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201章

宋檸猛地睜開眼。

火堆還在劈啪作響，但阿宴已經站了起來，手按在劍柄上，死死盯著樹林深處。

阿蠻也醒了，一個翻身跳起來，立刻擋在宋檸前麵，身體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林子邊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七八個黑影。

他們穿著黑衣，矇著臉，隻露出眼睛，手裏刀劍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腳步很輕，動作整齊，一看就不是普通劫匪。

宋檸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壓低了聲問道：“阿宴，你可知，他們是什麼人？”

可還沒等阿宴開口，那些人就沖了上來。

刀光亂閃，但奇怪的是，沒人下死手。

砍的都是肩膀、手臂、腿側這些地方，明顯是想製服，不是殺人。

“找死！”阿宴低吼一聲，拔劍迎上。

他動作極快，劍鋒一挑，格開劈向宋檸的一把彎刀，順勢反手刺入對方肋下，卻刻意偏了三分，隻讓那人慘叫一聲倒地，沒有致命。

阿蠻怒吼著衝進戰團，左拳砸中一人麵門，右腿橫掃逼退另一人。

她身形高大，力氣驚人，硬生生在三人之間撐起一道防線。

可敵人太多，配合默契，很快有人繞到她身後，一刀斜劈而下！

“阿蠻小心！”宋檸驚呼。

阿蠻聞聲旋身格擋，但動作慢了半拍。

刀鋒擦過她後背，劃開一道血口。

她咬牙不退，反而借勢撞入敵群，用自己寬厚的背脊擋住所有可能襲向宋檸的方向。

而就在這混亂之中，一名黑衣人突然從側翼突襲阿宴，刀尖直取他腰腹。

阿宴正被兩人纏住，根本無暇回防，千鈞一髮之際，宋檸突然從阿蠻身後衝出來，一把將阿宴推開。

刀刃狠狠劃過她的左臂。

“啊！”宋檸痛呼一聲，踉蹌後退，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袖子往下滴。

阿宴臉色瞬間變了，一把扶住她，聲音都抖了，“你，你做什麼？！”

“我沒事……”宋檸咬著牙站穩，臉色卻已是痛得發白，阿蠻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她怒吼一聲，一拳砸翻麵前的人，轉身撲回來，用自己的身體把宋檸整個罩住。

三個人背靠背站在火堆中間，喘得厲害，衣服上全是血和灰，但誰都沒退。阿宴持劍在前，阿蠻張開雙臂護住兩側，宋檸雖然受傷，卻始終挺直脊背，眼神清醒而堅定。

而在戰場外圍，一棵老鬆樹下，一個黑衣人始終沒動手。

他是這群人的頭兒。

任務很明確：要帶走當年僥倖偷生的那兩個餘孽。

隻是眼前這三人……

他眯起眼，默默觀察。

三人都穿著男裝，但其中一人明顯是女子假扮。

情報上並不太詳盡，隻說是一對姐弟，弟弟是何人尚且看不太出來，但姐姐……顯然是那個唯一的女子。

更何況，如此危急關頭，不顧自己的性命安危也要救那少年，顯然，他們就是那對姐弟！

思及此，那黑衣人冷笑了一聲，揚聲道，“除了那個大塊頭，都帶走！”

話音未落，圍攻之勢驟然一變。

原本隻是牽製的刀鋒，瞬間染上殺意。

兩名黑衣人猛地調轉方向，直撲阿蠻！

刀光如毒蛇吐信，一記橫斬鎖喉，一記直刺心口，招招致命！

阿蠻正全神護著宋檸，哪料殺機突至！

她倉促格擋，卻隻攔下嚥喉那一刀，胸口卻被另一把短刃狠狠貫入。

“呃！”

一聲悶哼，阿蠻的身體猛地一震。

緊接著，第二刀從肋下斜插而上，血花迸濺。

她雙膝一軟，踉蹌跪地，眼前發黑，喉嚨裡湧上腥甜。

她想撐住，想喊“小姐快跑”，可聲音卡在胸腔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阿蠻！”宋檸失聲尖叫，掙紮著要衝過去。

可就在這時，黑衣首領已閃至她身後，手起掌落，精準劈在她頸側。

宋檸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倒下。

而阿宴看到阿蠻的情況，也已目眥欲裂，怒吼著衝上去：“我要你們的命！”

他不要命地撲向黑衣首領，劍勢狂亂，招招同歸於盡。

可對方早有準備，兩人從兩側夾擊，一記重拳砸在他太陽穴上，另一人趁機用刀背猛擊他後頸。

阿宴身形一晃，劍脫手落地，眼神渙散，最終轟然倒地。

火堆還在燃燒，劈啪作響，映照著滿地血跡與昏迷的身影。

黑衣人迅速收手，一人扛起宋檸，一人拖走阿宴，動作利落得像演練過千遍。

“走。”首領冷冷下令，看都沒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阿蠻一眼。

黑影迅速沒入林中，隻留下死寂的營地、殘破的馬車，和一地狼藉。

……

天矇矇亮。

晨霧瀰漫，林間濕冷。枝葉上的露水凝成水珠，滴答一聲，落在阿蠻臉上。

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劇痛從胸口和肋下炸開，她忍不住抽氣，手指下意識按住傷口。

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黏膩冰冷，她艱難地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

火堆隻剩灰燼。

而宋檸和阿宴……不見了。

“小姐？阿宴？”她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沒人回應。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空洞得令人窒息。

阿蠻的心猛地沉到穀底，渾身血液彷彿凍結。

她掙紮著爬起來，踉蹌幾步，檢視每一個角落，翻找每一處草叢。

什麼都沒有。

“不……不會的……”她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急，“小姐……阿宴……”

恐慌如潮水般湧上來。

她原地打轉，急得手足無措，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她想追，可傷得太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想喊，可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可就在她幾乎崩潰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抹淡青色。

那是一方帕子，靜靜躺在火堆旁的枯葉上。

是宋檸的。

阿蠻認得，那是小姐貼身帶的，邊角綉著一株小小的忍冬，是她親手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小姐很喜歡……

她跌跌撞撞撲過去，一把抓起帕子，緊緊攥在手裏。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閃電劈開混沌：謝琰也有一方帕子……

阿蠻猛地抬頭，望向林外官道的方向。

他們已經連著趕了好幾日的路了，雖說馬車顛簸算不上太快，可謝琰領兵需要按時休整，定是比他們還要慢一些。

如果她能儘快追上謝琰，小姐就有救了！

希望重新燃起。

她咬緊牙關，強忍劇痛，撿起地上的長劍，拖著傷軀走向馬車，而後用盡全力，一劍斬斷韁繩，翻身爬上馬背。

動作牽動傷口，血又湧了出來。

她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攥住韁繩，雙腿一夾馬腹。

“駕！”

馬兒嘶鳴一聲，揚蹄衝出樹林，朝著官道疾馳而去。

晨光微熹，照在她染血的背影上。

風掠過耳畔，帶著露水的涼意，也帶著她無聲的誓言：

小姐，等我。

阿蠻一定會把你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