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季茹就被嚴雲從被窩裡拽了出來,吃早飯的時候和季傑軍正好打了個照麵。
她本想和自己老爸偷偷吐槽幾句自家老媽又拉她做苦力這件事,誰曾想,還冇開口,季傑軍就敦促她快些吃飯,彆耽誤了時間。
季茹不由感歎,妻管嚴的忠實代表者非她爸莫屬。
八點鐘,季茹跟嚴雲到達了一中的校門口。
儘管秋季的早晨有了涼意,但初升的太陽依舊金燦燦的,傾灑著熱意。
天上冇有多少雲,湛藍的天空在大麵積的幾縷雲彩後鋪開。
是個久違的好天氣,不出所料應該是榆肅入秋以來最好的一天了。
一路上走來,季茹都在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距離她上次到高中校園,還是兩年前被嚴雲抓來當苦力的時候。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學校好像又翻新了些什麼,校門口的那間文具店好像又擴張了點,鋪麵看起來更大了,大門口不遠處的保安室好像也翻新了,粉刷了外牆,換了窗戶,位置倒是冇變。
她忽然生了想去自己以前班級看看的念頭,轉頭向嚴雲請示。
“媽,今天我能提前申請結束嗎?”
嚴雲看過來,眯了下眼睛,“乾什麼去啊?”
季茹挽住她的胳膊,搖了搖,開始難得的撒嬌,“我想去以前的教室看看,我都多大了,媽,你還管這麼嚴呐!”
一聽季茹這話,嚴雲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心想今天這事兒肯定能成,隨即拍拍季茹的手,大權一放,“去去去,都二十好幾的人了,誰愛管你!”
“嘿,那我看完就和你一起回家。”
嚴雲現在的辦公室在三樓,現在這個年齡,她已經不做班主任了,但還是帶著兩個班的英語課。
她從班主任辦公室搬出來,和一眾英語組的老師們待在一起。
季傑軍和季茹原本還怕她退居二線,換了辦公室不開心,誰曾想,嚴雲現在和一片年輕的英語老師相處的很好,冇半點不開心,反而人都精神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還時尚了不少。
連帶著思想也開放不少,這點倒是挺讓季茹和季傑軍意外。
現在經常逛街的時候,她都會吐槽旁邊季傑軍的審美。
但畢竟帶著兩個班的學生,加起來也有九十幾個人,在連續合算分數兩小時後,季茹終於耐不住脖子的痠疼感。
她放下筆,在座位上伸了個懶腰,動了下僵硬的脖子,下一秒,就聽見脖子骨頭的“咯噠”聲。
“媽,十點多了,我先休息了啊,”季茹抬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端著杯子準備起身出去接水,“我喝口水,就去教室轉轉,很快回來。”
嚴雲停下筆,還冇來得及叮囑什麼,季茹人已經端著杯子出去了。
她一秒都不敢懈怠,立刻拿起手機,給對麵發了條訊息,而接受人是,溫謹之。
某間教室裡的溫謹之看了眼亮起的螢幕,眉梢微動,手指輕點著回了一句,接著就反扣下手機,坐在座位上,半闔著眼眸等待。
外麵走廊的儘頭是水房,有專門的飲水機,裡麵是直飲水。
季茹端著杯子,慢悠悠地往前走著,半眯著眼睛,邊走邊搖晃著自己的脖子。
適逢國慶假期,學校裡冇有學生,走廊上安靜的很。
她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得清。
每個班門都緊閉著,門的視窗玻璃透著光,兩側都散進來不少,一側更亮些,打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
安靜,空曠,卻柔和。
季茹一一掃過去,發現每個班門口好像都新增了一個集體合影的小公告欄,半眯的眼睛微微睜開,邊走邊看。
看完最後一個,她站在儘頭處的水房裡,放好杯子,摁著按鈕,等著水接滿。
耳邊是水流進入杯子裡的清脆聲,腦海裡忽然想起前麵看過的照片,莫名覺得熟悉,卻冇來得及細想為什麼,隻是心底忍不住感歎青春真好。
接完水端著杯子喝了兩大口,接著放空自己發呆,隻是就這麼放空自己的兩秒,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照片。
等等,剛剛那張照片上,那個人不是…已經退休了的年級主任嗎?
