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235章

宋檸怔怔地看著阿蠻，一時沒有說話。

而阿蠻那雙憨厚的眼睛裏，滿是懇切和期盼。

這樣的眼神，她隻在阿宴的眼睛裏看到過，阿蠻，還是第一次。

或許，他們真的是親姐弟。

宋檸心中暗暗想著，隨即唇畔微微勾了勾，而後點了點頭，“好。”

阿蠻沒想到宋檸竟然會答應，原本已經暗淡下去的眸子瞬間又亮了起來，聲音掩不住激動，“小姐，真好！”

宋檸看著她那張憨厚的臉上藏不住的歡喜，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她理解阿蠻。

阿蠻和阿宴從小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來都沒有分開過。

阿宴要報的仇也並不是阿宴一個人的事。

那也是阿蠻的血海深仇。

更何況，阿蠻雖然不及阿宴聰明，可她的身手好，忠心耿耿，從不退縮。

她跟著阿宴，至少，兩個人能有個伴，至少，能相互扶持，相互照樣。

宋檸伸手替阿蠻攏了攏衣襟，“要照顧好自己。”

阿蠻用力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咧得老高。

窗外，風還在嗚嗚地吹。

隔壁的房間裏，阿宴靠在牆上，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閉著眼，嘴角緩緩勾起一點弧度，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真好啊！

這世上，至少還有人擔心著他。

至少阿蠻還在，至少小姐……能理解他。

夠了，這就夠了。

可他不能讓阿蠻跟著。

他走的路太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所以，他不能讓阿蠻跟著他去送死。

阿蠻應該活著，應該好好的，應該陪在小姐身邊，替他去還那些還不完的恩情……

夜色，漸漸深沉。

客棧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偶爾吹動窗紙的沙沙聲。

阿宴睜開眼，從床上坐起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摸黑穿好衣裳，繫好靴子，將匕首藏進袖中。

他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他的身子微微一僵，側耳聽了一會兒，隔壁沒有動靜，這才他了口氣，閃身出去，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大堂裡漆黑一片，隻有櫃枱上一盞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得微弱，將明未明。

他正要往門口走，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幾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無聲無息，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他們穿著夜行衣，腰懸長劍，麵容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阿宴的手已經按上了袖中的匕首，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落在其中一人腰間掛著的令牌上。

那令牌的紋路，他認得。

“肅王的人？”

為首那人朝他抱了抱拳，聲音不高，卻很穩：“阿宴兄弟，回頭是岸。”

阿宴嗤笑了一聲。

“回頭是岸？”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什麼有趣的東西，“可，這世上最沒資格教我怎麼做的，就是謝家的人。”

話音落下，他拔出匕首，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那幾個暗衛對視一眼，也紛紛拔出長劍。

刀光劍影，瞬間撕碎了夜的寂靜。

阿宴的匕首快得驚人，可對方人多，他一個人，漸漸被逼得步步後退。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忽然從二樓落下，穩穩攔在了幾名暗衛的麵前，如同一堵牆一般，將阿宴護在了身後。

是阿蠻！

“你來做什麼？！”

阿宴不由得驚呼了一聲，又氣又惱，生怕阿蠻再次受傷。

可阿蠻的回答卻極其簡單。

簡單到，叫人心頭髮顫。

她說，“幫你。”

阿宴的眼眶瞬間泛起一抹溫熱，語氣卻依舊強硬，“我不需要你幫！趕緊走！”

阿蠻卻不肯，許是不知該如何回應阿宴，阿蠻忽然呼喝了一聲，朝著暗衛們沖了過去。

幾名暗衛原本已經停手，突然見阿蠻沖了過來，便隻能應對，卻又不敢真出手傷了她，一時間，倒是被阿蠻牽製住了。

見狀，阿蠻立刻大喊，“阿宴，快走。”

而阿宴也看出來那幾名暗衛並沒有要傷害阿蠻的意思，當即咬了咬牙，轉身朝著客棧外沖了出去。

見狀，其中一名暗衛立刻朝著阿宴追了過去。

他們今日的任務就是攔住阿宴，此刻自然不能叫他逃脫了去。

卻不想，還未靠近，阿蠻便纏了上來。

情急之下，那暗衛一個閃身，躲過阿蠻，手中的長劍對準了阿宴的肩窩刺去。

此處並不致命，卻能暫時瓦解阿宴的行動能力，至少，得拖著他，等王爺來！

黑夜中，那劍光如閃電一般，穿破了皮肉。

鮮血四濺。

可阿宴愣住了，那暗衛也愣住了。

隻因，這一劍並未如願刺入阿宴的肩窩。

阿蠻不知何時撲了過來，用自己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攔下了這一劍……

“阿蠻！”阿宴的聲音都變了調，從上前，一把抱住阿蠻。

長劍跌落在地，哐當一聲響。

阿蠻也跟著往地上倒去，帶著阿宴一起，跌坐在地。

阿宴的手死死按住阿蠻胸口的傷，鮮血卻從指縫裏湧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他瞬間慌了神，“阿蠻！阿蠻你看著我！”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糊了滿臉，卻還在拚命喊她的名字，“不會有事的，阿蠻，不會有事的！”

阿蠻抬眸看著阿宴，吃力地笑了笑，抬起手，去擦拭阿宴臉上的淚，“不哭，阿蠻，不疼……”

話音落下，那隻手卻沒能碰到阿宴的臉頰，便無力地摔落了下去。

“阿蠻！！”撕心裂肺的呼喊幾乎扯破了嗓子。

阿宴緊緊摟抱著阿蠻，一聲聲，不停地呼喚著，可懷裏的人兒卻再也無法回應他了。

宋檸跌跌撞撞地跑下樓，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

雙腿一軟，幾乎瞬間便癱坐在了地上，眼睜睜看著那一大片暗紅在阿蠻的身下洇開，一時間，腦子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

阿蠻方纔，不還睡在她身旁嗎？

怎麼……會這樣？

她幾乎是爬著來到了阿蠻的身邊，雙手顫抖得厲害，卻還是一點點撫上阿蠻的臉頰。

“阿蠻，你，你別嚇我，你，你看看我……”

“阿蠻，你怎麼了阿蠻？聽到小姐喚你了嗎？”

“阿蠻，你，你醒醒，小姐想吃糖葫蘆了，你去買一串回來，我倆分著吃，好不好？”

“阿蠻你說話啊阿蠻，你醒醒，你，你別不理我，阿蠻，別嚇我，別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