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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儘宮闕 第4章

作者:翠屏 分類:宮鬥宅鬥 更新時間:2026-05-02 17:25:38

第4章 長樂初見------------------------------------------,天還冇亮,漱玉閣就亮起了燈。、備衣、梳頭,緊張得手都在抖。這是沈貴人入宮三年來,第一次主動要去長樂宮請安——不,不是主動,是宮規本就該去,隻是從前沈貴人總以各種理由推脫,能躲就躲。但這次貴人說了,必須去。“貴人,您今日穿哪件衣裳?”翠屏打開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疊著幾件半新的衣裙。自從那日從內務府回來後,趙全有果然送來了部分短缺的衣料和銀兩,慕小小用那些銀兩托人買了幾件素淨但不失體麵的衣物,又把庫房裡積壓的布料翻出來,讓翠屏趕製了一身新衣。“那件月白色的。”慕小小坐在妝台前,對著模糊的銅鏡打量自己的臉。鏡中人五官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冷淡,皮膚白皙,但在後宮中算不上頂尖的美人。好處是耐看,越看越讓人覺得沉靜。,手巧地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插上一支銀簪——這是原主僅有的幾件首飾之一,也是唯一一件冇被人“借”走的。“貴人,要不要戴上那對珍珠耳墜?趙公公前日送來的那對,雖然小了點,但也算體麵。”“不戴。”慕小小搖頭,“趙全有送的東西,戴在身上就是告訴他,我欠他人情。不戴,就是公事公辦。”,又拿出口脂想給她塗,慕小小擋開了:“不用。病剛好,氣色差些才合理。”,慕小小帶著翠屏出了漱玉閣。,宮道上的石板濕漉漉的,映著淡青色的天光。從永安宮到長樂宮,要穿過兩道宮門、一條長長的迴廊。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樣去請安的嬪妃,三三兩兩,有的乘著肩輿,有的步行,見了麵互相點頭致意,眉眼間都是不動聲色的打量。,冇有人多看她一眼。一個六品貴人,病了大半年冇露過麵,在後宮的人脈網絡中幾乎是個孤立節點。,最難被追蹤和預測。。慕小小在門檻外站定,快速地掃了一眼殿內的佈局——正中的鳳座空著,那是淑妃的位置。鳳座東側設了副座,是賢妃的。其餘嬪妃按位份分坐兩列,從嬪位到貴人、常在、答應,一排排往後延伸。,緊挨著殿門。這個位置離鳳座最遠,離冷風最近。但慕小小不介意,因為這個位置視野最好——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殿內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而不容易被注意到。,目光開始像掃描儀一樣在殿內遊走。

先看座位。嬪位以上的妃嬪身邊都帶有兩名宮女,貴人位一名,常在答應位冇有。人數、站位、與主子的距離,都能看出寵信程度和財力狀況。比如德妃身邊的兩名宮女,穿戴比常在還體麵,說明德妃出手大方,籠絡人心不計成本。而莊妃身邊的宮女,雖然也是兩個,但站的位置明顯偏後,小動作也多,說明管教不嚴。

再看衣料。淑妃尚未到場,賢妃坐在副座上,穿的是蜀錦織金的褙子,領口和袖口鑲著風毛,一看就是今年新進的料子。慕小小在腦子裡快速調出內務府采購數據——蜀錦每匹市價八兩,宮內的采購價是二十四兩,三倍溢價。賢妃身上這件至少用了一匹半,賬麵成本三十六兩,實際價值十二兩,多出來的二十四兩,不知道流進了誰的口袋。

坐在賢妃下首的周嬪,穿的是妝花緞,但料子明顯舊了,邊角處有重新繡花掩飾磨損的痕跡。慕小小記起原主的記憶——周嬪每年領的衣料不少,但大部分都冇穿在她自己身上,而是孝敬給了淑妃和賢妃。難怪永安宮主位自己的衣裳都穿舊了,還要剋扣底下人的用度去填上頭的窟窿。

然後是配飾。嬪妃頭上戴的、腕上套的、耳上墜的,都是移動的資產負債表。賢妃腕上一隻羊脂玉鐲,成色極好,市價不低於八十兩,而她的月例銀子不過四十兩,若不是孃家補貼,這筆開支根本對不上——除非有彆的進項。

慕小小在心裡給賢妃的賬目打了一個紅圈。

“淑妃娘娘到——”

殿外的太監一聲高唱,殿內所有人齊齊起身。慕小小也跟著站起來,低眉順目地垂著眼,餘光卻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淑妃從殿門外款款走進來。三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麵容豐潤,眉目間自有一股雍容的氣度。她穿的是大紅織金的翟衣,頭戴赤金銜珠步搖,通身的氣派與賢妃截然不同——淑妃是正紅色的,賢妃是絳紅色的,差一個色階,也差一個位份。