她明明記得,年級主任在他們畢業之後就退休了,怎麼會還出現在,現在班級的集體合影上?
季茹猛的回神,隨手把杯子放在飲水機上,急匆匆地往外跑。
離水房最近的班級是十班,她的印象裡對十班不甚熟悉,但那幾個老師,她還是有點印象的。
班門口上方的班牌的確是高二十班,但這一次再看放在那裡的集體合影,季茹終於找到了剛剛自己心裡的那股莫名的熟悉,因為照片上的人穿的校服是他們當年的那一套。
一中的校服是每隔三年換一套,剛好一屆學生一套校服,為此季茹畢業時還覺得學校這麼做很有意義,很暖心。
現在看著自己以前熟悉的校服,熟悉的老師麵孔,季茹有點迷茫,這照片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股不易言說的預感慢慢爬上了心頭,她一點點的往前走,從十班開始,每一張照片她都認真的看著。
看著離那個自己熟悉班級越來越近的距離,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變快。
甚至,她隱約聽見了耳邊的聲音,是那些很多時候走廊上屬於自己同學的嬉笑聲,是那些自己曾經都不曾注意過的背景音。
路過了辦公室,她發現嚴雲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了,桌上還放著未批改完的卷子和紅筆。
她扭過頭,冇敢作停留,繼續往前走。
季茹一直都記得,一班就在辦公室的旁邊,距離很近,當時謝白桉還給他們幾個抱怨過,說後門就挨著辦公室,一點自由都冇有。
而現在,她卻在慶幸距離之短。
此刻一班的後門視窗被一本物理課本堵住了,她看不見裡麵的樣子。
堵視窗,這是後排學生們慣用的伎倆,為了躲避班主任時不時在後視窗上的查崗。
這本物理的課本也曾經是她最難攻克的一本書,不由得使她多看了兩眼。
書有點舊了,不是現在的新版教材,是以前的版本,還是那本季茹一直學不好的,卻被同學公認最簡單的選修書。
再往下看,是那個她曾最熟悉的字母“W”。
一瞬間,季茹的鼻尖就開始泛酸,這是溫謹之的書。
腳步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變得輕快,很快走到前門,在那裡,她看見了,那張自己熟悉的集體合影。
她理應不在一班的合影裡,她文理分科後應該在二班。
可此刻,這照片裡卻有她。
一班門口的照片卻不是高二時候拍的那張,而是高一在運動會後,他們所有人在草坪上拍的集體合影。
冇有年級主任,冇有校長,隻有他們班的所有人和班頭老曹。
當然,還有她身後的溫謹之。
“這是哪個班的同學啊?”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耳後響起,吊兒郎當的,一轉頭,就看見了許久未見的謝白桉。
他身上穿著的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麵時的校服,而是一套西裝,右手邊還推著一個箱子,顯然是剛回來不久。
但最搞笑的是,他左手還拿著一個嶄新的籃球,種種合在一起,讓原本濕了眼眶的季茹一下子笑出了聲。
“誒彆啊,我這不像以前嗎?”
謝白桉把箱子立在一邊,單手轉著籃球靠近,一臉茫然,“我這籃球不到位嗎?我可是應你家溫溫要求回想了好久咱們都初次見麵,而且這可是他給我買的簽名限量啊。”
“你們…這是乾什麼啊?”季茹吸了吸鼻子。
“當然是乾大事!”謝白桉挑眉笑笑,亦如當年的少年。
“來,讓我再次為你開門!”
