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不爭春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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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5

曦王府的氣氛有些壓抑。

倒也正常,長期守著一個將死之人,誰的心情也不會好。

小丫鬟要給我戴麵紗,我問她：「你們怎麼都不戴」

「王爺不許,說是郡主看著會難受。」

我把麵紗戴上,問她：「王爺待你們好嗎」

小丫鬟遲疑了一瞬,把帶著淤青的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可她脖子附近的傷痕是掩不住的。

她說：「王爺待我們,自然是極好的。」

進入房間,江鶴辭就站在見月的床榻旁。

那張和阿姐一模一樣的臉,無論看幾次,都會讓我心裡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我強忍住直接掐死她的衝動,對江鶴辭說：「王爺,能否讓我和郡主單獨待一會」

江鶴辭眉頭微皺,卻還是離開了,臨走前還幫見月掖了掖被子。

見月雙眼渾濁,見到我時卻突然清明瞭不少。

她嗚嚥著想說什麼,最終卻隻能吐出幾個單調的音節。

我搬了張凳子在床榻邊坐下。

「彆害怕,我是受曦王的委托,來救你的。」我笑得燦爛。

這種鬼話她自然不信。

「我可以讓你好受點,但你得告訴我一件事。」

她說不了話,但是不點頭也不搖頭。

「我有緩解你病情的藥,但你得告訴我,我姐姐的遺體到底在哪」

我努力想維持住笑容,但實在做不到,隻能將指甲嵌進肉裡。

床榻裡傳出一陣又一陣詭異的笑容,就像在黑夜裡被風吹起的銀鈴。

見月點了點頭。

我從懷裡拿出紙筆,握著她的手在紙上寫著什麼。

她的字跡潦草淩亂,但我還是能辨認出來,她寫的是：想得美。

6

幾乎是看到字的一瞬間,我的手就自主扇了見月一巴掌。

手掌傳來微弱的刺痛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的臉很燙,不像將死之人的身體該有的溫度。

我重新坐回凳子上,「我冇有阿姐那麼善良,你不領情就算了,我來看你,是江鶴辭拿曦王妃的位置換的,他為了救你,寧願娶一個不愛的人,真可惜,你是個冒牌貨,他的一番深情,還不如拿去喂狗。」

看著她不停掙紮的可憐樣子,我不禁想起阿姐。

阿姐死前,麵對的也是這樣無儘的絕望嗎。

見月不願意輕易地向我低頭,但也不敢真的去死,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她的好日子還冇開始。

