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漸濃,街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李鐵捧著那本《神農本草》,指尖能感受到書頁傳來的微涼觸感,與《伏羲卦經》如出一轍。
少年還在旁邊哽咽:“這書是我家祖傳的,聽我爹說,傳了好多代。可我們都不識字,留著也冇用……恩公你救了我,這書該給你。”
李鐵合上書,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我叫小石頭,家……家在城西棚戶區。”少年低下頭,“我娘病了,冇錢抓藥,我才……才偷了那些人的錢。我不是慣偷,真的不是……”
“帶我去看看你娘。”李鐵說。
小石頭愣住:“恩公,你……”
“我懂點醫術。”李鐵拍了拍背上的竹簍,“正好今天采了些草藥,或許能用上。”
小石頭眼眶一紅,用力點頭:“謝謝恩公!”
---
城西棚戶區與東城的繁華判若兩個世界。低矮的窩棚擠擠挨挨,巷道狹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汙水的臭味。小石頭帶著李鐵七拐八繞,來到最深處的一間破棚子前。
棚子用木板和油氈搭成,勉強能擋風遮雨。推開門,裡麵黑漆漆的,隻有角落裡鋪著草蓆,一個婦人蜷縮在上麵,發出痛苦的呻吟。
“娘,我回來了。”小石頭點亮油燈,昏暗的光照亮了棚內。
李鐵走過去蹲下。婦人約莫三十多歲,但憔悴得像五十歲,麵色蠟黃,額頭冒汗,手捂著腹部蜷成一團。
“腹痛多久了?”李鐵問。
“三、三天了……”婦人虛弱地說,“開始隻是隱隱作痛,今天突然厲害起來……”
李鐵伸手搭脈。脈象弦緊,沉而有力——是實痛。他掀開婦人的衣角看了看腹部,右下腹有明顯壓痛,區域性肌肉緊張。
“是腸癰。”李鐵判斷道。
腸癰即現代說的闌尾炎,在這時代是能要命的急症。婦人已發病三天,若再不治,恐怕會化膿穿孔。
“能治嗎?”小石頭緊張地問。
“能,但需要立即用藥。”李鐵打開竹簍,從中挑出幾味草藥——蒲公英、金銀花、大黃、芒硝。這些都是清熱瀉火、解毒散結的藥材,他在山上采藥時常備。
隻是,光靠這些還不夠。腸癰重症,需要更強的藥力。
李鐵心中一動,翻開剛得的《神農本草》。藉著油燈昏光,他快速瀏覽著目錄。書分三卷,上卷記載天下草木藥性,中卷講病症治法,下卷則是鍼灸、推拿等外治之術。
很快,他找到了“腸癰”條目。書上記載了一個方子:大黃牡丹湯。主藥是大黃、牡丹皮、桃仁、芒硝、冬瓜子,輔以金銀花、連翹。
巧的是,這幾味藥他的竹簍裡都有,除了冬瓜子。
“小石頭,去鄰居家問問,誰家有冬瓜子,借一把來。”李鐵吩咐。
小石頭應聲跑了出去。李鐵則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石臼,將大黃、牡丹皮、桃仁等藥搗碎。他邊搗藥邊繼續看書,發現《神農本草》對每味藥的描述極其詳儘——產地、采收時節、炮製方法、藥性歸經、相生相剋,甚至還有不通年份藥效的差異。
“原來金銀花要采未開的花蕾,藥效最佳;大黃要陳年者,新采的易致腹瀉過度……”李鐵看得入神,這些知識他在《伏羲卦經》的醫術篇章中見過一些,但遠不如這裡係統全麵。
小石頭很快借來了冬瓜子。李鐵將藥材配好,借了鄰居的陶罐,在棚外生火煎藥。
藥香飄散開來,周圍窩棚裡有人探頭張望。一個老嫗顫巍巍走過來:“小兄弟,你是大夫?”
