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州的貓------------------------------------------。?因為姐姐在這裡。為什麼冇走?因為蘇州的雨比彆處溫柔,巷子裡的貓比彆處懶,而我的工作——一個冇人催稿的自由設計師——讓我有足夠的時間觀察這座城市如何一點點變老。,下午兩點,雨。“半糖”的咖啡館裡,對著筆記本電腦發呆。螢幕上是一張海報的初稿,甲方已經退了四次,第五次修改正在進行。我把咖啡杯轉了三圈,想不出第五次和第四次有什麼區彆。。。她的語氣很急,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徐鬆,江湖救急!”“又跟姐夫吵架了?”“比那嚴重。我有個閨蜜,剛來蘇州,冇地方住,你能不能——”“不能。”“我都還冇說完!”“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聽完了,結論是不能。我這兒就一張床,你不能讓一個陌生女人睡我沙發吧?”“她不是陌生女人!她是我大學最好的朋友,蓓蓓。你知道的,我總提起她。”。姐姐有個叫蓓蓓的閨蜜,據說是那種“美得讓人想犯罪”的類型。但我對“閨蜜”這個詞有天然的警惕——姐姐的閨蜜們通常意味著麻煩。“讓她住酒店不就完了?”“她剛從國外回來,行李多,而且她有點……特殊原因,不能住酒店。”
“什麼特殊原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她怕攝像頭。”
“什麼?”
“她怕酒店有隱藏攝像頭。以前被人偷拍過,有心理陰影。你就讓她住幾天,等我下週回來就接她走。”
我歎了口氣。姐姐知道我吃軟不吃硬,尤其當事情涉及到心理創傷時。我罵了一句臟話,說:“那就住幾天。下週一必須走。”
“你最好了!我把她電話發你,你去接她,她就在你那條街上的貓咖館。對了,她很好認,長得像——”
“像什麼?”
“像一隻貓。”
電話掛斷了。
我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心想,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貓咖館在平江路儘頭,拐過一個彎就能看見。招牌上畫著一隻眯著眼睛的橘貓,店名叫做“貓的報恩”。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幾隻布偶貓懶洋洋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繼續睡。
我掃了一圈店裡,冇有看到“像一隻貓”的人。
隻有一個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冇動過的美式咖啡,手裡拿著一把拆信刀,正在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切咖啡杯旁邊的紙巾。
紙巾被切成細條,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桌上,像是某種宗教儀式。
她抬起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什麼叫“像一隻貓”。不是長相的問題,而是氣質——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顏色淺得不像是亞洲人,透著一層琥珀色的光。嘴唇很薄,抿著,看不出喜怒。整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暹羅貓。
她穿著黑色的長裙,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白得過分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條銀色的手鍊,上麵掛著一把很小很小的鑰匙。
“徐鬆?”她開口了,聲音意外的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蓓蓓?”我走近,“我姐讓我來接你。”
“我知道。”她放下拆信刀,指了指桌上那堆被切碎的紙巾,“送你的。”
我看著那堆紙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開玩笑的。”她嘴角微微翹起,那是笑嗎?不太確定。“我不習慣等彆人,總得找點事情做。順便測試一下這家店的紙巾質量——吸水性不錯,韌度一般。”
“……你還真專業。”
“我是一個藝術家。”她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我今天穿了黑色裙子”。
她站起來,我才發現她比我矮了整整一個頭。她揹著一個巨大的帆布包,包上印著一行字:“這世界就是個巨大的垃圾場。”
那行字被一個紅色的叉劃掉了。
“走吧。”她說,“我的行李在店後麵,有三箱。”
“三箱你讓我一個人搬?”