可阿姐也是。

我走出房門,看著江鶴辭期盼的眼神,我對他說：「恕民女無能為力。」

江鶴辭一拳錘到牆上,右手不停地往外滲血。

我拿出手帕將他的手包裹上,看著他的眼睛說：「王爺,我願意答應您,但是您也需要答應我一件事。」

江鶴辭急切地說：「本王一切依你。」

7

聽聞我的婚事,師尊提前出關。

她身上總有一種淡淡的清香,和阿姐身上的味道很像。

阿姐救過師尊的命,所以她待我也如親人一般。

師尊開口道：「江鶴辭並非良人。」

我「咚」一下跪在她麵前,「師尊,其實清月是被人殺害的。」

師尊忽地睜開了眼睛,「誰殺了她」

8

江鶴辭答應我,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他唯一的妻子。

婚禮一點都不熱鬨,什麼都是紅紅火火的,看起來卻和葬禮差不多。

進了曦王府,洞房花燭時,江鶴辭自然是不會來的。

我換了衣服,偷偷來到見月房外的窗戶旁。

裡麵傳來聲音：「清月,你放心,我對她一點意思都冇有,等明天拿了草藥,我就能救你了,你還是我唯一的王妃。」

「清月,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是如今,隻能暫且忍耐了。」

再之後,就是一些冇營養的甜言蜜語。

我準備走的時候,發現一個人站在我旁邊。

我幾乎是下意識掐住了她的脖子,很纖細,很脆弱。

是那天的小丫鬟,她正痛苦地捶打著我的手腕。

我放開了手,笑著對她說：「不好意思,我就出來隨便看看,熟悉熟悉地形,還以為有壞人。」

小丫鬟喘勻了氣,輕咳了幾聲,隨後便跪在我麵前不停地磕頭,聲音顫抖道：「王妃,求您救我。」

9

江鶴辭非良人,並不是空穴來風。

師尊雖避世多年,偶爾也會為聖上做事。

江鶴辭有虐待幼女的嫌疑。

流水的丫鬟進了曦王府,卻很少有出來的。

聖上私下派人走訪曦王府,但什麼都冇查到。

他隻好把江鶴辭叫進宮裡好好詢問。

江鶴辭不露一點破綻,在旁人看來,他溫潤和善、重情重義。

虐待幼女的流言也就漸漸消失了。

但師尊卻覺得,聖上一定對他說了什麼,所以他才收斂自己的。

小丫鬟叫雲霧,我把她扶了起來。

她帶我去了一處僻靜的地方,給我看了她胳膊上的淤青,一圈又一圈,實在叫人觸目驚心。

她說：「雲霽,霽兒為了救我,被殘忍殺害......」

雲霧和我說,江鶴辭為了救見月,用了很多偏方。

有個巫醫說,要給見月喝未及笄少女的血,喝滿七碗,見月就會活。

雲霧的姐姐為了救她,自願放血,結果因失血過多而亡。

江鶴辭還經常用丫鬟們試藥,很多人落下了殘疾,甚至丟了性命。

光鮮亮麗的曦王,背地裡卻草菅人命。

我扶住雲霧的肩膀,示意她彆害怕。

隨後我從袖子裡拿出一個藥瓶,給她倒了兩顆藥丸。

「你且記住,黑色的吃了會頭腦發熱,就如得了流感一般,明後兩天我會安排你休息,過了這兩天,你就把白色的解藥吃了。」

雲霧收下藥丸,擦了擦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多謝王妃,您的大恩大德,奴婢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10

第二天,天還未亮時,江鶴辭便迫不及待地要隨我去采玲瓏。

我提醒他：「王爺,鶴白雪山巍峨險峻,常發生雪崩,此行,我們可能有去無回。」

「有去無回」

「冇錯,這事關鶴白雪山的秘密,隻能你我去,不能帶隨從和侍衛,若途中出事,我們必須互相關照,互相幫扶。」

江鶴辭同意了。

天大寒,爬雪山幾乎是找死的行為。

長風師兄在山腳攔住了我們,「天寒地凍,何不等春暖花開時再登雪山」

我笑著說：「郡主怕是等不到那時候,還請長風師兄在山腳接應我和王爺。」

江鶴辭不愧是帶兵征戰的,身體素質異於常人。

而我太久冇登雪山了,有些吃力,好幾次腳下打滑,都是江鶴辭把我撈了回來。

三個時辰後,我們終於登上了山頂。

幾株紅色的草藥映入眼簾。

我還冇站穩,江鶴辭便撒開我的手,朝著草藥走去。

我開口叫住了他,「王爺,您應該還記得我們的約定。」

聽罷,他直接停住了腳步。

草藥隻能我來采,隻能采一株,且熬成藥湯前,隻能由我保管。

我采下一株草藥,將其放入隨身攜帶的包裹內。

下山比上山輕鬆很多,但是江鶴辭心事重重,走得心不在焉的。

走到山腰的時候,鶴白雪山震了一下,一瞬間,我的眼中就隻剩大片大片的白色。

我身形矮小,被壓在雪裡,幾乎動彈不得。

江鶴辭倒是自己爬了出來,撣了撣身上的雪。

我艱難地朝他伸出手,「王爺,救我。」

江鶴辭冷漠地看著我,一言不發地在我身邊的雪裡摸索著,把裝著草藥的包裹掏了出來。

隨後,他又爬上山頂,將所有的草藥都摘了下來。

麵對我無助的呻吟,他冷冷地說：「就憑你也想當曦王妃我的妻子,隻有清月一個。」

我用略帶嘲諷的語氣回他：「王爺還真是一往情深。」

江鶴辭冇有聽我說完就走了,他急著救人。

我看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不見。

11

長風師兄惱道：「林儘染,你怎麼這麼蠢,江鶴辭根本冇有妹妹,他要救的是他原本要娶的曦王妃。」

我衝他笑了笑：「我知道,所以帶他采的是毒藥。」

隨後,我向他講述了一切。

長風非常生氣,「林儘染,再管你一次我就是豬,你怎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我冇有像往常那樣插科打諢,而是正經地說：「師兄,我隻是不想連累你,事以密成,知情人越少越好。」

見我這樣,他輕輕敲了敲我的腦門,「你有冇有想過,我要是不來,你該怎麼出去」

我十分肯定地說：「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我有這個自信,自我來鶴白雪山時,隻要有一刻鐘的時間不在他眼下,他就會到處尋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隨後又厲聲道：「以後你要是再這麼胡來,我就稟明師尊,讓她罰你抄一百遍道德經。」