但慕小小注意的不是這些。她注意到的是淑妃身後的兩個宮女,手裡各捧著一個食盒。食盒的木質是紫檀的,雕工精緻,這種規格的食盒在宮中隻有妃位以上才用得。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食盒底部沾了一點泥土,濕潤的,顏色發黑,不是長樂宮花圃裡那種黃沙土。

這是從彆處來的。慕小小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都起來吧。”淑妃在主位上坐下,含笑環視一週,“今兒個天冷,各位妹妹來得倒早。”

眾嬪妃重新落座,殿內響起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低低的笑語。

賢妃率先開口:“姐姐這幾日辛苦了,聽說皇上昨兒晚上留在姐姐這兒用膳,膳後還賞了一盤南邊進貢的枇杷。妹妹聽著都替姐姐高興。”

這話說得客氣,但慕小小聽出了弦外之音——賢妃在提醒所有人,淑妃最近得寵,同時也暗示自己訊息靈通,長樂宮的事瞞不過她。

淑妃笑得雲淡風輕:“不過是一頓便飯,皇上批摺子批得晚,就在我這兒隨便用了些。倒是妹妹前日去太後宮裡請安,聽說太後誇妹妹孝順,賞了一柄玉如意,恭喜妹妹了。”

兩人一來一往,像打太極一樣,表麵上風和日麗,底下已經過了好幾招。

慕小小不動聲色地看著,心裡默默給這場對話打分——淑妃七分,賢妃六分。淑妃勝在從容,賢妃勝在主動,但主動的一方往往暴露更多。

果然,賢妃在第二回合就出了破綻。

“姐姐,聽說內務府最近在重新造冊,要把各宮用度覈實一遍?”賢妃端起茶盞,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殿內的氣氛微妙地一滯。

慕小小敏銳地察覺到,至少有七八個人同時看了淑妃一眼。

淑妃的笑容不變,但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瞬——隻有慕小小注意到了,因為她的視線正好落在淑妃的手上。

“是有這回事。”淑妃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皇上說要節省用度,內務府自然是要核一核的。妹妹放心,各宮的份例,該是多少還是多少,不會少的。”

這句“不會少的”說得意味深長。慕小小在心底冷笑——當然不會少,因為少的從來不是“各宮”的份例,而是各宮中某些人的份例。淑妃用了一個巧妙的位移,把“個人”偷換成了“各宮”,聽起來冇問題,細想全是漏洞。

賢妃顯然也聽出來了,但她冇有追問。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追問下去,就該問“誰的份例少了”——那就會牽扯出永安宮、漱玉閣,牽扯出內務府那筆說不清的爛賬。賢妃不想替沈貴人出頭,她隻想看淑妃的笑話。

但慕小小想讓她看。

“淑妃娘娘,臣妾有一事要稟。”

一個聲音從殿門口的方向響起,不大,卻清晰。

殿內所有人都轉向了聲音的來處。

慕小小站了起來。

她從末席起身,微微低著頭,姿態恭順,但脊背挺得很直。晨光從殿門外斜射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不動聲色的鋒利。

淑妃眯了眯眼,顯然冇認出她。賢妃倒是先反應過來:“你是……永安宮漱玉閣的沈貴人?”

“正是臣妾。”慕小小上前兩步,在殿中央站定,“臣妾前些日子病了一場,病中無聊,把漱玉閣這幾年的用度理了理,發現了一些對不上的地方。臣妾位份低微,不敢妄議內務府的事,但想來想去,覺得該讓娘娘知道。”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低低的竊竊私語。

一個六品貴人,在請安的大日子裡站出來說自己“理了理用度”,這話本身就離譜。更離譜的是,她要在淑妃麵前告內務府的狀。

賢妃嘴角微微上揚,端起茶盞遮住了笑意。

淑妃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慕小小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煩躁的表現。

“沈貴人身體剛好,不在宮裡好好養著,倒操心起賬目來了。”淑妃的聲音溫和,但溫和底下是不悅,“這些事自有內務府的人管,你一個貴人,就不必過問了。”

這是明明白白的拒絕和警告。

換了原主沈貴人,此刻應該跪地謝罪、退下。但慕小小冇有。

她冇有退,反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淑妃對視。

“娘娘說得對,臣妾位份低微,本不該過問內務府的事。但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娘娘。”

“說。”

“臣妾按宮規查閱了內務府存檔,發現永安三年的各宮用度彙總中,永安宮的總支出比長樂宮少了四成。但永安宮的嬪妃人數與長樂宮相差無幾,且臣妾等貴人常在的份例本就不高。臣妾想知道,這四成的差額,是內務府計算有誤,還是……另有原因?”

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淑妃臉上。

四成。這是一個不能忽視的數字。如果淑妃說內務府計算有誤,那就是打內務府的臉;如果說另有原因,那就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而任何一個解釋,都會牽出更大的問題——為什麼偏偏是永安宮少了四成?

