湧動的人潮逐漸四散開來,視野開闊,季茹和溫謹之都站在原地冇有動。
綠色的數字在跳動,很快進入倒計時。
指示燈又變紅了,周圍又有了新的人群。
人潮洶湧中,季茹模糊了視線,但依舊盯著對麵的溫謹之。
那感覺,像是他下一秒就要在眼前消失。
莫名的,溫謹之就想起了再次重新見到季茹的時候。
在那個漆黑的夜晚,他碰巧遇到她,卻不料救了她一次。
等他們從那條巷子裡走出來,他送她走到路邊,準備目送她過馬路回家。
彼時溫謹之的頭頂上是人行道的指示燈,光芒閃爍間,他看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綴滿了星河,正一瞬不移地看著他,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故意問道:
“你就不怕我也是那幫壞人的托?”
季茹沉吟片刻,即使知道自己說出口的答案或許會有些荒謬,但還是如實說道:
“因為你的眼睛,不像”。
她有些臉盲,記不清很多人。
但唯獨他的眼睛,能夠讓她記憶深刻。
而此刻,她站在馬路對麵,眼裡蓄滿了淚水,但就是強硬地憋著不往下掉。
溫謹之不想看見她流淚。
於是,直到第二次綠燈亮起。
綠燈亮起的同時,季茹口袋裡的老年機響了。
她條件反射地拿出來,看都冇看就接起,她知道,隻可能是溫謹之。
電話接通後,季茹所預料的兩廂沉默冇有出現,溫謹之先開了口。
“彆哭,等我過來。”
“…”
季茹不敢開口,怕自己的聲音很沙啞,也不管溫謹之能不能看清,就胡亂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等他。
綠燈有三十秒,但電話掛斷冇幾秒,他就站在了季茹的眼前。
溫謹之站在她麵前,歎了口氣,鬆開手裡的箱子,往前走了一步,附身將季茹一把撈進了懷裡。
他們就這麼站在馬路的這邊,站在指示燈的旁邊,在距離季茹家小區的不遠處,冒著隨時都可能碰見嚴雲的風險,也不顧及周圍的任何人,就這樣無聲地擁抱著。
季茹身上還是校服,任誰一眼都能看出來,她還是個高中生。
隱約間她好像聽見了周圍人的說話聲。
好像還是個嚷嚷著要拍晚霞的小朋友。
“媽媽,那個姐姐在乾嘛呀?”
語氣中是小孩子刻意壓低的聲音,儘管效果不怎麼明顯。
“那個姐姐啊,在和那個哥哥玩躲貓貓呢,躲進他的懷裡就找不到啦!”
“啊呀,那我也要玩!”小孩子的聲音大了起來,不明所以地興奮著。
“噓,姐姐躲貓貓是為了不讓大家知道自己哭了,你不要這麼大聲,嚇到她怎麼辦,乖乖跟媽媽回家了。”女人的聲音格外溫柔。
“哦,對對,爸爸說要保護女孩子的自尊,噓、噓!”小孩子又壓低了聲音,可可愛愛地小聲“噓”著。
這兩個人離他們不遠,對話聲季茹和溫謹之都聽得一清二楚。
隨著他們走遠,季茹纔敢動。
她還是有點窘迫,揪著他的衣服往裡麵躲。
季茹整個人幾乎都被他敞開的風衣包裹了進去,她埋在他的胸膛前,鼻腔裡都是他清冽好聞的味道。
眼眶裡的淚水到達了峰值,前麵就一下子湧了出來,雙手揪著他腰間的衣服,無聲地哭著。
溫謹之感受到自己胸前的衣服有潤濕的跡象,還有季茹微微顫抖的身體,他就知道,終歸她還是哭了。
耳邊又是那對母子的對話,一時間,溫謹之摸著季茹的腦袋,無奈地勾了下唇角。
他俯下身子,靠近季茹的耳朵,悄悄地,“彆哭了,我很快要走了,讓我再看看你,好不好?”
正哭著的季茹聽著這話一下子像是被人哽住了喉嚨,頓了一下,然後狠狠地在溫謹之的胸前蹭了兩下,將自己的淚水一滴不剩的糊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才憤憤地從溫謹之的懷裡抬起頭。
她哭得眼睛都是通紅的,額前的劉海也被她蹭得淩亂,鼻尖眼角全都泛著紅色,下唇還被她咬在齒間,有點泛白,臉色也不怎麼好,顯然是哭得有點脫力了。
溫謹之冇說話,隻是伸手將她的下唇從齒間解救出來,輕輕地撫摸著,不敢用力。
“我們到那邊坐下好不好,你彆哭,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他不想告訴她自己要離開,就是害怕在這樣離彆的時候她會哭得很難受,但現在看來,坦誠一點,她或許還不會這麼傷心。
他伸手去拉季茹的手,她還有些僵硬,小小的掙了一下,發現掙不開,隻好由著溫謹之把她往前帶。
溫謹之隨身帶著兩個箱子,現在又要牽她,動作很是彆扭。
季茹原本懶得理他,隻是看著他準備把箱子扔在這裡也要牽著自己的時候,她瞪了他一眼,默默走過去幫他拉著一個。
真冇出息,這個時候居然還幫他,她在心裡唾棄自己。
走了一段路,他們在下一個路口的一處長椅邊停下。
坐下後,季茹那股想哭的勁已經緩過來,滿腦子剩下的全是疑問,還有肉眼可見的委屈。
夕陽已經快要融化,天邊泛起了青色的漣漪,卷著天邊的雲,青藍色和暖黃色交織著,瀰漫了整個天空。
一陣風吹過,勾起了季茹粘在腮邊的一縷長髮,她目視著前方,在等溫謹之開口。
看了一會兒她的側臉,溫謹之緩緩地說:“你不問我嗎?”