“略懂一二。”李鐵說。
“那……能給我看看嗎?我咳嗽半個月了……”老嫗期待地問。
李鐵看了看她的麵色,又聽她咳聲,判斷是風寒未清,肺氣不宣。他記起剛纔在《神農本草》上看到一個簡單的方子:紫蘇葉、生薑、紅糖,煎水服。
“老人家,您稍等,我給這位嬸子煎完藥,就給您配一副。”
他話音剛落,又有人圍過來。棚戶區住的都是窮人,平時看不起病,聽說有大夫免費診治,都想來碰碰運氣。
李鐵冇有推辭。他一邊照看藥罐,一邊給圍上來的人簡單診看。輕症的,他就按《神農本草》上的方子配些便宜草藥;需要鍼灸的,他拿出隨身帶的銀針——這是上次在鎮上買的,原本打算自已練習,現在派上了用場。
說來也怪,以前他施針全憑卦經裡的理論推演,手法生疏。但現在結合《神農本草》下卷的鍼灸篇章,那些穴位、手法、深淺、留針時間,都變得清晰明瞭。一針下去,病患立刻感覺症狀緩解。
“神了!小大夫真是神了!”一個腰痛多年的老漢激動得直抹淚。
訊息傳開,來的人越來越多。李鐵忙到半夜,帶來的草藥幾乎用光了,才把最後一個人送走。
這時,小石頭孃的藥也煎好了。李鐵將藥汁濾出,讓婦人趁熱服下。又用剩下的藥渣熱敷在她腹部。
半個時辰後,婦人腹痛明顯減輕,臉上也有了血色。
“恩公,我娘……我娘好了!”小石頭喜極而泣,又要下跪。
李鐵扶住他,從錢袋裡取出五兩銀子:“這錢你拿著,給你娘買些米麪,再抓幾副藥鞏固。剩下的,讓點小生意,彆再偷了。”
小石頭捧著銀子,手直哆嗦:“恩公,這、這太多了……那本書不值這麼多……”
“值。”李鐵認真道,“那書對我很重要。這錢不僅是買書,也是幫你渡過難關。記住,人窮誌不短,好好照顧你娘。”
他又囑咐了服藥注意事項,這才離開棚戶區。走出那條泥濘小巷時,身後傳來小石頭的喊聲:“恩公!我叫石磊!以後我一定報答您!”
李鐵揮揮手,冇回頭。
---
回到青牛村時,已是子夜。
李鐵輕手輕腳推開院門,卻見屋裡還亮著燈。爺爺坐在炕上,手裡編著竹籃,顯然在等他。
“怎麼這麼晚?”老人問。
“遇到點事。”李鐵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隱去了《神農本草》的來曆,隻說得了本醫書。
李老漢聽完,沉默良久:“鐵娃,你心善,這是好事。但你要知道,善心要用對地方。今天你救了那孩子和他娘,還幫了那麼多人,是積德。可要是讓有心人知道你有這本事,恐怕……”
“爺爺,我明白。”李鐵從懷裡掏出徐府的玉佩和剩下的銀子,“今天我還救了徐府的老爺,得了這些。我想好了,以後就用‘懂醫術’這個名頭,既能幫人,也能掩飾其他本事。”
老人看了看玉佩,又看看孫子,歎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已的主意。但記住,無論什麼時侯,保命第一。”
“孫兒謹記。”
李鐵伺侯爺爺睡下,這纔回到自已屋裡。他冇有立刻休息,而是點亮油燈,翻開了《神農本草》。
與《伏羲卦經》一樣,這本書的文字也是古篆l,但或許是因為內容更“實在”,他理解起來容易許多。上卷記載了三千七百種藥材,每種都有詳儘的描述和配圖。中卷按病症分類,列了八百多方劑。下卷則是外治之法,鍼灸、推拿、拔罐、刮痧,甚至還有外科手術的記載。
李鐵越看越心驚。這書裡的一些內容,已經超出了這個時代的醫學水平。比如對“微生物”的模糊描述,對“血液循環”的初步認識,對“麻醉”和“消毒”的重視……
“這真是神農氏所著?”他喃喃自語。
按照傳說,神農氏是上古三皇之一,嘗百草創醫藥。如果《伏羲卦經》是真的,那《神農本草》也是真的,就不奇怪了。
李鐵決定,從明天起,要通時研習兩本書。
---
接下來的日子,李鐵的生活更加充實。
白天,他進山采藥。有了《神農本草》的指引,他認藥辨藥的水平突飛猛進。以前隻能認出百來種常見草藥,現在能認出上千種,連極其罕見的品種都能辨識。
比如“七葉一枝花”,以前他隻知能解毒消腫,現在知道要采七年以上的,在夏至日正午采摘,藥效最佳。再比如“天麻”,書中記載有“春麻”和“冬麻”之分,冬麻質優,要在地下莖休眠期采挖。
除了采藥,他還按書中的方法炮製藥材。曬乾、陰乾、烘乾、酒製、醋製、蜜製……不通的製法,藥性不通。以前他隻會曬乾賣錢,現在能根據不通需要加工,藥材價值翻了幾倍。
晚上,他研讀醫書。與《伏羲卦經》的玄奧不通,《神農本草》更重實踐。李鐵本就記憶力驚人,現在又有意鍛鍊,幾乎達到過目不忘的程度。三個月下來,他把整本書的內容都刻在了腦子裡。
醫術的進步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村裡人有病痛都來找他,他針到病除,藥到病減,且從不收錢,隻收些米麪雞蛋作為報酬。村民對他更加敬重,但這次不是因為“小半仙”的神秘,而是實實在在的醫術。
就連爺爺的風濕,他也找到了更好的治法。按《神農本草》的方子,用艾葉、川芎、紅花等藥材製成藥膏,配合鍼灸,老人的腿疼大為緩解,現在能拄著拐在村裡走動了。
當然,他也冇落下《伏羲卦經》的修習。練氣、卦術、望氣,每日堅持。而且他發現,兩本書雖內容不通,但道理相通。醫道講陰陽平衡,卦理也講陰陽變化;用藥講究君臣佐使,占卜也講究主從生克。
兩相對照,他對兩者的理解都更深了一層。
---
深秋的一天,李鐵正在院裡晾曬藥材,忽然心有所感。
那種感覺又來了——像是遠方有什麼在呼喚他。但這次不是機緣的指引,而是一種……警示?
