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243章 總被踩在腳下

孫蘭芝被宋光耀那句“與我何乾”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瞪大雙眼，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滿身酒氣、腳步虛浮的男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與你無關？”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在寂靜的巷口炸開，“你是宋家人！郡主是你母親！你母親被人下毒害命，你竟敢說與你無關？！”

宋光耀冷笑一聲，甩開攙扶的小廝，踉蹌著站穩，指著孫蘭芝的鼻子，語氣裡滿是怨毒與不耐：“母親？她進門纔多久？我叫她幾聲‘母親’，她就真是我親娘了？我親娘呢？被宋檸逼得與人私奔，死在外頭，屍骨未寒！如今倒好，她不知羞恥，離京千裡去找周硯，連累宋家上下被人恥笑，她眼裏可曾有過我這個弟弟？現在出了事，倒想起我來了？”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一張被酒氣熏得通紅的臉扭曲著憤懣與不甘。

孫蘭芝看著他這副模樣，急得直跺腳。

“你、你……”她手指顫抖，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索性猛地攥緊拳頭，一拳砸在宋光耀肩上！

“砰！”

不重，卻足以讓醉醺醺的宋光耀整個人僵住。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衫淩亂、滿臉汗珠的民女。

竟敢打他？

“你清醒一點！”孫蘭芝終於找回了聲音，卻是變了調，“眼下火燒眉毛，事關你宋家生死存亡，你還在這計較誰把你當不當弟弟？郡主若死了，宋家就完了！你以為你還能安安穩穩做你的宋大少爺？那些世家公子會拿正眼看你？做夢！”

這一拳，彷彿打散了他腦中的迷霧。

酒意一點點退去，宋光耀怔在原地，眼神從渾濁轉為清明。

孫蘭芝說得對——郡主不能死。

他費盡心機攀附這門親事，還沒撈到半點好處，怎能就此斷送？

禦醫已斷言，郡主撐不過三日。而毒，是韓家下的。宋檸手裏有證據，去了韓家。若能逼出解藥，郡主就有救；郡主若活下來，他便是“為母討公道”的孝子，皇上怎會不嘉獎？

哪怕郡主死了，隻要今日他能將韓家拉下馬，也算是‘為母報仇’！

可若是韓家不倒……以韓家對郡主的仇恨，日後宋家若沒了郡主庇護，恐怕是永無寧日！

與其坐等被踩，不如趁勢反撲！

想到此處，他眼中驟然燃起光。

他一把抓住孫蘭芝的手臂，力道大得她齜牙咧嘴。

“你說得對！”他聲音陡然拔高，清亮如鍾，與方纔判若兩人，“她是我姐姐！郡主是我母親！我宋光耀豈是忘恩負義之輩？”

他猛地轉身，朝小廝厲喝：“去！把府中所有護衛都叫起來！能叫多少叫多少！帶上傢夥，隨我走！”

小廝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震住，愣了一瞬，連忙飛奔而去。

宋光耀整了整皺巴巴的錦袍，挺直腰背，大步朝宋府方向走去。

不多時，二十多名宋府護衛集結完畢，火把高舉，棍棒齊備，浩浩蕩蕩穿過街巷。

腳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驚得沿街百姓紛紛閉窗鎖門，隻敢從門縫裏偷看一眼。

永寧侯府矗立城東最繁華處，朱漆大門巍峨，石獅怒目，門楣匾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此刻，府門緊閉，唯有一線微光從門縫透出，如一隻半睜的冷眼，漠然俯視來者。

宋光耀立於門前，深吸一口氣，手臂一揮：“撞門！”

數名護衛抬杠猛撞——

“砰！砰！砰！”

門框震顫，灰塵簌簌而落。

門內腳步紛亂，大門“嘩啦”拉開。

十餘名家丁手持棍棒湧出，將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位中年管事，石青綢袍，麵容清瘦，目光陰鷙。

他上下打量了宋光耀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我當是誰，原來是宋家大少爺。半夜帶人砸侯府大門……宋公子這是要造反？”

宋光耀強壓怒火，冷聲道：“交出韓向晚！她毒害我母親，此事必須有個交代！”

管事嗤笑：“宋公子莫不是吃醉了酒，來我侯府撒瘋？我家姑娘日日禮佛，足不出戶，如何下毒？若有證據，儘管告官；若無……”

他掃過身後火把林立的隊伍，冷笑，“就請帶著你的人，滾。”

宋光耀冷哼一聲，“你少在本少爺麵前裝模作樣！想必我二姐已經拿了證據而來，我二姐呢？”

管事眉心微微一沉，“荒唐！你尋你二姐，該回你宋家找，再不濟，肅王府，周家，或許也能尋到她的身影，唯獨我永寧侯府，沒有。”

一番話落下，引得永寧侯府的家丁們連聲嗤笑。

宋光耀今日本就在那些世家公子麵前吃了虧，眼下又聽到這區區管事的羞辱，哪裏還能忍？

“混賬東西！一個奴才也敢如此口無遮攔！來人，給我搜！定要將我二姐找出來！”

一聲令下，護衛們提棍衝上。

永寧侯府家丁亦非庸手，棍棒齊出，兩方瞬間混戰。

棍影重重，慘叫連連，悶響撞擊聲刺耳回蕩。

然而宋府護衛多為尋常家丁，哪敵得過侯府訓練有素的護院？

不過一炷香工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哀嚎遍地。

宋光耀被兩名壯漢死死按跪在地，膝蓋磕在青石上，鑽心地疼。

他咬緊牙關，不肯低頭。

孫蘭芝也被製住，掙紮怒罵：“狗仗人勢的東西！放開我！”

管事踱步至宋光耀麵前，居高臨下，眼中儘是輕蔑：“私闖侯府，聚眾滋事，依大棠律，輕則杖責，重則流放。念你初犯，寫份認罪書，承認今夜乃酒後失德，與我侯府無涉。否則……”他冷冷一瞥，“就別怪我不客氣。”

家丁端來筆墨紙硯，塞入宋光耀手中。

墨汁滴落，在衣擺洇開一團黑。

宋光耀心裏憋屈極了。

他不明白為何事情與他所想的不一樣！

不明白為何自己每次都是被踩在腳下的那一個！

就在此時，巷口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如悶雷滾地。

火光驟然照亮整條街巷。

一隊刑部官兵甲冑鏗鏘，刀出鞘，弓上弦，迅速將永寧侯府圍得水泄不通。

管事見狀，臉色瞬間煞白，踉蹌後退。

官兵列陣讓道，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青石，發出沉沉的轆轆聲。

車簾掀開。

宋檸探出身來。

月光灑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映出一雙清冷如霜的眼。

目光掠過跪地的宋光耀和孫蘭芝，眼神中露出幾分詫異，卻很快散去，隻看向那管事，沉聲低喝，“刑部辦案，閑雜人等，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