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跡的性取向不是什麼秘密。
從把佟錫林帶回家的那一天起,他就完全冇有過想要隱瞞的意思。
其實跟孔跡回家這事兒,即便半年過去了,佟錫林回起來依然覺得很戲劇。
孔跡當時在醫院對他的照顧並不算精心,他幫佟錫林的手術簽字,幫他交錢,等佟錫林裹著石膏回到病床,他最關心的問題是:佟榆之是怎麼冇的。
“癌。
”佟錫林搬著自己的右腿挪到床上,在腹腔大概比劃一圈,“發現就是晚期,手術都冇做完,擴散得到處都是。
”
孔跡眯了眯眼,眼底的情緒被擋得一乾二淨,所以除了沉默,佟錫林也冇看出他有什麼反應。
“你是我爸的朋友嗎?”他反問孔跡,“還是親戚?”
這兩個選項,從佟榆之給他留遺言時,佟錫林就冇往上麵靠過。
——按照正常的邏輯,那種類似托孤的交代,對方應該是佟榆之的親戚,或關係極好的舊友。
但如果是親戚,佟榆之從冇和家人有過往來,佟錫林連自己的親媽是誰都不知道;如果是舊友,這個孔跡不會在佟榆之的葬禮上也冇有露麵。
孔跡當時靠坐在病房的窗台上,嘴裡銜了根冇點燃的香菸,盯著佟錫林望了很久,最後笑笑說:“算朋友吧。
”
佟錫林就冇再多問。
孔跡那一眼漫長又透明,明明是在看他,卻給他一種透過自己的臉,在看其他地方的古怪錯覺。
等待佟錫林痊癒的那個把月,孔跡要了他家的地址,佟榆之墓碑的地址,還有佟錫林班主任的聯絡方式。
佟錫林都給了,連家裡的鑰匙都直接遞過去。
他對於孔跡不設防,一來畢竟是佟榆之交代過的人,二來家裡也冇什麼好偷的。
不知道孔跡用了什麼方法,總之等到佟錫林拆石膏那天,他拎著幫佟錫林收拾好的一箱行李,對他說:“走吧,跟我回家。
”
“學校呢?”佟錫林有點兒懵。
“轉學。
”孔跡說得很隨意,“已經辦完了。
”
佟錫林隻用了兩分鐘,就接受了孔跡的安排。
那兩分鐘裡,他想到佟榆之剛去世的時候,家裡存摺上隻剩下的三萬七千塊錢。
學校幾個領導專門在一個課間把他叫去辦公室,幾個老師拍拍他的肩膀鼓勵他:“堅強點兒。
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和學校說。
”
之後獨自生活的兩年,佟錫林總能想起那句輕飄飄的“堅強點兒”。
像他爸佟榆之的骨灰盒一樣輕。
學校對他是關心的,但這關心有前提,佟錫林不明白什麼叫“克服不了”的困難。
他唯一的困難隻有孤獨,這種孤獨無處不在:為了省錢常年穿著舊校服舊鞋子;吃學校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同學們不孤立他,但也不接近他;想要找個兼職屢屢被拒;每天晚自習放學,獨自回到那個黑洞洞的家……
他冇覺得自己太辛苦,隻是有些孤獨。
偏偏“孤獨”兩個字太輕,像是最容易克服的東西。
所以他連傾訴孤獨的權力都冇有,也無人可傾訴。
他本以為這種貫穿生活的孤獨,會漫無止境的延續下去。
孔跡的出現對於當時的佟錫林來說,無異於另一種形式的救命稻草。
他需要有人承擔他的生活。
而孔跡,是佟榆之留給他的遺產。
帶著這麼點兒自私的念頭,佟錫林告彆了自己成長了十六年的小城,跟著孔跡這個堪稱陌生的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北方城市。
抵達孔跡家裡那天還在倒春寒,天色陰沉沉的,襯托得這座高檔小區幾乎在發光。
他拖著破舊的行李箱跟著孔跡進家門,默默記住門牌號,結果門一開,從臥室裡走出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
“回來了?”那男人用一種很親密熟稔的口吻迎過來,胳膊一伸就想去攀孔跡的肩膀,看見立在門口的佟錫林,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怎麼帶回來個小孩兒?”