“不然呢?”她歪著頭看我,表情認真得像在思考一道數學題,“你看起來不像是會讓我一個病弱女子搬重物的人吧?”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病弱。”
“那是因為你還冇看到我病弱的一麵。”她轉身往店後走,馬尾辮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弧度。
我跟著她,心想,姐姐啊姐姐,你這是給我送來了一個什麼東西。
她說的“三箱”是三隻28寸的大行李箱,每一隻都重得像是裝著屍體。我把它們搬上出租車的時候,司機師傅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去西園寺那邊?”我報了地址。
“你住在寺廟附近?”蓓蓓坐在後座,把頭探到前座來問。
“能聽見鐘聲。鬨中取靜。”
“我喜歡。”
車子在雨裡行駛,蘇州的老城區街道窄,兩邊都是白牆黛瓦的老房子。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聲音。
蓓蓓一直看著窗外,冇有說話。她看東西的方式很奇怪——視線是定格的,像一隻貓在注視飛鳥,一眨不眨。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說:“蘇州的雨,和彆處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彆處的雨是濕的,蘇州的雨是軟的。”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依然很平靜,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像雨夜裡的一盞孤燈。
我覺得,這個女人有點意思。
我的公寓在西園寺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老房子改造的,一樓帶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種了一棵枇杷樹和幾盆薄荷。雨天的時候,空氣裡是泥土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
打開門的時候,我注意到蓓蓓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她在看門框上方。
那裡掛著一麵八卦鏡。
“你懂這個?”我問。
“祖傳的防窺視裝置。”她認真地說,“效果不錯,唯一的缺點是不能拍照。”
我不知道她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話。相處了半小時,我發現她說話的方式很特彆——每一句都像是有雙重含義,讓你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調侃的。
“進來吧,隨便坐。”我把她的行李箱拖進屋裡,“客房在二樓,但你要先把那些漫畫書搬走——我平時拿那裡當儲藏室。”
她走進屋,環視了一圈。我的公寓不大,佈置也很簡單:一張沙發、一個書桌、一麵牆的書架,還有角落裡堆著一堆畫框和顏料——我偶爾也畫幾筆。
“你也是藝術工作者?”她看著那些畫框問。
“設計狗。塗塗海報,畫畫插畫,餬口飯吃。”
她走到畫框前,彎腰看了看最上麵那張畫——是我去年畫的,蘇州河畔的一個雨景,色調灰藍,遠處的橋被霧氣遮住,隻隱約能看見輪廓。
“你畫得很好。”她說,“但構圖有問題。”
“……你第一天來我家,就開始批評我的作品了?”
“我說的是實話。”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左側留白太多了,視線會跑偏。你應該在左邊加一隻貓。”
“為什麼是貓?”
“因為所有的好畫裡都應該有貓。”她說得斬釘截鐵。
我忍住了想反駁的衝動,指了指樓上:“你房間在二樓,上去看看吧。我去煮點水。”
她上了樓,我在廚房燒了一壺水。外麵雨還在下,風從窗戶的縫隙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我把窗戶關上,聽見樓上傳來行李箱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她的腳步聲,很輕,像貓在人行道上走路。
我泡了兩杯茉莉花茶,放在桌上。等了一會兒,她才從樓上下來。
“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問。
“我需要一個鎖。”
“什麼?”
“房門鎖。你現在的鎖是那種老式的彈簧鎖,從外麵用一張卡片就能打開。”她說話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我需要一個能反鎖的鎖。”
我看著她,想起姐姐說的話——“她被偷拍過,有心理陰影。”
“樓下五金店有賣。”我說,“明天我去買。”
“現在。”
“現在?”
“現在。”她的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我看了看窗外,雨還在下,而且更大了。
“……行吧。”
五金店在巷口,我跑著去跑著回,買了一把最結實的門閂鎖。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襯衫貼在身上,水順著頭髮往下滴。
她把鎖接過去,看了看包裝上的說明,然後上了樓。我聽見她在房間裡叮叮噹噹地安裝,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下來了。
門閂鎖已經裝好。
“冇看出來你還有這手藝。”我拿毛巾擦著頭髮說。
“小時候的夢想是當一個木匠。”她說,“後來發現木匠的收入養不起我的貓。”
“你有貓?”
“曾經有。後來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但我注意到她握緊了手腕上的那條銀色手鍊。
“……抱歉。”
“不用。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茶水不錯。”
“你喜歡就行。”
她坐在沙發上,我坐在對麵。雨聲充滿了屋子,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了外麵。我們倆相顧無言,氣氛有點微妙的尷尬。
“所以,”我打破沉默,“你到底為什麼不能住酒店?”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深不見底。“你真的想知道?”
“我姐說你被偷拍過。但我覺得冇這麼簡單。”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準備講故事的小孩。
“我去年在東京住了一家酒店,第三天晚上,我發現空調出風口裡有一個微型攝像頭。”她說,“我報了警,警察抓住了那個人。但那個人的律師找到我,說要和解,給我一筆錢,讓我不要繼續追究。”
“你拿了?”
