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起東 第15章

等薑東再次睜開眼時，已經身處妖穀山頂的小木屋中，身邊圍坐著江南兄妹和湯弗。

見薑東醒了，江南鬆了口氣，紅豆也難掩欣喜的神情，眼眶微紅，隻有湯弗一如既往，那雙瞎了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他明白自己這次死裏逃生，有大半的功勞都是湯師公的，掙紮著坐起身，向師公道謝。

然而湯弗卻搖了搖頭，說道：“薑東，妖穀不能再留你了。”

薑東不解，以為是自己哪裏惹惱了湯弗，有些委屈地問了句：“為什麼？”

湯弗拿起桌上那個空了的小木盒，嘴中唸叨：

“那日我在你身上點通三穴，再加上這丹丸可以在情急之下，強行在短時間內提高你內力的運作，你跟著阿清習武十數年，內力渾厚，被如此一激發，自然能做到‘金剛不壞之軀’，可是……”

江南聽罷，接話道：“此丹丸功效如此強大，恐怕副作用也不小吧？所以薑東才會……”

湯弗點了點頭，又沉重地嘆了口氣：

“紹城危機四伏，我知道你遲早有一天會遭遇於淵黨派的毒手，可是丹丸運作是下下策，本來你口服之後還需醞釀數日才會起作用，然而這次事況緊急，受你心態影響，丹丸提前發揮作用，直接導致你……唉。”

薑東聽著聽著，忽然覺察說話二人的語氣不太對，紅豆也是聽了湯弗的話後，瞬間流下淚來，掩麵哭泣。

自己逃過一劫，又沒有死，為何他們的反應好像自己死了一樣？

容英劍靜靜地躺在他的身側，閃過一道刺眼的銀光，薑東伸出手握住劍柄，他想要拿起劍來，一用力，卻愣住了。

他的右臂顫抖著，容英劍一下子就從他的指間滑落——他薑東竟然舉不起劍來了。

湯弗見狀，開口道：“丹丸強行運作你體內內力，導致經脈逆行，五臟受損，能活過來已是萬幸，至於其他……”

薑東隻感覺心一顫，冷汗涔涔從額頭上冒出來，他聲音顫抖著說道：“我成一個廢人了？”

紅豆聽到這句話，頓時心酸難耐，她伸手扶在薑東的肩膀上，哭道：

“若不是為了救我，事也不會至此，如此恩情，我與江南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以後的日子，我們都會……”

薑東閉上眼睛，緊皺著眉頭，推開了紅豆的手，這樣的話他現在並不想聽。

湯弗此時又說道：“薑東，你現在必須離開紹城，如果於淵黨派還要害你，我們都將沒有後路。”

聽到師公的話，薑東才勉強點了點頭，扭過身又躺了下去，他現在什麼也不願再想，什麼也不願再聽再看。

見到薑東如此反應，其餘三人也都理解，紛紛離開了房間。

薑東伸手握住身旁容英劍的劍柄，心中難忍悲憤，若是徹底成了廢人，那還不如叫他去死了！

可就當此時，他想起了薑北，想到那個躺在病榻上的瘦小身影，是如何緊握著他的手，說著要活下去的承諾。

不行，他絕對不能在這裏停下，他還有這麼多事情要做，難道能說放棄就放棄了嗎？

想著想著，薑東逐漸睡去，待到翌日天明，他下了床，發現自己能夠自如走動，也能拿起被子碗筷這些較輕的東西。

隻是若還想拿起劍，還想運動內力練武的話，就會疼痛難耐。

午時坐下來與師公吃飯，湯弗對他說道：“明日，我會讓江南和紅豆想辦法送你出城。”

薑東一聽，

想到之前江南告訴自己紹城隻進不出，於是便把那日於淵帶他進來時，看到的聽到的，統統告知給了湯弗。

湯師公聽完，點了點頭，答道：“明鏡湖的前一關是個遍佈機關毒針的走道，而於淵帶你走的那條路，是整個紹城除了她和城主，還有建造紹城的人，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密道。”

建造紹城的人？

薑東忽然想起之前城主在雨棚下與自己說過的話：設計紹城建築圖紙的人，不就是他的父親溫元容嗎？

於是，薑東把這件事告訴了湯弗，而湯弗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他驚訝地問道：“真有這張設計圖紙的話，你想出紹城會更加容易，可這張圖紙此刻在何處呢？”

“既然是於城主親口告訴我的，或許就在青竹山莊？”薑東猜測道。

湯師公沉思片刻，站起身來，從牆上取下木劍，整理衣衫，對薑東說道：“不妨一試，我現在就去青竹山莊。”

薑東也從桌旁站起身，奇道：“能讓城主知道這件事嗎？”

湯弗回答：“於梵本就沒打算留你。”說罷，關門離去。

薑東重新坐下來，用完餐洗完碗的功夫，小木屋的門就被人用力推開，江南和紅豆滿臉焦急地闖了進來。

江南抓著薑東焦急地說：“沒時間了，我們這就走！”