孔跡拍了拍男人的後腰,看向拘謹又無措的佟錫林,想了想,說:“我侄子。
”
男人越過孔跡過來打量佟錫林,笑得有點兒邪,意味深長地拖著嗓子:“挺漂亮啊。
”
孔跡脫下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聞言回頭瞥了男人一眼,又盯著佟錫林看兩秒鐘,過來攬住佟錫林的肩把他領進側臥:“以後你住這,自己收拾收拾吧。
”
他帶上房門走出去,佟錫林聽到他對那男人不鹹不淡地罵了句:“滾蛋。
”
十八歲的佟錫林冇談過戀愛,對同性戀更是一無所知,但不是個傻子。
親密關係的狀態是騙不了人的,像血緣一樣,蛛絲馬跡全部流露在細節和表麵。
那個男人那天之後雖然冇在孔跡家出現過,但兩三個月以後,出現了第二個男人。
第二個男人性格有些驕縱,或者說隨便,在佟錫林麵前放肆地袒露著自己脖頸上暗紅的吻痕,和孔跡的互動更加曖昧。
“你是同性戀嗎?”等他走後,佟錫林直接開口問孔跡。
“不明顯嗎?”孔跡從表情到語氣都很無所謂,似笑非笑地打量佟錫林,“還是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
“冇有。
”佟錫林搖搖頭,“就是問一下。
”
他撒了個小謊。
想象著那男人脖子上的吻痕是由孔跡印上去的,想象他們製造吻痕的狀態,佟錫林一晚上都冇睡好,莫名的發堵。
好在他開口詢問之後,第二個男人也冇再出現過。
直到今天,家裡又出現了第三個。
廚房傳來熱飯熱菜的聲響,佟錫林回憶著剛纔那個眉釘男對孔跡說話的語氣,低頭搓了搓臉。
這人為什麼穿孔跡的衣服?
孔跡為什麼洗了澡?
他們原本打算買什麼?做什麼?
是他想象的那樣嗎?
再聯想到自己剛纔在蛋糕店的等待,還專門捎了個他覺得口感不錯的蛋糕回來,佟錫林那股心裡發堵卻說不上因為什麼的勁兒,像胃酸返流一般再次湧了上來。
不過孔跡說他專門給自己帶了東西。
想到這一點,佟錫林的心情一下子敞亮了些,調整好表情,他拉開房門走出去。
結果還冇看到孔跡帶了什麼回來,他先發現桌上的蛋糕袋不見了。
“蛋糕呢?”佟錫林站在桌邊發愣。
“那個袋子?”孔跡拎著另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放在桌上,掃了一眼,“剛纔那人拎走了。
”
佟錫林定定地盯著他看,嘴角再一次輕輕抿起來。
“裡麵是什麼?”孔跡撩起眼皮,看見佟錫林這個表情,走過來輕聲問,“給我帶的?”
“不是。
”佟錫林避開他往廚房走。
“和你爸一模一樣。
”孔跡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人拉回到身前,“一生氣就抿嘴。
”
佟錫林真有點兒生氣。
可孔跡身上有股很奇異的勁兒,他這麼語調低沉,逗弄貓狗似的調侃一下,佟錫林的情緒就降了一大半。
“真不是。
”他冇扯開孔跡的胳膊,耷拉著眼皮站在原地,堅持嘴硬,“我給自己買的蛋糕。
”
“啊。
”孔跡靠坐在桌沿上盯著他,聲音裡帶了點兒笑,“不好意思。
等會兒帶你出去買。
”
“不用。
”佟錫林換了個話題,“給我帶什麼了?”
孔跡搓搓他的腦袋,將剛纔拎出來的袋子推到佟錫林手邊:“自己拆。
”
袋子上印著鮮明又昂貴的logo,佟錫林知道這個牌子,是款奢侈品。
他小心地端出盒子打開,裡麵躺著一條男士圍巾。
“送我的?”他在麵料上輕輕摸了摸,有些驚喜地抬眼望向孔跡。
孔跡冇說話,跟他對視了好一會兒,才牽了牽嘴角:“喜歡嗎。
”
“好看。
”佟錫林把圍巾取出來,純羊毛的質地,觸感輕柔又溫暖。
“天冷了,上學戴著。
”孔跡用自己的額頭碰了碰佟錫林的,鬆開他起身去廚房,“這邊和南方不一樣。
”
佟錫林去鏡子前試戴,淺駝色的布料和他膚色很搭,擋住小半張臉後,眼睛顯得很黑亮,讓他冷不丁想到了佟榆之那張證件照。
“合適嗎?”他開心又帶點兒不好意思,過去問孔跡。
孔跡回頭看他,目光頓了頓:“好看。
適合你。
”
少年人的情緒來得快去得快,成年男人用三言兩語就能輕鬆化解。
佟錫林回到鏡子前繼續打量自己——不止是圍巾,來到這邊後,他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所有穿的用的東西,全部都由孔跡一手打造。
以前的佟錫林是冇什麼審美可言的,瘦瘦土土的一個小鎮男孩。
如今的他,說句變了個人也不為過。
他喜歡這種感覺。
不是喜歡滿身的牌子,也不是喜歡圍巾,而是這種衣食住行處處都被惦記到的感覺。
孔跡咬著煙來到身後,站得很近,和佟錫林一同看著鏡子裡的他,突然問:“你是不是長高了。
”
“是吧。
”佟錫林伸手比了比頭頂,是比之前高一點兒。
但跟孔跡一米九的身高還是有差距。
孔跡微微躬身,將下巴墊在他肩膀上,幫著佟錫林把滑落的圍巾向上扯了扯,像剛纔那樣掩住小半張臉。
“好看。
”他輕輕撥出一道煙氣,眯著眼睛又稱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