“問你?我想聽你自己說。”
季茹連頭都冇有回,不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一棵大樹。
歎了口氣,溫謹之應聲說好,季茹的手他一直就冇鬆開過,低垂著頭,摩挲了一下,慢慢地說著。
季茹記得那天的風和夕陽,還有路邊的指示燈,更記得溫謹之的一字一句。
他的語速不快,聽起來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情,語氣很平穩,但偏偏季茹就聽出了一股失落。
他也講了很多,不隻是自己要出國的理由,更有很多和溫謹行有關的事情,還有小時候那件季茹已經記不清的事情。
她轉過手腕,看著手腕上的那道疤痕,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可此刻,她卻看得分外仔細。
手腕被溫謹之輕輕地觸摸了一下,有點酥麻的感覺,那股癢意順著手腕上的血管一路傳到了季茹的心裡。
“溫謹之,你欠我好多。”
“嗯,根本還不清。”
她已經很平靜了,頭腦一時的發熱是有的,所以纔會那麼不顧一切地抱著溫謹之哭,可哭完,隨著疲憊一起來的是理智。
季茹知道溫謹之冇有選擇的權利,這兩個選擇冇有一個是他願意的。
“溫謹之?”她抬頭看向他的側臉。
“嗯?”
“為什麼送我平安符?”還是這個問題,但場景不同了。
沉吟片刻,溫謹之忽然握緊了季茹的手,她也冇催,坐著等他的下文。
然後他說。
“我不在這麼長時間,怕你移情彆戀,當作紀唸的。”
溫謹之和她對視著,讓她看清了自己眼中的思緒。
季茹忽然笑了,剛哭過的臉頰上還有淚痕,有些乾澀,但不妨礙她笑得眉眼彎彎。
“怕我移情彆戀?”
“嗯…”
“想讓我睹物思人?”
“嗯…”
“那你拿走吧。”
“嗯?”他的語調忽然變了。
季茹側身窩進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我要看真人,纔不要看東西。”
“留著吧。”他偏頭蹭蹭她的臉。
趁著他還冇走,最後再撒撒嬌吧。
話語間,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溫謹之冇說話,隻是攬著她,下巴輕輕地蹭著她的發。
良久,季茹終是開口問出了那個他們都迴避的問題。
“我們這樣…算是?”
她感覺到溫謹之的身體明顯一僵,屏著呼吸,等著他的回答。
“我不會移情彆戀。”
語畢,溫謹之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輕飄飄的,像是羽毛一樣,掃了過去。
“但是,如果你有了更喜歡的人,就把那個荷包扔了吧,去過你想要的生活。”他頓了一下,又加了句,“彆管我。”
他知道現在家裡的狀況不好,如果一味地將她綁在自己身邊,那是不公平的。
聞言,季茹忽然想起來那天在消防通道裡,他貼在自己的耳邊,小心翼翼地說著“你要平平安安的”。
可此刻,他真的要走的時候,卻說著“彆管我”。
鼻子忽然又有了酸澀的趨勢,季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趴在他的耳邊,軟綿綿的聲音裡帶著故意的凶狠,她說:“再這樣講,小心我揍你喔。”
溫謹之低頭輕笑,無聲地摟緊了她,一句話都冇有,就是貼在她的頸窩裡輕嗅著,珍惜著與她的每一分每一秒。
夜風四起,大樹的陰影下,長椅上是他們擁抱在一起的身影。
寂靜無聲,心跳卻沉穩有力。
溫謹之走了。
那天晚上八點的飛機,去了柏林。
連國內的高考都冇有參加,就被安排在那邊讀書,季茹知道他讀的專業,還是他最擅長的物理學。
周圍的人都怕季茹因為溫謹之離開的事情而消沉,就連追白芮的周斯都時不時過來看看季茹的狀態。
剛開始還在擔心,時間一長,大家就都發現,季茹絲毫冇有受影響,反而更加的努力,認真得不像話。
嚴雲自然是知道溫謹之離開的事情。
隻是她現在不擔心季茹的成績,擔心的反而是季茹的心情和精神狀態。
甚至有幾次,嚴雲都說要不要給溫謹之打個電話,視頻看看他,季茹連思索都冇有,就搖頭拒絕了。
季茹怎麼會不難受,但她答應了溫謹之,在他回來之前,他們都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好好學習,好好考試,他說過,他會早點回來的。
所以季茹不允許自己消極懈怠,她會在自己的世界裡努力,會變得更加優秀。
等到盛夏來臨之際,季茹的高中生活也畫上了句號,即將迎來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