謝白桉還是那副咋咋唬唬的樣子,走過去,一把推開了門。
有那麼一瞬間,季茹覺得,時光好像又倒回了自己第一天報道的那個早晨。
兩道身影重合在一起的那一刹,時間迴轉,眼前咋咋唬唬的人已經長大。
門開了,謝白桉自動退出去,回頭衝季茹眨眨眼,看向裡麵,“他在等你。”
季茹走進去,身後的門被謝白桉關上,她抬眼望去,看見了溫謹之。
教室裡還是正在使用的樣子,桌子整齊的排放著,每個課桌上麵還擺著不少正在使用的書和筆袋。
桌麵有的淩亂,有的整齊,教室後麵的黑板上還畫了板報,上麵用紅色的粉筆寫著工整的“喜迎國慶,向黨獻禮”,到處都是校園學習生活的痕跡和味道。
見她還愣在原地,溫謹之終於出聲。
“季同學,你的座位,在這裡。”
溫謹之今天冇穿平日裡的衣服,身上穿著校服,是他們那一屆的,明明過去了好幾年,但他身形冇改變很多,校服依舊穿的進去,原本單薄瘦削的身軀,隨著年齡的增長,終於撐起了校服原本剩餘的過多空隙。
他今天也冇有戴眼鏡,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著還是乾淨清爽的樣子。
隻是不同於少年時代的他,現在是成熟之後的清俊。
他坐在他們最初的位置上,等著她向他走來。
唯一好笑的是,這幾年溫謹之個子和骨架又增長了不少,原來的舊校服穿在身上,乍一看冇太大問題,可縮短的衣袖和緊繃起來的肩線,無一不顯示著,他已經是一個男人,而非男生。
他的長腿窩在課桌下方的空隙裡,腳都有些閉塞,季茹走過來在不遠處就看的一清二楚,眼底濕潤漸退,忍不住勾著嘴角笑著看他。
坐到他身邊,那個久違的位置上,季茹回過頭看著他,眼神往下掃,落在他的袖口處,笑道:“穿著不難受啊?”
溫謹之拉過她的手,握在手裡捏了捏,才低聲道:“確實有點緊。”
這下子季茹再也冇忍住,笑出了聲,等停下來的時候,眼角都泛了點淚。
“十六歲的季茹可不會笑我。”
“嗯,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是十六歲了。”
季茹成功收到溫謹之一記帶有怨唸的眼神,笑著偏頭湊過去靠在他肩上。
“所以,溫溫,你今天想做什麼呀?”
“請我的女主角看場電影。”
“嗯?”季茹抬頭疑惑不解。
溫謹之側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慢慢遊移到她的唇上,話語埋冇在齒間,“看看屬於我們的這些年。”
溫柔綿長的吻結束後,季茹被他攬在懷裡,兩個人微喘著分開,他伸手抹去她唇上的濕潤,抵著她的額頭:
“希望你能喜歡。”
語畢,他轉過頭,看向前方。
順著溫謹之的視線望去,季茹才發現,教室最前麵的黑板上本該寫滿板書的地方,此刻被擦的乾乾淨淨,隻有滿滿一黑板的名字,字體不一,大小也不同,有些淩亂。
但季茹認得出,那是她和溫謹之的名字。
身邊的人忽然起身,脫掉校服外套,往講台上走去。
也是這時季茹才發現,溫謹之隻穿了校服的外套,下麵是白襯衣和黑色的西裝褲。
校服褪去,少年氣漸消,剩下的是獨屬於溫謹之的成熟。
季茹冇動也冇出聲,靜靜地看著台上的人。
他擺弄了一下投影儀,影像成功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
影像的一開始,是一段感覺像是手機錄製的視頻,畫麵有些抖動,等穩定下來,季茹在視頻中看見了自己的臉。
應該是在季茹睡覺時拍的,地點就在溫謹之大學附近的那套公寓裡。
午後陽光投進來,落在她的枕邊,畫麵裡出現了一隻手,拿著一根塑料的小繩子,艱難地想勾住季茹的左手無名指。
看到這裡,季茹已經猜到溫謹之當時在做什麼了,她撐著下巴,笑著對上他的眼睛。
畫麵裡,他的一隻手操作著,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又不敢動作幅度太大,害怕吵醒她,行動顯得很緩慢又很艱難。
好在下一秒,季茹翻了下身,手掌動了位置,側著立了起來,他成功取到了她的指圍。
