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才子,傑出清俊,滿目柔情卻唯他眼前一人。
話本子裡纔會出現的如意郎君,若活生生出現在你麵前。
試問,誰能招架得住?
林自初便是以這樣的姿態,重回江陵,用滿眼柔情俘獲了楊書玉的心。
可此時的楊書玉,已不再是前世那個天真懵懂的懷春少女。
林自初的幾句甜言蜜語,澆不滅她想要成長蛻變的心。
她注視著林自初緩步走近,不肯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然對方平靜無波,舉手投足儘是風雅,似是在極儘包容楊書玉的無理取鬨。
“書玉。
”林自初輕喚一聲,那掩蓋在廣袖之下的手緊捏摺扇,指節泛白,一如他強按下的怪異心緒,未被旁人察覺。
“流民來自四麵八方,不乏惡民混雜其中,他們為爭一口吃食,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
他深入剖析城外的現狀,更凸顯楊書玉的決定是多麼的任性可笑。
“有我同行,也可幫你安排好施粥救濟一事。
”
林自初用最溫和的語氣,先指出楊書玉的決定欠考量。
打壓過後,卻並不阻止對方付諸行動,而是主動提出解決之道,還要助她行事。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是為著楊書玉著想。
故而,饒是知曉楊書玉態度的楊伯安,也難免因他這番話流露出讚許的目光。
商賈講究買賣不成仁義在,就算楊伯安已經答應這樁婚事作罷,也不妨礙他繼續將林自初當賢侄相待。
畢竟在明麵上,林自初並冇有犯錯,仍一心一意地對楊書玉好。
他樂享多一人誠心相待自己的寶貝嬌兒。
可當事人卻有不一樣的想法。
已然從這場感情騙局掙脫出來的楊書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話都是林自初精心編織的幻境。
他在有意引導楊書玉往菟絲花的軌跡生長,想讓她在潛移默化中依附於自己,最後變成無法獨立行走,事事都得仰望他的後宅婦人。
“不必。
”楊書玉斷然拒絕他的提議,“城外治安混亂,自有周叔調派護院家丁來保護我。
”
“若是人手不夠,那就從商行調配夥計。
若還是不夠,那就去鏢局雇傭人手。
這些人雖不是武林高手,總不至於我出城一趟,就任人欺淩。
”
她早就想好了,晨起梳妝時,故意冇有佩戴值錢的首飾,就是考慮到自身安全。
“至於施粥一事,更不必擔憂。
”她不服氣地輕哼一聲,“楊府年尾都會施粥送福,大鍋爐灶都在庫房裡放著,怎就要你來安排才能成事?”
嬌柔乖順的小白花,突然長出了倒刺,已然不願躲在為她遮風避雨的身軀之下。
林自初麵上仍掛著淺笑,那雙含情桃花眼卻變得灰暗幾分:“書玉,不可意氣用事。
你惱我這幾日冷落了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來賭氣。
”
“讓自初同去吧。
”楊伯安一錘定音。
“爹爹!”楊書玉滿臉不可置信。
楊伯安抬手製止她開口:“書玉先去,爹有幾句話要交代自初。
有他跟著,爹才放心。
”
楊書玉扁扁嘴,隻能安慰自己把林自初放在跟前,算是在緊盯一個隱患。
跟著周順和秦初平出去時,她三步一回頭地去看楊伯安,見對方朝她微微點頭,她這才肯放心離去。
今日出城是一早就定下的,因為在楊伯安是否同去的問題上爭執才耽擱下來,此時馬車已候在大門前。
護院共套好兩輛馬車,已被家中護院簇擁著等待出發。
周順還擔心不夠道:“小姐彆擔心人少,我剛纔已派人去各大鋪麵傳話,今日得閒的夥計全趕去西城門侯著同去。
”
楊書玉收回視線,卻說起另一件事:“周叔是不是也覺著若冇林自初跟著,我也能辦好這件事?”
她天真無邪地看向秦初平:“有周叔和秦伯幫我,就算我在旁邊乾看著,這事也能辦好的。
”
明媚驕矜的少女聲音甜美,小嘴捧人來,更是甜得不像話。
周順對此很是受用,他瞧不上林自初的那點心思,乾脆不再掩飾:“那是!我們楊府的小姐,自然是一等一的聰慧。
何愁辦不成事?”
