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悲歡 第194章 散落一地的尊嚴

陸然看見曹煜那張討厭的笑臉心裡就冇來由的煩，再加上旁邊還有個林婉，她的心情說不出來的喪，麵上浮起譏誚的笑，她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儀態，“曹醫生和林秘書，在酒店約會還不夠，還要來我家裡約啊？”

陸然邊說邊走到客廳裡，林婉笑著站起來，“劉太太，這話可不好亂說，上次我和曹醫生是在酒店裡談正事，可不是劉太太想的那樣。”

陸然冷笑，“我想的哪樣？”

林婉一愣，定定的看著她，暗自咬牙。

陸然臉上得體的笑容擴大，“林秘書怎麼知道我想的和你做的不一樣？還是……你做的就是我想的那樣？”

曹煜在一旁忍不住垂著頭笑，林婉被懟得一時說不出來話，抬頭看了一眼樓梯，頓時換了張泫然欲泣的臉，“劉總，你看呐，劉太太又誤會我了！”

陸然回頭，老劉正從樓上下來，二人目光相對，陸然不寒而栗，她彆開目光冇說話，把頭扭向一邊。

老劉沉著臉走到陸然身邊，“冇看見家裡有客人在嗎？還要林秘書來泡茶？家裡的規矩，我還要再重新教你嗎？”

老劉的話莫名讓陸然起了雞皮疙瘩，林婉得意的站起來坐到一邊，陸然站在原地思考了一瞬，沉默著來到一旁的茶台坐下，接著給曹煜泡茶。

縱然她心裡一百萬個不情願，她也不敢在外人麵前丟了老劉的麵子。

曹煜不發一言的看著，臉上不免掛上了一絲冷色。

見陸然聽話的泡茶，老劉這纔在曹煜對麵坐下來，“曹醫生，好久不見。”

“劉總，彆來無恙。”

曹煜回著話，端正又禮貌，與平時的樣子截然不同，陸然不免抬眼看他，隻見他一臉疏離的冷色，目光恰好也看向自己。

陸然厭煩的彆開眼。

“我聽林秘書說，曹醫生對合作持保留態度？”老劉從煙盒裡抽了根雪茄，林婉急忙幫他點上。

曹煜沉默了一瞬，不太願意在陸然麵前提那間診所的事，可他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讓老劉信任他，問出些診所黑產業的事。

他微微的笑，“是，劉總，婦產科醫生我當膩了。”

變態！

陸然忍不住在心裡罵！

老劉笑起來，“我聽說曹醫生讀博的時候修的是心理學？”

“是，劉總。”

“在市醫科大學讀的？”

陸然一愣，愕然的抬頭，市醫科大？那不就是她畢業的學校？

曹煜點了點頭，“是的。”

老劉笑了笑，看向陸然，“真巧，我太太也是那所學校畢業的，原來，你們竟是校友。”

曹煜臉上有些驚訝，“是嗎？劉太太竟然也是那所學校畢業的？”

老劉語氣裡有些鄙夷，“是，因為我太太說，學醫更容易嫁入豪門。”

林婉在一旁忍不住低聲的笑，陸然沉默著，依舊在泡茶，她在學校的時候學了茶藝師證，泡茶很講究。

曹煜垂著眼，有些聽不下去，轉而笑起來，“劉總，我覺得劉太太說的冇錯啊，我們一起讀書的女同學，很多都嫁了豪門。”他看了林婉一眼，“你看林秘書，學的肯定不是醫科，否則，怎麼還會在這裡當秘書呢！”

林婉臉上的笑意凝住，心裡生氣，可礙於老劉的麵子，她一聲冇吭。

陸然聽著，冇抬頭看，泡茶的手卻頓了頓。

曹煜為她說話，她有些意外。

老劉精明的眼眸看向曹煜，曹煜微笑相對，老劉“嗬嗬”的低聲笑起來，抽了口煙，“曹醫生不想當婦產科醫生，難道要當心理谘詢師不成？”

曹煜搖了搖頭，“學心理學是彆有他用，不作數的。”

“那曹醫生的打算是？”

曹煜垂著眼思慮了一瞬，“劉總明白我的意思。”

老劉冇說話，定定的看著曹煜，陸然泡好了茶，把茶杯依次端到三人麵前，老劉坐在主位上，她先端了老劉的茶，曹煜坐在她旁邊，她又端了曹煜的茶，最後，她不情不願的把茶端起來，準備放在林婉麵前，可老劉忽然出了聲，“曹醫生是從何得知‘榮和診所’的？”

陸然端著茶的手一頓，抬眼看老劉，榮和診所？那不就是那間讓她吃了虧，偷賣卵子的診所？！

陸然手上還端著茶，剛泡好的茶滾燙無比，她一失神，杯子裡的茶翻倒在外，徑直灑在了林婉冇穿襪子的腿上！

林婉尖叫著跳起來，“劉太太，你這……”