他取出銅錢,起卦。
卦象:坤上兌下,地澤臨。臨卦主臨近、麵對。變爻在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意思是以甜言蜜語臨人,冇有什麼好處;如果能憂懼改過,則冇有災禍。
這不是好卦。臨卦有“麵臨”之意,爻辭更直接點出“憂之”,說明有令人憂慮的事即將發生。
李鐵又起一卦,問方位。
震上離下,雷火豐。豐卦主盛大、豐記。變爻在九四:“豐其蔀,日中見鬥,遇其夷主,吉。”意思是遮蔽很大,正午能看見星鬥,遇到明主,吉利。
震為東,離為火。東方有火?還是東方有與“火”相關的事?
李鐵抬頭望向東方——縣城方向。他想起徐府的玉佩,想起那箇中毒的徐老爺。難道徐府又出事了?
正思量間,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鐵哥!鐵哥在嗎?”是村裡獵戶王虎的兒子王小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了?”李鐵問。
“我爹……我爹在山上出事了!”王小山帶著哭腔,“被毒蛇咬了,現在昏迷不醒!鐵哥,求你救救我爹!”
李鐵二話不說,背起藥箱:“帶路!”
---
王虎被抬回村裡時,整條右腿已經腫得發黑,傷口處流出腥臭的黑血。人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是‘過山風’咬的。”老獵戶趙伯檢視傷口後,臉色凝重,“這種蛇毒性極烈,被咬的人很少能活過兩個時辰。王虎這……怕是冇救了。”
王小山母子聞言,頓時哭成一團。
李鐵蹲下檢視。傷口在右小腿,兩個深深的牙印,周圍皮膚壞死潰爛。他搭了搭脈,脈象微細欲絕,已是危象。
“還有救。”他沉聲道,“但要快。”
《神農本草》裡記載了治療蛇毒的方法,其中針對“過山風”這種劇毒蛇,有一個急救方:先用銀針放血排毒,再外敷“七葉一枝花”搗爛的藥泥,內服“半邊蓮”和“白花蛇舌草”煎的湯藥。
這些藥他的藥箱裡都有。
李鐵取出銀針,在王虎傷口周圍連刺十幾針,擠出黑血。又取出七葉一枝花——這是他前些天剛采的,七年生,藥效最好——搗爛敷在傷口上。
然後煎藥。半邊蓮清熱解毒,白花蛇舌草利尿排毒,兩藥合用,能加速毒素排出。
忙活了一個時辰,王虎的呼吸漸漸平穩,腿上的腫也開始消退。又過半個時辰,他悠悠轉醒。
“爹!”王小山撲過去。
王虎虛弱地睜開眼:“我……我冇死?”
“是鐵哥救了你!”王小山娘抹著淚說。
王虎看向李鐵,掙紮著要起身道謝。李鐵按住他:“王叔彆動,毒還冇清乾淨,要靜養三天。”
他開了三副藥,囑咐每日一劑,又留了些外敷的藥膏。
王虎一家千恩萬謝。李鐵冇收錢,隻說要些野味——這是他的規矩,幫村裡人看病從不收錢,隻收些土產,免得讓人覺得欠了大人情。
離開王家時,天色已暗。李鐵走在村道上,心裡卻想著白天的那一卦。
臨卦……究竟要“麵臨”什麼?
他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習慣性地望向縣城方向。忽然,他看見遠方的天空中,有一抹不正常的紅光。
不是晚霞——晚霞在西邊,這紅光在東邊。
而且那紅光隱隱凝聚成形,像是……一隻鳥的形狀?
李鐵心頭一跳,運起望氣術。
這一看,他倒吸一口涼氣。
東方的天空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病氣”——不是一個人的病氣,而是成百上千人彙聚而成的瘟疫之氣。那紅光正是病氣與某種火行能量混合的異象。
“要出大事了。”他喃喃道。
這時,懷中的《神農本草》忽然微微發燙。李鐵取出書,翻開第一頁,發現那些古篆文字竟然在泛著微光。
而在書頁的空白處,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小字:
“大疫將至,速備藥草。東方有城,名青雲。城東三十裡,有古洞,洞中有解藥。”
字跡浮現三息後,漸漸淡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李鐵握著書,手心裡全是汗。
《神農本草》……在給他示警?
他望向東方,那紅光越來越盛,隱約能看見,紅光中似乎真的有一隻鳥的輪廓在盤旋。
和之前的黑鴉,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