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187章

翌日，肅王府的帖子便送到了宋檸手上。

送帖的小廝恭恭敬敬地立在廊下，說是王爺請宋二姑娘過府一敘，商議宋大姑孃的事。

宋檸接過帖子，垂眸看了一眼，那字跡端正淩厲，是謝琰親筆。

她的指尖在紙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馬車在肅王府門前停下時，成安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他見宋檸下車，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宋二姑娘來了，王爺在書房等您。”

宋檸跟著他穿過迴廊，一路行至書房門前。

成安推開門，側身讓開，低聲道：“姑娘請。”

書房裏，謝琰正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份文書。

見她進來，他將文書合上，站起身來，那雙眼睛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分明亮了一下。

宋檸斂衽行禮：“見過王爺。”

謝琰頷首應著：“坐吧。”

宋檸在他下首坐下，成安上了茶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裏隻剩下他們兩人，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聲音淡淡道：“宋大姑娘那邊，林禦醫已經去看過了。身子還算好，沒有什麼大礙。”

他頓了頓，看了宋檸一眼：“隻是她腹中的孩子，宋家打算如何處理？”

宋檸端著茶盞，聞言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王爺事務繁忙，沒想到還能如此惦記長姐。臣女替長姐多謝王爺關懷。”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裡，分明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謝琰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和微微上揚的唇角，以及她眼底那抹似有若無的涼意，忽然明白了什麼。

沉默了一瞬後，他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也有幾分縱容：“若本王是惦記她，又何須喊你來商議？”

宋檸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他是要把宋思瑤交給她處置。

於是，垂下眼簾，盯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沒有說話。

謝琰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你也知道，宋思瑤對本王而言，確實有些不同。當初認她做義妹，是權宜之計，是想保全她一條性命。”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如今，這條路既然是她自己選的。往後如何，本王不便再多插手。”

宋檸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著。

她聽得出來他話裡的認真，他是真的不想管了。

她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微沉了沉，這才開口：“長姐既然是王爺的義妹，那婚嫁之事，自然是王爺說了算。臣女不過是個外人，不好多嘴。”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意思卻清楚得很，她也不想管。

謝琰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瞭然的意味。

他點了點頭：“那就讓她和那個姓王的書生成婚？”

是問句。

宋檸抬眸看他，沒有接話。

謝琰卻已是篤定，繼續道：“那書生雖然出身不高，好歹也是正經讀書人。宋思瑤嫁過去，不算辱沒。往後過得好與不好，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宋檸輕輕點了點頭：“王爺思慮周全，臣女沒有異議。”

她說著，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斂衽行了一禮：“王爺若沒有別的事，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說著，她便要往門口走去。

可還未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宋檸。”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謝琰站在那裏，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本簿子。

那簿子不大，藍皮封麵，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人翻閱過許多次。

宋檸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得那本簿子。

就是她找了許久、翻遍了整個書房都沒有找到的那本，寫滿了鎮國公府通敵叛國“罪證”的簿子。

謝琰看著她驟然變了的臉色，唇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他繞過桌案，將簿子遞到她麵前，聲音淡淡的：“你前段時日來本王書房，是在找這個吧？”

宋檸站在原地，對上謝琰那雙幽深的眸子，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沒想到，他竟早就知道了！

更沒想到，他在發現了她的意圖後，沒有質問，更沒有防備，而是這樣輕描淡寫地把東西遞到她麵前。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你既然知道，為何……”

謝琰沒有等她把話說完，就將簿子往她身前又遞了遞。

宋檸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冰涼的封麵，心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頭頂傳來他低沉的聲音，“本王說過，隻要你想要，本王都能給你。”

宋檸攥著那本簿子，手指微微發顫，抬眸對上那雙依舊幽深的眸子，心口便也不自覺跟著發起顫來。

直覺告訴她，謝琰有些不對勁。

難道是因為昨日的那個吻？

是因為他說，會給她一個交代？

這本簿子，算是賠罪？

她咬了咬唇，並沒有問，隻是攥緊了手裏的簿子，斂衽行了一禮，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多謝王爺。”

謝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宋檸再次行禮，轉身離去。

隻等她走遠了，成安才進了書房。

謝琰已經坐回了書案後，成安上前，行了一禮，方纔疑惑著開口，“宋二姑娘不將宋大姑娘接回去嗎？”

“嗯。”謝琰沉沉應聲，“她的意思，應該是想讓宋思瑤嫁給那書生。”

“啊？”成安驚訝，“這……那書生，可是與人訂了親的！宋二姑娘這打的，是哪門子的主意啊？”

謝琰搖頭，“不知道。但，應該是不想讓宋思瑤好過。”

成安撓了撓頭，實在弄不懂，卻聽謝琰下了令，“宋思瑤的婚事，你去安排，本王離京之前處理好。”

直到聽到這話，成安的神色才終於凝重了起來，“王爺，您當真要去平叛？”

謝琰的體質與旁人不同，上戰場無疑就是去送死！

“嗯。”謝琰淡淡應了一聲，“你可以不去，留在京中替本王處理些瑣事。”

成安急了，“我怎麼能不去？！王爺在哪兒我在哪兒！”

謝琰這才抬眸看他，笑了笑，“那還不趕緊處理去？”

成安一怔，張了張嘴，卻終究隻應了聲，“是。”

行了禮後，便轉身往外走，不想，還未出門口就聽謝琰低沉的聲音再次傳來，“不準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