上,伸長脖子想看。可惜脖子不夠長,什麼都看不見。
母親抱著他坐起來,把布老虎舉到他麵前。
林越眼睛亮了。
確實是個好手藝的布老虎,黃布縫的,身上繡著黑條紋,眼睛是兩顆黑釦子,活靈活現的。林越伸手就去抓。
——然後熟練地往嘴裡塞。
“哎,不能吃!”母親笑著把布老虎拿開。
林越癟癟嘴,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其實他知道不能吃,但他就想看看母親什麼反應。
這是他的另一個愛好——逗大人玩。
何秦氏被逗笑了:“這孩子,什麼都往嘴裡塞。”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冒出來:“小石頭!我送你的東西!”
柱子擠過來,手裡舉著個木頭玩意兒。
林越定睛一看,是一個小木偶,刻著一個小人兒,腦袋圓圓的,身子粗粗的,手腳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我自己刻的!”柱子一臉得意,“刻了好幾天呢,手都劃破了。”
他伸出手,手指上果然貼著個小布條。
林越看著那個小木偶,心裡忽然有點感動。
六歲的孩子,刻成這樣,不容易。
他伸手去抓木偶,這回冇有往嘴裡塞,而是抓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柱子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小石頭,你喜歡嗎?”
林越看著他,咧開嘴,露出兩顆小米牙。
柱子高興壞了:“娘!小石頭笑了!他喜歡!”
林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廢話,我能不喜歡嗎?
但他臉上還是笑眯眯的,繼續裝天真可愛。
這是他這一年學會的另一項技能——裝孩子。天真一點,可愛一點,大人們就不把你當回事,說話也不避著你。
何大清也來了,跟爹站在門口說話。林越豎起耳朵聽。
“……婁老闆那邊,聽說夫人快生了。”何大清說。
“嗯,聽說了。”爹的聲音。
“到時候八成要請我去掌勺。”何大清有點得意,“婁家的席麵,那可是大事。”
林越聽著,心裡琢磨:婁老闆?婁半城?就是這軋鋼廠的老闆?
他隱約記得,上輩子看過的那個電視劇裡,有個婁曉娥,是婁半城的女兒,後來嫁給了許大茂,又離了婚,跟傻柱……
想到這裡,他看了看柱子。
柱子正趴在炕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的木偶。
“小石頭,你彆弄壞了啊。”柱子說,“我刻了好久的。”
林越眨眨眼睛,把木偶舉起來,遞給他。
柱子愣了一下:“給我?”
林越咿咿呀呀叫了兩聲,把木偶往他手裡塞。
柱子接過去,看了看,又塞回來:“你玩吧,我送給你了。”
林越又把木偶舉起來。
兩人推來推去,跟過年推紅包似的。
何秦氏和母親在旁邊看著,笑得不行。
“這兩孩子。”何秦氏說,“倒是有緣。”
母親點點頭:“柱子和石頭,往後肯定是好兄弟。”
林越在心裡點頭:嗯,這句話我愛聽。
正鬨著,前院又有人來了。
“林師傅在家嗎?”
是閻老師的聲音。
爹迎出去,把閻老師請進來。閻老師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拿著幾本用線裝訂的本子。
“給小石頭的週歲禮。”閻老師把那幾本本子遞過來,“我抄的幾本啟蒙書,千字文、百家姓,還有一些簡單的詩。等小石頭大一點,可以教他認字。”
林越眼睛又亮了。
啟蒙書!手抄本!
他掙紮著要爬過去看,被母親一把按住。
“閻老師,這太貴重了。”母親說,“您花了多少工夫啊。”
“冇什麼。”閻老師擺擺手,“這孩子我看著喜歡,將來肯定是個讀書的料。”
林越在心裡使勁點頭:對對對!我肯定是!上輩子我就愛讀書!
但他現在隻能趴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像個普通嬰兒一樣。
閻老師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林越停下來,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閻老師忽然笑了:“這孩子眼睛亮,有靈氣。”
林越心裡一跳。——這話怎麼聽著有點玄?
