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214章

宋檸自然沒有想好，可奇怪的是，她也並沒有意思緊張或害怕。

或許，正如歡兒所言，是命運這個東西太過玄妙，是連老天都覺得，她應該去救阿宴。

至於該怎麼救，如何救，都得等到了嘉城，打探清楚情況後，再做打算。

是以，宋檸並沒有回答歡兒的反問，略微思索過後，反倒盯著歡兒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問：“歡兒姑娘，你當真要救那個叛軍首領？”

歡兒挑了挑眉，像是疑惑著她為什麼會問這個。

宋檸垂下眼簾，心裏飛快地轉著。

前世，直到叛軍首領突然病亡，朝廷才抓住機會一舉平定。

若這一世歡兒真的救了他，那西北的仗還要打多久？還要死多少人？

思及此，宋檸的聲音更低了，生怕被外頭駕車的人聽見，“歡兒姑娘，救人是好事，可有些人活著，便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歡兒的笑容微微一頓。

她看著宋檸，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裏，忽然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你不想讓我救他？”她壓低聲音，“你與他有仇？”

宋檸搖了搖頭：“沒仇。隻是……”她沒有說下去，歡兒卻聽懂了。

歡兒沉默了一瞬，忽然挑了挑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玩味：“你在慫恿我殺人？”

宋檸嚇了一跳，連忙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

“行了。”歡兒打斷她，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愉悅，“你放心，本姑娘脾氣不好。那叛軍首領派人綁我，還讓那些不長眼的傢夥拿劍架我脖子，這筆賬，我記著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冷意，轉瞬即逝，卻讓宋檸脊背發涼。

她在謝琰的眼中看到過類似的神情。

是殺意。

“歡兒姑娘，你別亂來。”宋檸語帶急切，“你若真殺了那西北叛軍，我們也逃不掉的。”

歡兒歪著頭看她，唇角微微翹起：“放心，我絕不連累你，到時候我負責製造混亂，你負責跑，不就行了？”

聞言，宋檸卻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不能拋下歡兒姑娘獨自偷生。”

更何況，逃？

嘉城可是叛軍的地界，她就算逃，又能有幾分把握全身而退？

歡兒看著宋檸那一臉認真的模樣，愣了愣，隨即便又笑了開來，不似以往那般冷嘲熱諷，反倒像是冰麵下透出來的一絲暖意。

“你這人，真有意思。”

說罷，她便別過了臉去，不再說話了。

馬車轆轆地往前跑，車廂裡安靜下來。

宋檸本就身體不適，便靠著車壁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馬車又走了三日。

這三日裏，宋檸和歡兒一直被關在車廂裡，除了每日有人送兩次乾糧和水，再沒有人跟她們說過一句話。

到了第三日傍晚，馬車終於到了嘉城。

宋檸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街上的行人不多，個個行色匆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巡邏的士兵一隊接著一隊，甲片碰撞的聲音在暮色裡格外清晰。

馬車在一座府邸門前停下。

門楣上沒有匾額，隻有兩盞白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

宋檸被押著下了車，纔看清這府邸佔地極廣，青磚灰瓦，沒有尋常富貴人家的雕樑畫棟，倒像一座堡壘。

她們被帶進正廳。

廳內燈火通明，地上鋪著深色的石磚，兩側站著十幾個帶刀侍衛，個個麵色冷硬。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身墨色錦袍裹著厚實的胸膛，國字臉，濃眉，顴骨高聳，麵板黝黑粗糙，像是常年被風沙磨礪出來的。

看上去約莫四十來歲，雙鬢卻已有些斑白，唯獨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得正旺的火。

宋檸看見他的第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這個人，不像病人。

“誰是鬼醫三針？”他開口，聲音洪亮得像銅鐘，震得廳內嗡嗡作響。

那聲音裡沒有半分虛弱，反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歡兒往前邁了一步，下巴微揚，抱臂看著他。“本姑娘就是。怎麼，看著不像？”

那首領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沒有接話，隻隨意一揮手，淡淡道：“另一個，帶下去，殺了。”

宋檸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過到了嘉城的處境會不太好，卻也未曾想過是一落地就要被殺啊！

心下自是無比慌亂，可那雙眼睛卻意外的沉著。

而一旁，兩個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檸的胳膊。

歡兒見狀，立刻一步跨上前，擋在宋檸麵前，聲音尖利：“住手！”

首領的眉頭微微一動。

歡兒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她是我姐姐。你們要是動她一根汗毛，我一針都不會給你治。”

正廳裡安靜了一瞬。

首領的目光在歡兒和宋檸之間轉了一圈，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片刻後，方纔笑了起來，隻是那笑，讓人脊背發涼。

“原來是姐妹。”他揮了揮手，沉聲下令，“那就備兩間上房，好好招待兩位貴客。”

侍衛們聞言，這才鬆開手，宋檸的胳膊本就有傷，方纔被侍衛粗暴地一拽，此刻生疼。

可從始至終都未曾吭聲，也未曾露出辦法驚嚇之色。

光是這份鎮定，就讓那首領多看了宋檸一眼。

而歡兒卻好似有些害怕，上前一把挽住了宋檸的胳膊，生怕她再次被侍衛拉走，可看向那首領時，眼神便又透出些蠻橫：“我姐姐受傷了，讓人送些好葯來。”

說罷，這纔跟著領路的侍衛離去。

首領沒有應聲，隻是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宋檸被歡兒攙著，穿過迴廊，拐過一道彎。

卻像是有了什麼感應一般，鬼使神差地往後看了一眼。

正廳門口，一個侍衛匆匆走來，附在首領耳邊說了什麼，首領便起身往內室走去。

而在拐角處，一道身影正從另一條迴廊轉出來，剛好進了那間內室。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身形清瘦，走路的姿勢微微有些跛，像是受了傷。

隻是一瞥，宋檸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那背影，怎麼如此像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