淑妃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她盯著慕小小看了幾秒,目光像兩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刮過來。換了旁人,早就嚇得跪下磕頭了。但慕小小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如水,呼吸都冇有亂。

“沈貴人病了一場,倒是比從前會說話了。”淑妃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含著冰碴子,“隻不過,後宮的事,不是會說話就能插手的。你既然問了,本宮就告訴你——永安宮用度被裁減,是因為永安宮的周嬪主動提出節省開支,響應太後孃娘節儉的號召。你若覺得少了,自去問你的主位周嬪,不必來問本宮。”

四兩撥千斤。淑妃把球踢給了周嬪。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了周嬪。

周嬪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想說又不敢說。她當然冇有主動提出節省開支,這是淑妃臨時扯出來的藉口。但周嬪依附淑妃,她不能拆淑妃的台。這個啞巴虧,她吃定了。

慕小小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轉向周嬪,盈盈一福:“周嬪娘娘,臣妾鬥膽一問——娘娘主動提出節省開支,這份摺子遞到了哪裡?可有存檔?臣妾好去查閱,確認不是內務府辦事出了差錯,冤枉了娘孃的美意。”

周嬪的臉更白了。

摺子?存檔?什麼都冇有。因為根本不存在“主動提出節省”這回事。慕小小這問的不是資訊,是讓周嬪當眾承認她在替淑妃背鍋。

賢妃終於笑了,笑得很輕,但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有意思。”賢妃放下茶盞,悠悠地說,“沈貴人這是要查賬?後宮查賬的事,向來是淑妃姐姐掌管的,姐姐若覺得有必要,不妨讓沈貴人好好查一查,也好還內務府一個清白。”

這是火上澆油。賢妃巴不得淑妃難堪,巴不得有人把內務府的蓋子掀開。她不關心沈貴人的死活,她隻關心能不能藉此打壓淑妃。

淑妃當然明白賢妃的心思,但當著滿殿嬪妃的麵,她不能示弱。如果她現在把沈貴人嗬斥下去,就等於承認內務府有貓膩、她不敢查。

“既然沈貴人這麼有心,那就查吧。”淑妃重新戴上了笑容,但笑容冇到眼底,“本宮給你十日時間,你把永安宮這三年的賬目理清楚,寫一份摺子呈上來。若查出來確實有短缺,本宮自會處置內務府;若查不出所以然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了下去。

“那就是誣陷內務府,按宮規,當杖責二十,降為更衣。”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翠屏在殿外候著,聽到這句話,腿都軟了。

杖責二十,降為更衣。這是要把沈貴人往死裡整。後宮的低階嬪妃,捱了杖責基本就等於廢了——身體垮了,臉麵冇了,再也冇有翻身的可能。

慕小小垂著眼,冇有一絲驚慌。

十日,足夠了。

她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永安宮三年的賬目,涉及的人員、物資、銀兩,她已經在腦子裡理出了八成。剩下的兩成,隻需要幾天的實地覈對就能補齊。真正需要花時間的,不是算賬本身,而是怎麼把賬算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又讓人看出毛病在哪。

“臣妾領命。”慕小小跪下去,叩首,姿態端正得無可挑剔。

淑妃揮了揮手:“退下吧。”

慕小小站起身,轉身往殿外走。走過賢妃身邊時,她感覺到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冇有轉頭,腳步也冇有停。

出了長樂宮大門,翠屏幾乎是撲上來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貴人!您這是做什麼呀!十日期限,杖責二十——您怎麼就應了呢!”

慕小小伸手扶住她,聲音很輕,卻很穩:“回去再說。”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重新梳理整個計劃。

今天在殿上說那些話,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她知道淑妃會拒絕、會推諉、會威脅,也知道賢妃會趁機火上澆油。她要的,就是在這兩股力量的夾縫中,為自己爭取到一個正式的“查賬授權”。

有了這個授權,她就不再是一個偷偷摸摸查賬的低階貴人,而是奉淑妃之命、行審計之實的“欽差”。這個身份,雖然名義上僅限於永安宮,但隻要她把永安宮的賬查透了,彆的宮就坐不住了。

因為她們會怕。怕她查出永安宮賬目裡牽扯出的那些人——那些借調物資、剋扣銀兩、虛報采買的人。而那些人,恰恰是各宮勢力安插在內務府和采買環節中的觸角。

動了觸角,身體就會疼。身體疼了,就會動。動得越多,露出破綻越多。

慕小小回到漱玉閣,冇有急著開始工作。她先坐下來,喝了半盞溫水,然後攤開紙筆,開始列清單。

不是賬目清單,是“人物清單”。

她把今天在長樂宮見到的所有嬪妃、宮女、太監,按照位份、陣營、性格、可能的利益關聯,一一列出,標註出每個人的“弱點科目”——周嬪的弱點是依附淑妃,賢妃的弱點是急於扳倒淑妃,德妃的弱點是貪財,莊妃的弱點是管教不嚴……

做審計十年,她最擅長的不是算數,是看人。因為所有的賬,都是人做的。看懂了人,就看懂了賬。

窗外天色大亮了。三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落在她鋪開的紙上,照得那些墨跡格外清晰。

慕小小提筆,在紙的正中央寫下了四個字——

十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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