「我不怕。」

因為他總會陪我一起抄的。

身體回溫時,長風又問我：「現下你要去哪」

我望著鶴白山上的雪,開口道：「王妃自然該去她該去的地方,但是不急,還得再等一天。」

12

第二天晚上,雲霧來找我。

結果如我所料。

江鶴辭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他讓府裡的丫鬟們試藥。

紅色的草藥是斷魂,服用的人會出現幻覺,腹瀉不止,對尋常人來說,不會致命。

但見月這樣病入膏肓的,隻需幾口,就會命喪黃泉。

我上山前給了雲霧解斷魂的藥,讓她把解藥分給被江鶴辭逼著吃了斷魂的丫鬟們。

我還讓雲霧把丫鬟們召集起來。

隔天一早我就回了曦王府。

門口的小廝看見我,臉上湧現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

「不用稟告王爺,我自己去找他。」

小廝悻悻地停住了腳步。

江鶴辭待在見月房裡,送藥的小丫鬟正準備開門,我攔住了她。

縱使已經明白這種草藥救不了人,他還是不死心。

門開的時候,江鶴辭不悅的聲音傳來：「怎麼這麼慢」

屋裡都是斷魂的味道。

我端著藥走到他麵前,開口道：「王爺。」

江鶴辭本來略顯疲憊,看見我的一瞬間直接坐了起來,「你」

「王爺,外麵冰天雪地的,您怎麼把妾身忘在山腰了」

桌子上有斷魂的一小片葉子,我把它拿起來,用指腹輕輕一撚,殘缺的紅葉就變成了粉末。

「王爺,妾身記錯了,玲瓏是紫色的,這紅色的草藥,叫斷魂。」

「斷魂」

「藥如其名,服用的人會忘了自己是誰,從而產生幻覺,實為斷魂。」

他不動聲色地用手握著腰側邊的劍柄,「可本王並冇有在鶴白山頂上瞧見紫色的草藥。」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是因為,玲瓏一年隻長一株,早在師尊閉關前,她就已經將其獻給了聖上。」

13

江鶴辭喘著粗氣,「你耍本王」

我淡然一笑：「王爺,您不是也一直在耍妾身嗎」

「你都知道了」

「妾身知道的,恐怕比您想象中的更多呢。」

我衝他說了一句話。

江鶴辭猛然青筋暴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眼前,閃著銀光的劍刃就抵在我脖子邊。

我甚至冇看清他是什麼時候拔的佩劍。

我將脖子往他的劍刃上靠,依舊是笑著問他：「王爺,惱羞成怒了」

「你閉嘴！本王現在就殺了你。」

「江鶴辭,出身高貴的王爺被貧窮醫女相救,之後便不可自拔地愛上她的故事,我隻在話本裡見過。」

江鶴辭是先皇最寵愛的皇子之一,他一出生就什麼都有了。

後來帶兵征戰,幾乎從無敗績,深得信賴。

這樣的天之驕子,有著不舉之症。

這個病會伴隨他的一生,誰也治不好。

所以他心靈扭曲,以殘害幼女為樂。

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冇有婚娶。

直到江鶴辭在打仗途中遇到阿姐。

阿姐是罕見的醫學奇才,不願為人所用,她隻想和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她救了眼睛被箭矢射中的江鶴辭。

本來江鶴辭是一定會瞎的,阿姐硬是把他的眼睛治好了。

「江鶴辭,你是真的想娶清月為王妃,還是想利用她治好你的不舉之症」

自然是後者。

但阿姐卻信以為真,男人多會演啊。

所以阿姐,如果巨大的苦難是避不開的,那你的生命停留在以為彆人深愛著你的時候,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14

見月頂替了阿姐,可她不會醫術。

隻好如阿姐在信上寫的那樣來找我。

我是阿姐的親妹妹,或許也會醫。

但是很可惜,我隻會製作一些稀奇古怪的毒藥,而且大部分時候,連解藥都懶得做。

見月被我放倒後,江鶴辭拚命地想救她,想救自己的救命稻草。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明白過來,見月不是清月的。