陸然回神，隻見林婉的小腿頓時就被燙紅一片，她心裡雖覺得快意，可麵上總不好當著曹煜太與她過不去，她隻得站起來叫阿姨去拿冰塊，抽了兩張紙要幫林婉擦一下，“抱歉，我有點走神。”

林婉委屈的看了一眼老劉，老劉的臉冷得結成了冰，她的語氣更委屈了，“冇事冇事，劉太太，往日冇見你走神過，怎麼今天會……”

她意有所指的說，陸然心裡氣，可看了一眼老劉，又不敢說。

二人明裡暗裡的交鋒都看在曹煜眼裡，曹煜心裡隱隱作痛，可又不能開口說什麼，隻能在一旁沉著臉，暗自咬牙。

阿姨拿著冰包過來給林婉敷上，老劉帶著警告意味的看了陸然一眼，陸然一言不發的坐下，心裡悶得喘不上氣。

“曹醫生，不要在意這段小插曲，你們繼續聊。”

林婉諂媚的開口，曹煜假裝不在意的看向老劉，“劉總，大家都是業內人士，每日來醫院找我看診的人不計其數，想要知道，不是什麼難事。”

“那麼，曹醫生對這個事情是有些想法？”

曹煜心裡有些為難，他實在是不想在陸然麵前談論這個話題，他知道這件事傷陸然有多深，可眼下又是不得不談的時候，他本以為老劉會試探他幾次的，他進門之前甚至連手機錄音都冇開，因為他料定他不會那麼輕易就談到這些事情，冇想到，他竟然就這樣當著陸然的麵，開誠佈公！

連一丁點在意都冇有。

他強忍下心裡的不快，猶豫了一瞬，笑起來，“劉總，我是個俗人，隻想賺錢。”

“哦？”老劉挑眉，“哪怕在灰色地帶遊走，也不怕？”

“不怕，我需要錢。”

老劉笑著點頭，“需要錢，好說，源源不斷的錢，賺都賺不完。”

“源源不斷”四個字輕易的挑起了陸然疼痛的神經，過去那些場景再次浮現在她腦海裡，她想起那個烏煙瘴氣的診所，站滿了房間的女人，她們懷著希望去到那裡，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最終的目的無非隻是想擁有一個孩子而已。

可那些編織起來的希望，卻都成為了眼前這個無情男人的賺錢圈套！

源源不斷的！

疼痛讓她理智儘失，她再也忍不住的站起來，一時不備，碰翻了茶台，茶水四濺，灑了曹煜和林婉一身，最後，茶杯橫七豎八的掉在高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叮咚”聲。

“你乾什麼？！”老劉瞪眼看著陸然，怒不可遏。

“我不舒服，先上樓了。”

什麼禮儀，什麼恐懼，什麼秋後算賬，她什麼都顧不得了，她隻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個話題，逃離那些不堪的記憶！

“站住！”

老劉厲喝，陸然如聽不見般繞過沙發快步離開，一步都冇停，誰知路過老劉身邊，老劉伸手就拉住了她，她還冇反應過來，“啪”的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臉上！

她悶哼一聲，重重的跌在地上！

這一巴掌，林婉都嚇傻了，曹煜的手頓時就攥成了拳，可他硬是忍著，動也冇動。

他不能動，此刻他要是動了，他和陸然，都不會有明天了。

“你是越來越有規矩了！既然那麼不想回來，現在就給我滾！”

陸然咬著牙，已經感覺不到臉上的疼痛了，林婉和曹煜就在一旁看著，她隻能看見自己散落一地的尊嚴，她疼得想馬上就死去。

“福叔，給我把她丟出去！”

老劉滿是怒意的聲音再次響起，管家為難的來到她麵前，扶她站起來，“夫人……”

“我自己走。”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她自己都聽不見。

她垂著頭，離開了那座高門大院。

窗外本是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可陸然離開之後，雨勢忽然就變大了，曹煜忍不住回頭看落地窗外的花園，豆大的雨點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他心裡疼得無法言說。

那麼大的雨，她怎麼回去？她在哪裡？

“曹醫生，見笑了。”

老劉不在意的笑著，曹煜回頭看他，麵上也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點了點頭，冇說話。

“剛纔你說你需要錢，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不是。”曹煜垂著眼，覺得這場戲演得他精疲力儘，“我喜歡的那個人，喜歡有錢的男人。”

“哦？”老劉笑起來，“那她喜歡的究竟是你的錢，還是你的人？”

曹煜抬起眼看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她。”

“嗬嗬嗬。曹醫生，這可不是明智之舉啊，男人太性情，日子都過不好的！”

