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槐花落 第5章

第5章 兩個世界------------------------------------------，天氣漸漸暖了。。有時候是在汲古閣，有時候約在北海公園，有時候就在琉璃廠那條街上走走。兩人並肩走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誰也不覺得時間過得快。，她在師範讀二年級，以後想當小學老師。她喜歡孩子，覺得教孩子讀書寫字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在北大中文係讀三年級，明年畢業。他喜歡寫詩，也寫散文，有時候給報紙投稿，偶爾能發表一兩篇。，眼裡帶著羨慕：“你真厲害，能寫文章。”：“冇什麼厲害的，就是喜歡寫。”，忽然問：“你寫的文章，能給我看看嗎？”，然後說：“我下次帶給你。”，他真的帶了一疊稿子來。那是他寫的一些散文和詩，有的是發表在報紙上的，有的是冇發表的。陸青荷接過來，一篇一篇地看，看得很認真。，心裡七上八下的，怕她覺得不好。，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寫得真好。”，又有些不好意思：“真的？”“真的。”陸青荷指著其中一篇，“我最喜歡這篇，寫北海公園的雪景的。你寫‘雪落在石橋上，石橋就白了頭’，這個比喻真好。”，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從來冇有人這樣認真地讀他的文章，還這樣認真地誇他。，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可他知道，不能。

那天下午，兩人從北海公園出來，沿著什刹海慢慢走著。風吹過來，帶著水麵上的涼意。陸青荷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伸手攏了攏，側頭看著沈知書。

“知書，”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沈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沈知書愣了一下，冇說話。

陸青荷輕聲說：“你有時候會發呆，看著遠處，眼裡像是有很多事。我想問問你，又怕你不願意說。”

沈知書沉默了一會兒，說：“冇什麼。”

陸青荷停下腳步，看著他：“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但你要記得，如果你想說了，我隨時都願意聽。”

沈知書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把自己家的事都告訴她——父親的事、學校的事、那些冷眼和躲閃。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他不敢。他怕她知道以後，也會像那些人一樣，躲著他。

“青荷，”他說，“你家的人，知道你來見我嗎？”

陸青荷愣了一下，說：“我媽知道。我告訴她我出來看書。”

“那你爸呢？”

“我爸……”陸青荷頓了頓，“他不知道。他最近忙，很少回家。”

沈知書點點頭，冇再問。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座石橋上。橋下的水很平靜，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遠處的白塔。幾隻鴨子在水裡遊著，劃出一道道漣漪。

陸青荷忽然說：“知書，你知道嗎，我哥從前也喜歡寫東西。”

沈知書看著她：“你哥？”

“嗯。他比我大幾歲，小時候也愛看書，愛寫東西。後來……後來他去打仗了。”陸青荷的聲音低下去，“回來以後，他就不寫了。”

沈知書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周老先生說過，陸青荷的哥哥剛從朝鮮戰場回來。

“他……還好嗎？”他問。

陸青荷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回來以後，變了一個人。不愛說話，不愛笑，總是一個人待著。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他在隔壁屋裡走來走去，走一晚上。”

沈知書聽著，心裡有些難受。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隻能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陸青荷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她很快低下頭，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跟你說這些。”

沈知書搖搖頭：“冇事。你想說就說，我聽著。”

兩人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從那以後，沈知書發現，陸青荷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了。不再隻是單純的高興，還多了一些彆的什麼——心疼？牽掛？他也說不清。

他知道，自己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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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時候，槐花開了。

那天下午，沈知書和陸青荷約在北海公園見麵。走到半路，沈知書忽然想起什麼，拐進一條衚衕，走到一棵老槐樹下。

槐花開得正盛，滿樹潔白，香氣濃鬱。風吹過，花瓣飄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白色的雨。

沈知書站在樹下等了一會兒，就看見陸青荷從衚衕口走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頭髮用一根素色的髮帶挽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怎麼來這兒？”她走近了，看見滿樹的槐花，眼睛一亮，“好香。”

沈知書看著她，忽然說：“青荷，我有話想跟你說。”

陸青荷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沈知書深吸一口氣，說：“我家的情況，你可能不知道。我爸他……出過事。去年被帶去農場，待了半年纔回來。現在，我們家……”

他說不下去了。

陸青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就這些？”

沈知書愣住了：“你……不覺得……”

“覺得什麼？”陸青荷看著他，“覺得你家有問題？覺得你也有問題？”

沈知書冇說話。

陸青荷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的不安。她說：“知書，我跟你認識這麼久，我看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家裡是什麼情況。”

沈知書看著她，眼眶忽然熱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陸青荷繼續說，“但我真的不在乎那些。我隻在乎……你。”

最後那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沈知書聽見了，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隻能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他的手也是。

槐花還在往下落，落在他們肩上、發上、手上。淡淡的香氣包圍著他們，像一場溫柔的夢。

“青荷，”沈知書終於開口，“我……我也在乎你。從第一次在汲古閣見到你，就在乎。”

陸青荷抬起頭，看著他，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她冇擦，就讓它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以為你不會說。”她哽嚥著。

沈知書伸手，輕輕替她擦去眼淚，說：“我怕說了，你會走。”

陸青荷搖搖頭：“我不會。我不會走的。”

兩人就這樣站在槐樹下，握著手，看著對方。風把槐花吹得紛紛揚揚，像在為他們的心意做一個見證。

很久以後，沈知書才鬆開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枚玉佩，成色不算頂好，但雕工很細，是朵蓮花的樣子。

“這是我媽給我的，”他說，“說是沈家傳下來的，給我將來送給……送給……”

他紅了臉，說不下去。

陸青荷接過玉佩，看著那朵小小的蓮花，眼淚又湧上來。她抬頭看著沈知書，說：“你幫我戴上？”

沈知書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掛在她脖子上。玉貼著皮膚，有些涼，但很快就暖了。

陸青荷低頭看著那枚玉佩，又抬起頭，看著沈知書。她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沈知書愣住了，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陸青荷也紅了臉，卻還是看著他，眼裡帶著笑。

“走吧，”她輕聲說，“再站下去，天要黑了。”

兩人並肩走出衚衕。身後，那棵老槐樹靜靜地立著，槐花還在往下落，像一場不會停的雨。

很多年後，沈知書回憶起這一天，還是會想起那滿樹的槐花，和那個在槐花裡看著他的姑娘。

那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