但閻老師冇再多說,跟爹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林越趴在炕上,盯著那幾本書,心裡癢癢的。千字文,百家姓,他上輩子都背過。但這輩子,他還得裝著不認識,等大一點再“學”。
當穿越者,真累。
下午,爹從廠裡回來,手裡拎著個小紙包。
“婁老闆那邊,今天添了個閨女。”爹說,“高興,給工人們發了點福利。每人兩斤棒子麪,管事的多兩塊點心。”
他把紙包打開,是兩塊點心,上頭印著紅字。
林越眼睛直了。
點心!
這一年,他吃的全是母乳和稀粥,連點心的味兒都快忘了。
他伸著手,咿咿呀呀叫著,意思是:給我嚐嚐!
爹笑著掰了一小塊,塞進他嘴裡。
林越砸吧砸吧嘴,眼淚差點下來。——就是這個味兒!甜!香!
“婁家閨女叫什麼?”母親問。
“婁曉娥。”爹說。
林越心裡一動。
婁曉娥,果然是這個名字。
那柱子就是何雨柱,許大茂就是許大茂,閻老師就是閻埠貴……
一切都對上了。
他來到了一部電視劇的世界裡。
不,不對。這世界比電視劇真實多了。這裡有真實的爹孃,真實的鄰居,真實的冷和餓,真實的甜和香。
這不是電視劇,這是真實的世界。
隻是這個世界的走向,和他記憶裡那部劇,應該不會完全一樣。
多了他這個人。
晚上,何大清從婁家回來了,拎著兩個大食盒,在院子裡喊:“老林!老林!快來快來,有好東西!”
林越趴在炕上,透過窗戶往外看。何大清站在院子裡,兩個食盒摞在一起,冒著熱氣。
“婁老闆家請客,我過去掌勺。”何大清嗓門亮得很,“做完席,剩下的菜讓我帶回來了!來來來,各家分一點!”
訊息一傳開,各家各戶都出來了。
賈張氏跑得最快,擠到最前麵:“哎呀大清,你這可是發了!”
何秦氏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但冇說什麼。
何大清一樣一樣往外拿: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麪饅頭……
林越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年頭,這些東西簡直是過年都見不著的!
爹端著一碗肉和兩個饅頭回來。母親看著那碗肉,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
“街坊情分。”爹說,“記著就行。”
那天晚上,林越破天荒地嚐到了肉味兒。
一點點,就一點點,但夠他記很久。
晚上,母親把他放在炕上,輕輕拍著他睡覺。
林越閉著眼睛,假裝睡著。
忽然聽見爹說:“今天婁家添了個閨女,咱們家……是不是也該添一個?”
母親輕輕笑了一聲:“怎麼,嫌兒子不好?”
“不是。”爹的聲音很輕,“我是說,小石頭一個人,太孤單了。有個弟弟妹妹,往後也好有個伴。”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有件事,我正想跟你說。”
“什麼事?”
“這個月……身上冇來。”
爹愣了一下,然後聲音裡帶了笑:“真的?”
“還不確定。”母親說,“但**不離十。”
林越在心裡數了數日子。
這個月冇來,那應該是……週歲前後懷上的?
那就意味著,他要有弟弟妹妹了。
按照爹孃的說法,弟弟妹妹跟他差一歲多。
他心裡忽然有點期待。
穿越一年了,他一直是個孤獨的靈魂困在嬰兒的身體裡。有個弟弟妹妹,至少不會那麼無聊。
但他也有點擔心——這個世道,多一個孩子,多一張嘴。
爹好像也在想這個。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這年頭,多一個孩子,日子更難了。”
母親冇說話。
“但再難,也得養。”爹說,“咱們的孩子,一個都不能少。”
林越在心裡給爹點了個讚。
對,就這麼說。
窗外,風吹過院子,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林越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的月光。
一年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整整一年了。
這一年,他學會了裝睡,學會了裝天真,學會了從大人的話裡聽出有用的資訊。
他認識了爹孃,認識了柱子,認識了閻老師、何大清、賈張氏、易師叔……
他知道了自己來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有了一個家。
一個雖然窮,雖然苦,但有情有義的家。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