但是不重要了,因為他知曉了玲瓏的事。

見月對他而言,就有了另一個作用。

本來見月早就該死的,但是江鶴辭一直拿千年人蔘吊著她的命。

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那天我扇見月巴掌的時候,發現她的臉那樣燙。

京城的幾個藥店,隻要千年人蔘一到,立馬就被買走。

「江鶴辭,你把草藥都采走的時候,想的是不僅能救你,也能多救一個見月,還是想著,萬一一株草藥冇有效果,就多給自己用點」

江鶴辭徹底被我激怒了。

他怒吼幾聲,完全聽不進我的說。

離得太近了,我甚至能看清他額頭細密的汗珠。

現在可是二月份。

脖子的皮肉被劃開一道口子的刹那,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王爺,雲霧在擊鼓伸冤,她要告禦狀！」

15

江鶴辭把佩劍收起來,「告禦狀」

小廝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外麵已經鬨得不可開交了,王爺,你快過去看看吧！」

江鶴辭放開我,怒視了我一眼,就火急火燎地跟著小廝走了。

我吃了一顆藥丸止血。

見月還躺在床榻上,無聲無息,宛若死人。

我走到她旁邊,「剛纔那段話,聽見了嗎」

隨後我給她餵了一口藥,「你可以說話了,我問你最後一遍,清月的遺體在哪你說出來,我可以讓你舒舒服服地走,不說的話,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生不如死。」

她不說話,而且笑得越來越猖狂,「生不如死你覺得我會怕這個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想得美,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搖搖頭,「你做不了鬼,我要把你挫骨揚灰。」

「就像你阿姐那樣嗎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她十分歡喜地和我相認的時候,我一刀插進了她的脖子,血很嗆,她一直咳一直咳,就把自己咳死了。」

見月說了很多刺激我的話,我隻是認真地聽著。

冇有迴應的叫囂大抵很難熬,因為她隻能聽見自己的回聲。

末了,我問她：「你殺了養父母,殺了孿生姐妹,結果得到了什麼呢滿身病痛,依舊冇有人愛你,死了都冇人替你收屍。」

不想聽她說廢話了,我就又給她餵了藥。

我不能在這耽誤太長時間。

我和她說：「你放心,我會回來找你的。」

16

我趕到外麵的時候,雲霧正準備滾釘床。

越級告禦狀的人,都要受這樣的刑。

她隻是個小姑娘,自然害怕。

不遠處的江鶴辭,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還有曦王府的幾十個小丫鬟。

我走到雲霧身邊,摸了摸她的頭,「辛苦你了,我來吧。」

她冇反應過來我是什麼意思,我強硬地把她趕到一旁。

看著放在麵前的釘床,我冇有任何猶豫地躺了下去。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我聽不見周圍的喧鬨,隻能聽清自己的心跳聲。

我閉上眼睛在釘子上麵來回滾,一根、兩根、無數根釘子冇入我的身體內。

鮮血浸透衣衫,我的汗狂流不止。

渾身血肉模糊,就好像把自己放在冇有油的鍋裡煎,痛到冇有知覺。

意識模糊間,我聽見一聲：「皇上駕到！」

有個白色的身影俯下身對我說：「孩子,辛苦你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她身上的味道,就像阿姐。

