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216章

歡兒還真去找那首領算賬去了。

臨走時她把外衫一披，頭髮隨手一挽，臉上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瞬間收了起來，一邊走還一邊罵著：“老不死的東西，教出來什麼沒屁眼兒的雜種，看姑奶奶今晚不把他房頂掀了塞他爺爺的棺材蓋裡去！”

宋檸就坐在床邊，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她方纔下手極重，夜色之下也未曾看清到底是傷到了對方何處。

倘若隻是傷了人也就罷了，畢竟歡兒是貴客，那首領還指望著歡兒給他治病。

可若是傷到了要害，害死了那世子……

恐怕這叛軍首領定是要報這殺子之仇的！

歡兒此去，也不知搞不搞得定。

她等了又等，燭火跳了一回又一回，窗外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卻始終沒有歡兒回來的動靜。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宋檸終於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蕩蕩的，隻有簷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抬腳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首領的書房在哪，隻能順著走廊往先前來時的方向走。

夜風穿過迴廊，嗚嗚地吹，將她單薄的衣袂吹得翻飛。

她走得很快，腳步卻放得很輕，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拐角。

就在她轉過一道彎時，一隻手忽然從暗處伸出來，猛地將她拽了過去。

宋檸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下意識地想要驚呼，卻被對方捂住了嘴。

很快，她後背撞上一堵冰冷的牆，整個人被箍在牆角，動彈不得。

她拚命掙紮，另一隻手去摸袖中的發簪，卻在這時，一道聲音猛然響起，“小姐，是我！”

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沙啞，疲憊，卻帶著她無比熟悉的，讓人心顫的柔軟。

宋檸渾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藉著廊下透進來的微光，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張臉。

竟真的是阿宴！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眼下泛著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可整個人卻依舊透著一股子破碎的沒敢。

那雙眼睛也還是她熟悉的模樣，亮亮的，像是暗夜裏燃著的一簇火，此刻正死死盯著她，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宋檸一把拽下他捂住自己嘴的手，同樣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語氣裡的震驚和怒意：“你怎麼在這兒？！”

阿宴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的光忽然變得很烈，像是壓抑了太久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這句話該我問小姐！”低沉的聲音溢位，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知不知道那個叛軍首領是個怎樣心狠手辣的人物？你貿然前來，是會死的，知不知道？！”

宋檸的呼吸猛地一滯。

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見過阿宴這般憤怒的模樣。

不似從前眼眶泛紅時，帶著一絲委屈的樣子。

而是單純的，猛烈的怒火。

她知道，他是氣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偏要自尋死路。

氣她不自量力，竟敢來此虎狼環伺之地送死！

可……

說到底，她的險境，不是他惹來的嗎？

宋檸的眸子一點一點冷了下來。如同數九寒天的冰，冷得阿宴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澆下，一點一點熄了下去。

阿宴垂下眼簾，鬆開攥著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聲音微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小姐，阿宴不是故意凶你的。隻是這裏太危險了，阿宴不想小姐有事。”

話說到這兒，他抬起頭，再次直視她的眼睛，語氣格外堅定，“阿宴會安排人送小姐離開。小姐不要輕舉妄動，一切都聽阿宴的，好不好？”

他會安排人送她離開？

因著這句話，宋檸忽然就笑了笑。

“沒想到阿宴在這西北叛軍之中，竟然也這般有地位。”

聞言，阿宴的臉色微微一變。

宋檸卻繼續冷笑著開口：“看來，是我小瞧你了。之前讓你做我的小廝，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好在，如今我們沒什麼關係了，我要走要留都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說著，她就要走，卻被阿宴一把抓住了手腕，重新按回牆上。

“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阿宴的聲音有些急，饒是強壓著音量，也能叫人聽得出來他此刻心底的痛苦，“什麼叫做我們沒什麼關係了？”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宋檸根本掙不開，便隻能恨恨瞪著他。

而對上她這樣的眼神，阿宴的態度便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小姐，阿宴不是刻意瞞著小姐的。可如今，阿宴有很多事都沒辦法告訴小姐。唯有等……等日後事成，阿宴親自向小姐賠罪。到時，小姐要打要罵，阿宴也絕無半句怨言！”

聽著這番話，宋檸的眉心猛然蹙起，疑惑著打量他眸子裏的情緒。

“事成？”

她問他，“什麼事成？阿宴，你要造反？”

阿宴的眼底，分明閃過一絲被看穿的心虛，可隨即，他對上她的目光，眸中滿是決絕。

“不該小姐知道的事，小姐還是不要知道為好。但請小姐放心，阿宴絕不會讓小姐有事！”

宋檸就這麼看著他，良久，才呢喃著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被阿宴聽了個仔仔細細。

她說，“阿宴，我好像從未認識過你。”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

不管是在鬼市，還是到如今的嘉城。

哪怕她們一日在一起了一百多個日夜，可此刻的阿宴，對於宋檸而言，仍舊是一無所知般的陌生。

阿宴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手微微發顫，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想告訴宋檸，阿宴永遠都會是小姐的阿宴。

可到頭來，這話，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因為宋檸眼底的陌生，太明顯了，如同一把刀，狠狠紮進他的心口，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厲喝：“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