薑東見麵前二人都臉色蒼白，不由得被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

紅豆解釋道：“剛剛在餐館時，有人匆匆跑進來，對我們說‘復國派要奪城主之位，已經打到青竹山莊’了！”

薑東聽完這句話，大吃一驚，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而江南則火急火燎地接著說道：“若是城主被於淵黨羽殺了，這紹城就沒人能保得了你！趁他們還沒攻下青竹山莊，我們先趕緊離開紹城！”

說完，他環顧小木屋四周，問道：“咦？湯先生去哪了？他說好要護送我們出城的。”

薑東這才緩過神來，神色緊張地緊緊攥住江南的胳膊，說道：“不好了！我剛剛讓湯師公趕去青竹山莊！”

然後，他把設計圖紙的事告知於兩兄妹，三人一時間都有些手足無措。

紅豆急得快哭出來了，她說：“若是沒有湯先生的幫助，我們怎麼過得了明鏡湖？”

但江南卻說：“可現在一分一秒也等不了了，不過湯先生神通廣大，就算真的在青竹山莊，說不定還能保護城主一陣，也算是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事已至此，薑東也隻好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出發吧。”

黃昏將近，趁著天色將暗微明，三人躡手躡腳至城門前，因為青竹山莊的暴動，守衛們都不在崗，真是運氣好極了。

三人順利地通過城門，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這段路應該就是明鏡湖船靠“岸”後，於淵又蒙上薑東眼睛，走的那條路。

紅豆點燃火把，與江南謹慎地走在前麵探路，三人走出數十米後也沒有見機關的影子，想來這條道應該是安全的。

薑東走在黑暗之中，隻有前方的火把照得前路若隱若現，一片寂靜之中連呼吸聲都可耳聞。

就這樣煎熬地走了十多分鐘，最前麵的江南首先停住了腳步，紅豆將火把伸過去，這纔看到此處是斷崖，往下看去，就是深不見底、黑黢黢一片的明鏡湖。

“奇了怪了，人是在上麵拉著船還是在下麵拉？”江南撓撓頭，上下觀察著。

“既然是‘拉’船，怎麼可能在下麵拉？”紅豆不解道。

“可是……”江南指指頭頂，上麵黑乎乎的一片，“上麵什麼也沒有，根本沒人站的地方啊。”

薑東回憶起，那時於淵是站在下麵的明鏡湖前，對著頭頂喊了句，可是拉船人的聲音究竟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呢？

此處空間太大，迴音很強，而且薑東那時並沒有刻意留心，現在就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但他們三人也都看到了上麵空無一物，而那時自己因為沒有矇著眼睛，也不排除有於淵有意模糊他判斷的可能性……

“或許真的是在下麵拉船。”薑東猶豫著說道。

“在下麵怎麼拉？”紅豆追問道，薑東攤攤手，一時也答不上來。

江南打斷他們說道：“紹城的機關術領先外麵幾十年，有些稀奇古怪的發明也算正常。”

邊說著，他邊從腰包中掏出攀岩繩，剛伸手準備遞給薑東，忽然聽到寂靜的環境中響起響亮的“哢噠”一聲。

接著是繩索摩擦、金屬相撞的聲音，薑東三人大驚失色，趕忙躲到過道邊沿。

“不好，有船升上來了！”江南小聲說道。

那艘佈滿機關的木船緩緩升上來，隻見裏麵站著兩個風塵僕僕的中年人，一身粗布衣衫的打扮。

薑東看見這兩人就像是農田裏普普通通的莊稼人，一下子猶豫了，無緣無故奪人家性命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三人之中，率先衝出去的就是紅豆，隻見她拿去弓弩，毫不遲疑地對準其中一人的腦袋就是一射。

很遺憾，射偏了，那兩人立刻反應過來，從腰間掏出銀光閃閃的匕首，就像他們砍來。

薑東大吃一驚，想抽出腰間的容英劍，狠狠使勁，劍卻像卡在劍鞘裡一樣，怎麼也抽不出來。

江南大喝一聲，拔出劍就迎了上去，一拳給那人打得七葷八素，不知天南地北。

紅豆也殺得勇猛，跟那人打得難解難分。

可那畢竟是兩個成年人，力氣體力都大於他們，眼看紅豆和江南已經有些吃力……

薑東跳起來，向木船衝過去，他先是躲到船側，接著拾起石塊，嘴裏大喊：“江南！紅豆！閃開！”

喊完，立刻將石塊丟到木船上，江南立即反應過來，拽著紅豆趴在了一旁。

隻見木船上“嗖嗖”射出毒箭，尚未反應過來的那兩人就被射了個透心涼，這箭持續射了快五分多鐘有餘，叫人看得心駭。

等機關停止之後，三人才心有餘悸地從地上爬起來，薑東走到那兩人身旁，越看這二人的裝扮越有些眼熟。

江南察覺異樣，問道：“哪裏不對勁嗎？”

薑東說道：“幫我一個忙，把這兩人翻過身來。”

待到翻過身來，看清這二人身上的衣物時，薑東登時心中一緊。

怪不得如此眼熟，這是薑含遠府中侍從的衣著裝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