秦初平有商人的狡黠,因摸不清楊伯安的態度,便開始端水:“林公子的出發點是好的,多一人幫小姐是好事。
”
楊書玉心下有了計較,從他們的態度便知誰可以幫她。
故而,在登車時,兩位長輩都想攙扶她上車,她卻看似隨意地搭上週順的手。
果然等她坐好後撩簾往外看,便能看到周順正得意地朝秦初平遞了一個眼神,而秦初平麵上冇再掛著笑。
“小姐還有吩咐?”周順立刻收斂起那得意神情。
楊書玉瞧見林自初緩步走來,長話短說:“周叔,還是留下一半護院跟著爹爹吧。
”
“最多留三成。
”周順想了想又補充道,“老爺今日不出城,用不著太多人。
”
“那便留腳程快的,若爹爹有事還能早早知會我們趕回來。
”
林自初的視線一直落在楊書玉身上,她匆匆丟下一句話,便放下了車簾。
那道纏人的視線被隔絕在馬車之外,天知道林自初看了多久,才肯同周順和秦初平坐上另一輛馬車出發。
車輪開始滾滾向前,楊書玉長舒一口氣。
楊裕糧莊的倉庫分散在多處,城內城外都有。
江陵城內寸土寸金,而糧庫又需要配套大而平整的穀場,以備在長期陰雨天後晾曬陳糧,防止糧食發黴變質,所以大的糧倉都是建在城外。
城內的糧倉則更像臨時存放的地點,雖數量多,但規模小。
秦初平領著楊書玉挑揀順路的糧倉視察一遍,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城門處。
許是梁含知會過楊書玉會去城外施粥,守城官兵見是楊家的車隊,很快就放行了。
林自初本想藉機表現,結果卻發現根本用不著他下車去和守城官兵打交道,周順光是用楊書玉的名字便能順利通行。
廣袖之下,他手中的摺扇都快被他捏彎了。
此時,他終於肯承認,事實已然脫離他的掌控,而他連楊書玉突然轉變心意的原因都想不明白。
為著他爽約轉而去赴詩會?還是因為吃酸拈醋?但楊書玉就為了一個丫頭服侍他?
一路沉悶的車廂中,他都氣笑了,引得周順和秦初平雙雙轉頭看向他。
他斂笑開口道:“我是在想,此行興師動眾地帶書玉去城外糧倉,豈不是主動向災民暴露了糧食的位置?”
“城外不比城內,可是冇有官兵把守的。
災民都是伸長脖子,日日在等朝廷的賑災糧,餓狠了難保不會鋌而走險。
”
他一如既往地有條理,緩緩道出此行潛在風險:“糧莊的夥計能否與千萬饑餓災民抗衡?”
周順和秦初平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原是他們想簡單了,光想著楊書玉難得主動走出府門,戒備著護她往返一趟,定能保她平安。
但此後帶來的連鎖反應,卻是冇來得及細想。
若是豐年,自然冇有人會打楊府糧倉的主意,畢竟楊府勢大,不會有人蠢到為糧食而去以卵擊石。
可現在是災年,飽餐一頓是值得走投無路的災民鋌而走險,群起攻之的。
人人都知道,朝廷此次賑災要指望江陵楊府。
那他們與其盼著欽差早日抵達,倒不如緊盯楊府的動作。
秦初平一陣後怕,直接叫停了馬車。
“秦伯,發生什麼事了?”楊書玉撩簾看向車外,在秦初平身後,已經有災民聚集在路邊,正兩眼放光地,死死盯著他們這行人。
災民衣衫襤褸,蓬頭垢麵,處境遠不能和護在馬車周圍的護院夥計比,更彆說馬車裡的富貴人家了。
“小姐,去不得。
還是早些回府吧。
”秦初平壓低聲音,視線警惕四周,然而已經有災民起身朝馬車走來。
有人帶頭,便有人效仿,說話間陸陸續續有人拖著饑餓的身子,一步步朝車隊而來。
“善人行行好,賞口吃的吧。
”
“賞口吃的吧。
”
並冇有人帶頭組織,災民僅看到馬車中的富貴小姐露麵,便瞬間結成同盟,如潮水向楊書玉的馬車湧來。
連黃口小兒都知道,富家小姐最容易心軟,所以他們目的心很強,隻奔著楊書玉方向來。
護院和夥計始終繃著一根弦,在災民剛圍過來時,便築起了人牆,將之隔絕在馬車一丈之外。
災民擠不到貴人跟前,便齊刷刷地跪地磕頭,不斷重複著祈求的話。
楊書玉眸光閃動,突然有些慌了,怕是暗自做好的計劃冇辦法繼續推動。
“秦伯,若馬車再往前走,他們也會一直跟著,是不是?”此刻,她深知自己成了這些災民的救命稻草,怕是她去哪,這些人就要跟到哪。
秦初平回頭看了一眼,艱難道:“今日的災民比昨天更多,再不返程,我擔心咱們會回不去。
”
最前排的災民跪得不算遠,隱約能聽得見貴人在談論回城的事,當下就慌了,竟有人帶頭喊起來:“貴人不要走,不能見死不救啊!”
一語如冷水落入油鍋,引眾人沸騰起來,推搡間竟開始橫衝直撞,想要突破人牆。
“你們不要著急。
”楊書玉皺著眉頭,“明日會有白粥發放,你們再等等一晚。
”
她的聲音淹冇在災民的叫喊聲中。
此時,林自初擠過人群,直接掀簾進入楊書玉的馬車。
在楊書玉詫異的目光中,他護著楊書玉冷靜下令:“立刻掉頭!”
然而,護院和夥計圍出的人牆被災民不斷衝撞,保護圈越縮越小,空間根本不夠車伕調轉車頭。
他死死拽著韁繩,馬兒卻隻能在原地踏蹄:“馬車走不了了!”
就在這時楊書玉後悔莫及的時候,城門方向傳來一陣輕騎奔來的馬蹄聲,有人高喝道:“何人敢在江陵鬨事!”
那道聲音洪亮而鏗鏘有力,她十分地熟悉,並在夢中聽過數次。
正是這道聲音,在她的前世,在她的夢中,一遍遍高喝道:“江陵楊府,通敵賣國,攝政王下旨抄冇,滅其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