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退出帳外,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聲響。
謝琰獨自坐在案後,燭火映著他半邊臉,明明滅滅。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芯忽然爆出一朵火花,劈啪一聲,驚得他指尖微動,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拿起了一份軍報來看,可似乎他已經盯著同一行字看了許久,卻一個字都不曾入眼。
他放下軍報,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抵是寒毒才發作過的原因,他覺得周身都很疲累,像是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正壓在他的脊背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偏偏,腦子裏,全是她的身影……
帳外夜風嗚咽,吹得營帳微微作響。
謝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黑暗中,隻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悶得像遠處傳來的更鼓。
他忽然覺得這營帳太空了。
從前不覺得。從前他一個人住慣了,從北境到京城,從京城到軍營,他從來都是一個人。
可今夜,他坐在這空蕩蕩的帳中,竟覺得喘不過氣。
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一角。
夜風裹著沙塵撲麵而來,遠處的篝火明明滅滅,守夜的士兵縮著脖子打盹。
他看了片刻,放下帳簾,又走回去坐下。
就這樣,反覆幾次,不知自己在找什麼,也不知自己在等什麼。
燭火燒到最旺,猛地一跳,又暗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盞燈。
燈油將盡,燈芯已經燒得焦黑,卻還亮著,亮得倔強,亮得可憐。
他伸出手,想去撥一撥燈芯,手指懸在半空,卻忽然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撥亮它。
亮了又如何?
這帳中隻有他一個人。
漸漸的,外頭的天慢慢亮了起來。
灰白一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厚厚的雲層後麵掙紮,透出一線光,又很快被吞沒。
謝琰依舊坐在案後,維持著那個姿勢,臉上沒有表情。
帳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帳簾外。
“王爺。”成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語氣裡的凝重。
謝琰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隻聽語氣便知道,成安是有急事要報?
莫非,是與叛軍有關?
謝琰微微沉眉,這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進來。”
帳簾被掀開,成安大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王爺,護送宋二姑孃的侍衛傳來訊息,說是……馬車沒有回京,而是往榆關方向去了。”
謝琰的目光微微一凝。
隨即起身,去到一旁拿過輿圖,在桌案上鋪開。
手指點在輿圖上,落在一個小小的標記上,正是榆關。
成安湊了過來,看著那枚標記,眉心擰得死緊。“王爺,宋二姑娘去榆關做什麼?”
謝琰沒有回答。
手指卻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榆關往北,是連綿的山脈和荒涼的戈壁。
穿過戈壁,有一條廢棄的古道,可繞過邊關,直通北境。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古道緩緩移動,每移動一寸,心就沉一分。
這條道,他走過。
十年前,他被送去北境為質,走的就是這條路。
荒涼,孤絕,寸草不生。
成安看著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臉色漸漸變得難看,“北境?王爺的意思是……宋二姑娘往北境去了?她一個姑孃家,去北境做什麼?!”
成安每說一句話,語氣便慌了幾分。
誠然他如今不待見宋檸,可一想到宋檸往北境那樣危險的地方去了,終究還是忍不住會擔心。
更忍不住歉疚……倘若他沒有置氣,沒有將韁繩交給阿蠻,而是認認真真護送宋檸回京,如今也就沒有這檔子事兒了!
謝琰沒有回答,隻冷聲問著,“你在何處遇到阿蠻?”
成安在輿圖上看了看,隨後指向一條官道,“這裏,有個茶棚,屬下就是在這兒見到阿蠻的!”
“她一個人?”
成安點頭,“對,一個人。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不過臉色看上去還不錯,屬下便以為,她的傷已經痊癒了……”
話說到這兒,成安的心越發慌亂了起來。
先前阿蠻受了那麼重的傷,差點就死了,這才短短幾日,怎麼可能就痊癒了?
終究是他被氣昏了頭,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了!
而謝琰也給出了自己的猜測,“要去北境的人,是阿宴。”
成安眉心低沉,“這小子是瘋了不成?先是投靠叛軍,如今還要往北境去,他要投敵,叛國?”
謝琰的目光落在輿圖上那條通往北境的古道上,眸色幽深如潭。
“阿宴年紀還小。”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用詞,“但背負的太重。血海深仇壓了十幾年,換了誰,都容易誤入歧途。”
成安站在一旁,聽著這話,想起威遠鏢局的慘案,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沉默片刻,他才開口,“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小子去投靠北境啊!要不……屬下去把他抓回來?”
謝琰搖了搖頭。
“他對謝家人的恨意,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去,隻會適得其反。”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如今,隻能看看宋檸能不能勸他懸崖勒馬。”
那個像是已經成為禁詞的名字,就這麼輕易從謝琰的口中說了出來。
成安不知道謝琰心裏是什麼想法,但他此刻很難受。
深吸了一口氣,他才遲疑著再次開口,“那若是宋二姑娘也勸不住呢?”
謝琰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回案後,緩緩坐下。
晨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那張冷硬的臉照得沒有一絲溫度。
成安站在那裏,看著他的沉默,心裏忽然有些發慌。
“王爺?”他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謝琰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裏沒有波瀾。
“若是連她的話都不聽,那便……”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未盡的話,成安聽懂了。
那便,不必再留了。
成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頭,抱拳道:“屬下明白了。”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謝琰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卻又好似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良久,他才微微勾起唇角,輕嗤了一聲。
事到如今,他竟還在憂心她會不會怪他……
真是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