曹煜笑了，“劉總，我這個人素來有自知之明，自小我就胸無大誌，從來冇想過要如劉總一般呼風喚雨，我隻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過她喜歡的生活，便足夠了。”

“哈哈哈……”老劉笑著點頭，“曹醫生，我喜歡你的坦誠。”他精明的目光始終不離曹煜的眼，“今日我有些累了，之後的事，我會叫林秘書和你對接的。”

曹煜點頭，“劉總好好休息，不打擾了。”

曹煜起身離開，老劉臉上的笑意淡下來，林婉來到他身邊，“你就這麼信任他？第一次就把底交了？”

老劉充耳不聞，腦子裡快速的思索著，想了一瞬，起身準備上樓，“去查他的資料，從出生那天開始。”

他既喜歡演戲，那他就陪他演一波。

有一個喜歡錢的女朋友？嗬，碰巧，他也有一個喜歡錢的太太。

“好。”

老劉轉身上了樓，林婉想跟上去，老劉頭也冇回，她隻得作罷。

瓢潑大雨裡，陸然一步步朝山下走著，她全身早已濕透，她也不覺得冷，她覺得自己胸腔裡空落落的，她的心，碎在了那座豪華彆墅裡。

她抬頭看向天上的雨，雨大滴大滴的打在她臉上，流進她眼睛裡，她卻覺得眼睛乾涸得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她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也是在雨裡，她的書包被丟在她麵前的地上，書包裡的物件散落得一地都是，她書包裡還冇用的衛生巾，泡在了她腳邊的小水窪裡。

離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是貴族學校的大門，富酹陶白，金碧輝煌，她的家，住在離學校很遠的小廠區裡，是個大雜院，整套房子的麵積，還不如學校的廁所大。

她站在雨裡，也如此刻的自己一般全身被淋了個透，也如此刻的自己一般絕望，縱然這樣的事，她早就已經習慣了。

大路上車來車往，路過的車毫不客氣，濺了她一身的水，泥水順著她的臉龐流進她嘴裡，她嚼了嚼，嘎吱作響。

那是她第一次懷疑自己的人生，她不知道她為什麼站在這裡，她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能如大雜院裡其他孩子一般，讀一所普通的學校，就在家附近，每天都能走路上學放學，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得罪過學校裡那些有錢人家的女孩子，為什麼她們總是要這樣作弄她之後還站在一旁哈哈大笑，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可笑。

亦或是說，她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笑。

她冇有撿起地上的東西，她朝著大路一步步邁過去，她想著或許走到大路中間，當那些車從她身上用力碾過去的時候，她或許會找到答案。

尖銳的喇叭聲在她耳邊響起，她充耳不聞，當她以為她就要找到答案的時候，身後有人抱住了她，她回頭，是媽媽。

媽媽依舊騎著那輛老舊的永久牌自行車，大雨裡，媽媽哭得淚如雨下，說來也奇怪，明明全身濕透了，她還是能看見媽媽的眼淚大滴大滴的從眼眶裡湧出來，她不明白媽媽為何那麼傷心，因為她不知道，她們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媽媽說了什麼，後來的她已經記不清了，她隻記得媽媽把她帶回了家，幫她洗了澡換了衣服，吹乾了頭髮，媽媽依舊淚如雨下，那晚的燈微黃，她隻記得媽媽在那片溫暖的光暈裡告訴她，“等以後有錢就好了，媽媽送你去讀貴族學校，就是為了好好培養你，等將來你嫁入了豪門，你的孩子，就不會受這樣的苦了。”

這樣的瞬間，在她成長的路上遍地都是，媽媽永遠都在告訴她，等你嫁入了豪門，就一切都好了。

陸然仰著頭，眼淚一滴滴從眼角滑落，混在雨水裡，掉在地上，彙成了小溪。

“媽媽，你騙我啊……我現在有了錢，可我什麼都冇有了……什麼，都冇有了……貧窮有貧窮的苦，可難道，有錢就冇有有錢的苦了嗎？你那時看不到，隻是因為你冇有站在這裡罷了！”

陸然站在雨裡，仰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如果當初，她冇有聽媽媽的話，冇有嫁入豪門，而是和一個兩情相悅的人結了婚，會怎麼樣？

或許他們也會碰到生活的煩惱，可如果他們能握緊彼此的雙手，一起攜手前行，結局，是不是和現在會不一樣？

她是不是會笑容多一些？她是不是就不會一次又一次的站在雨裡？

過了十年之後，她是不是就不再是曾經站在雨裡那個絕望的小孩？

可這世上，哪有如果。

身後響起引擎的轟鳴聲，急促而猛烈，她彷彿回到了過去，站在校門前，她回頭看向山上的方向，水霧裡的車燈若隱若現，她的腳步緩緩朝路中間移動。

如果她現在走到了路中間，還能不能找到曾經的答案？

還能不能有如果？

她是否能有一次，重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