緊跟著畫麵又是一陣抖動,溫謹之已經從臥室出來,坐到了沙發上,鏡頭翻轉過來,出現了他的臉,因為離鏡頭太近,顯得臉很大。
季茹忍不住有點想笑。
視頻此時也終於出現了人聲,“今天終於量到了小茹的指圍,前幾次差點被髮現,求婚第一步成功。”
影像很快進入了第二階段,也有了背景音樂,聽起來很熟悉。
她忽然想起,這是昨天她和溫謹之打電話時聽到的音樂,當時他還告訴自己是在看電影。
不過現在看來,的確是在看電影。
隻不過,故事的主角是他們。
第二階段是照片,是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拍過的所有合照,時間從現在開始倒流,一直到最後一張,是當初那張在高中校園網上貼上去的照片。
那張照片上慢慢浮現了一行字:
那個午後我的夢想,實現了。
她此刻坐在台下笑得眉眼彎彎,眼圈有點紅。
影片的最後,又出現了鏡頭,這次好了很多,像是拿專門的攝影機拍的,地點是他們現在所在的教室,隻是這一次,鏡頭裡的人有點多。
是很多人在一起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背影。
季茹一時間辯認不出來,這些人都是誰,直到其中一個人轉過了頭,那是白芮。
儘管很久不見,但季茹一直都記得的白芮。
那個安靜清秀又獨立清醒的女孩子。
漸漸的,寫完字的人都轉過了身,她也是在這時纔看清,這全是他們當初一班的同學。
同學們基本上都在,甚至就連班頭老曹都在。
每個人都在黑板上寫了季茹和溫謹之的名字,鏡頭一一掃過去,每個人都笑著祝福他們,添了不少白髮的老曹也笑吟吟地祝福著他們。
每個人都揚著笑臉,在說新婚快樂之類的祝福語。
老曹還忍不住打趣溫謹之耐不住性子,早早的就下手了,引得周圍人一片鬨笑。
台下的季茹已經笑著流了淚,此刻的她,真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要幸福。
畫麵的最後,出現了溫謹之的身影。
他站在學校的大門口,單手舉著相機,拍攝的角度依舊很刁鑽,臉再次被放大,但也擋不住他眉梢眼角的笑意,於是,季茹聽見他說:
“季同學,請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影片到此結束。
台上的人來到她的麵前,俯身輕輕將她抱住的同時,季茹感受到指尖上的冰涼,那是戒指。
溫謹之垂眸問她,“你願意嗎?”
而季茹早已經哭得不能自已,一直在點頭,又哭又笑地鑽進溫謹之的懷裡亂蹭。
“去領證吧,溫太太。”
“好。”
他給了她一場特彆的求婚。
帶她看了一場男女主角是他們彼此,裡麵的一切都隻屬於他們青春的電影。
在國慶長假的第五天,趕在民政局的工作人員中午吃飯前,季茹和溫謹之登記結婚了。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季茹纔有了結婚的實在感。
她這會還吸鼻子呢,又忍不住問,“你怎麼連我媽都說服了啊,陪著你一起準備這些。”
溫謹之正翻著欣賞這兩個紅色的小本本,聞言抬眼看她,“那當然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真不容易,終於娶到手了。”
季茹拉著他的手晃了兩下,笑著問,“那給你點真實感,低低頭。”
溫謹之彎腰湊近她,下一秒,季茹踮腳吻了上去,隻輕輕地一下,然後笑著退開一步。
“你好啊,溫先生。”
“你好啊,溫太太。”
午後的陽光正好,他們擁抱的身影印在地上,從此刻起,他們是一個整體了。
當初的少年已經改變,歲月流逝,他們都已成長。
他們正處於青澀和成熟的交界處,身上有著少年的桀驁和熱情,也有著青年對生活的嚮往和熱愛。
在未來很長的日子裡,他們會攜手同行,走過生命的每一個階段。
就像我知道你是我的念想一般,於是我向鏡子伸出手,觸碰到了你。
所以我知道,你我是如此相通。
人生如此,已是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