師尊把我抱起來,我的血肉與釘子勾連,分開的時候,還留了些肉在釘子上。

但我愣是一聲都冇吭。

我看到遠處的長風師兄,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17

聖上是師尊叫來的。

幾十個小丫鬟齊刷刷地跪在聖上麵前,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江鶴辭的罪行。

見此情形,江鶴辭趕忙跪倒在聖上麵前,「請皇上明鑒,她們含血噴人,這都是無稽之談。」

聖上沉默良久,衣袖輕輕一揮,身邊的太監便適時遞上奏摺。

「朕也想信你,但你叫朕如何相信」

他把一遝奏摺扔到江鶴辭麵前,「你自己打開看看吧。」

裡麵全都是地方官聯名對江鶴辭的控訴。

江鶴辭隻看了一個就看不下去了,他想辯解,但是什麼也說不出。

他以三條罪狀被下獄。

其一,多年虐待幼女長達上百名,被殘害致死的女孩的遺體,被放在曦王府的地下暗室。如有家人來尋,也一併處理。

其二,軍紀紊亂,多次放任士兵強占民女,搶奪資源,禍害百姓。

其三,對救命恩人恩將仇報,將其圈養在曦王府內進行虐待,毫無人性。

唯有第三條,江鶴辭死活不認。

他剛準備發表長篇大論為自己辯解,便氣急攻心,暈了過去。

我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讓師尊把我放下來。

我對聖上說：「民女成為曦王妃實為曦王所迫,民女不在乎自己的名聲,隻求往後能親自照顧阿姐。」

聖上都應了。

18

見月被送到了鶴白山,和我住在一起。

我去柴房偷了把砍刀。

長風進門準備給我塗藥的時候,我正在砍見月的另一條胳膊。

她的血液噴湧而出,滿身紅色的我,大概像從地獄來的惡鬼。

長風放下藥,控住了我揮舞著砍刀的手。

他說：「儘染,已經夠了,都結束了,放下吧。」

我不顧胳膊的疼痛,用儘所有力氣把他推開,怒吼道：「你不明白,我心裡什麼都冇有了。」

見月在痛苦地蜷縮著。

我拎著砍刀氣喘籲籲。

我一直吊著一口氣,我覺得,隻要見月死了,這口氣就會散。

所以我不能讓她死,我要把她做成人彘,一輩子待在我身邊。

當我再次舉起砍刀,準備砍見月腿的時候,長風大喊道：「清月......你不是還冇找到清月的遺體嗎」

「這賤人不肯說,我自然不會讓她死。」

長風連忙說：「我陪你去尋,無論天涯海角。」

我冷笑一聲：「你算什麼,我憑什麼相信你,阿姐就是被男人騙的。」

人在極端憤怒的情況下,似乎很難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長風順了順氣,來到我身邊,「儘染,人不能一輩子活在仇恨裡。」

我長舒一口氣,舉起砍刀,手起刀落。

長風不忍看,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我砍斷了見月的脖子。

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我徑直跌坐在地上,連眼淚都掉不下來了。

19

江鶴辭被秘密除以極刑,以儆效尤。

曦王府內所有的東西全部充公。

受到傷害的人家給予補償,受到搶奪的村落都給地方官撥經費修葺,並派人監工。

師尊從曦王妃拿了個東西給我。

是一塊手帕,上麵繡著我和阿姐的名字。

師尊對我說：「不論你想留下還是離開,我都不會反對,如果想出去的話,你永遠都有家可歸。」

永遠有家可歸。

回家,原來是個這麼美好的詞。

我養了三個月的傷,長風一直形影不離地跟著我。

說是照顧,其實他是怕我不告而彆。

我問他：「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他被我問住了,想了很久都冇想出來。

我笑了笑,「那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們去找清月,順便,我也想找找自己。」

長風一口答應,忙著收拾東西去了。

我摸了摸身上結了痂的傷疤,思緒清明瞭很多。

如果阿姐看見我這樣,一定會心疼到吃不下飯。

我將目光望向遠方,對著空氣喃喃道：「歡迎回家。」

我終於將未能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阿姐,歡迎回家。

番外師尊視角

第一次遇到清月的時候,我獨自待在路邊等死。

清月是個很年輕的小姑娘,和她精湛的醫術形成了對比。

她不由分說直接給我治療的時候,我對她說：「我冇有錢給你,我的錢都被騙走了。」

她卻用手指做了個「噓」的手勢,「彆說話,血還冇止住。」

清月的話好像有一種魔力,她給我治療的時候,是我心裡最平靜的時候。

治療結束後,她問我：「你為什麼會一個人在路邊」

我說：「被男人騙了。」

她問我：「為什麼那個男人會騙你」

「他愛上了彆的女人。」

清月醫術高超,對男女之事卻冇什麼經驗。

而且,她太善良了,我從她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被這個世界汙染的痕跡。

清月堅持送我回家。

但我擅自離家多年,不知道爹孃還會不會認我。

她說：「要是捱罵的話,我陪你一起受著。」

我啞然失笑,她就是這樣的人。

可我冇想到家裡人都冇了。

讓我更冇想到的是,清月看起來比我還難過。

待我傷好後,她就離開了鶴白雪山。

我本想帶她去吃頓好的,她卻說：「我出來太長時間了,得回家了。」

清月說她的妹妹在家等她。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見過清月。

但我見到了清月的妹妹,她叫儘染。

儘染和我說清月死了,隻說因意外而死,再未多說一個字。

她和清月完全不一樣。

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能盛下世間的所有悲傷。

所以我讓長風多跟她說說話。

其實儘染心裡什麼都清楚,她比我想象中要聰明許多。

有一天,她坐在長階上數星星。

她對我說：「爹孃走後,阿姐對我說,隻要數到一萬顆星星,逝去的人就會回來。」

我就坐下來,陪著她一起數。

不知道她現在有冇有數到一萬顆。

如果冇有數到也沒關係,我會陪她一起數。

清月,希望你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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