“冇有。”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冇有溫度,“我把他告了。官司打了一年,我贏了。但他那些在暗網上的同夥,覺得我是個麻煩。”
她頓了頓,繼續說:“他們開始跟蹤我,在網上發我的照片,說我是個‘愛惹事的婊子’。我換了好幾個城市,都不行。總有人能找到我。所以我回了國,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聽完了,冇有說話。
雨聲變得更大了,像是有人在院子裡潑水。
“所以你現在是在躲那些人?”
“不知道。”她說,“可能躲得了,可能躲不了。但我不後悔。”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東西:“你看過恐怖片嗎?”
“看過一些。”
“恐怖片裡最嚇人的,往往不是鬼,是人。”她說,“但更嚇人的,是你發現自己能理解那些壞人的想法——因為他們也是人,你也是人,你們之間的界限,比你想象的要薄。”
她說完,站起來,端著她的茶杯往樓上走,在樓梯口停住了腳步。
“晚安,徐鬆。”
“晚安。”
她上了樓,我聽見房門關上,然後是門閂鎖被推上的聲音,哢噠一聲,非常清晰。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著雨幕中的院子。枇杷樹的葉子上積滿了水,彎下來,又彈上去,反反覆覆。薄荷的香氣被雨水打得四散,充滿了整個院子。
我拿出手機,給姐姐發了一條訊息:“你閨蜜挺有意思的。”
姐姐秒回:“她冇把你怎麼樣吧?”
“什麼叫‘冇把我怎麼樣’?她還能把我怎麼樣?”
“你不知道。她以前在宿舍的時候,把一個跟蹤她的男生送進了醫院。原因是那個男生偷了她的一件衣服。她把他的手腕打斷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姐姐又發來一條:“對了,她學過六年空手道。黑帶。”
我又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我關了燈,回到臥室,躺在床上,聽著雨聲和遠處西園寺傳來的鐘聲。鐘聲很低沉,穿透了雨幕,像是從時間的深處傳出來的。
我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中反覆出現她切割紙巾的場景——那把拆信刀在燈光下閃著銀光,她的手很穩,一刀一刀,像是醫生在做手術。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你能理解那些壞人的想法——你們之間的界限,比你想象的要薄。”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雨夜裡的蘇州,像一幅冇有完成的水墨畫。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我穿著拖鞋下了樓,看見蓓蓓站在廚房裡,穿著一件寬大的白T恤,頭髮隨便紮成丸子頭,正在煎蛋。
灶台上已經擺好了兩杯熱牛奶、一盤烤麪包和一小碟水果。
“你還會做飯?”
“獨居成年女性的基本生存技能。”她頭也不回地說,“你冰箱裡隻有雞蛋和罐裝啤酒,所以早餐隻能將就了。”
“我平時早飯都在外麵吃。”
“那多無聊。”她把煎蛋翻了個麵,“早飯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也是你可以認真對待的唯一一餐。午飯和晚飯,大多時候都身不由己,不是應酬就是外賣。隻有早飯,是你一個人的時間。”
她說完,把煎蛋放進盤子裡,遞給我。
我接過來,發現煎蛋煎得很漂亮——邊緣微微焦黃,中間還是溏心的,在盤子裡微微顫動著。
“謝謝。”
“不用謝。順便說一句,我剛剛看了你的書架,你缺一本書。”
“……又缺?”
“村上春樹的《世界儘頭與冷酷仙境》。你上麵全是推理小說和科幻小說,冇有村上春樹。這不合理。”
“我不太喜歡村上。”
“那說明你冇讀懂他。”她坐下來,把自己的煎蛋切開,蛋黃流出來,和金黃色的蛋清混在一起,“村上寫的從來不是愛情,他寫的是孤獨。現代都市人的孤獨。蘇州人應該讀村上,因為蘇州也是一座孤獨的城市——外表溫柔,內裡冰涼。”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你來蘇州才一天,就開始給這座城市下定義了?”
“有些東西看一眼就夠了。”她咬了一口麪包,嚼了兩下,“蘇州是水做的,但水底下有鋼筋。”
這句話讓我沉默了片刻。
她說得對。
蘇州確實是這樣的——小橋流水、粉牆黛瓦,溫柔得像一首宋詞。但你住久了會發現,這座城市骨子裡是冷的。這裡的人們習慣性地保持距離,禮貌而疏遠,像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你是做什麼藝術工作的?”我換了個話題。
“裝置藝術。”她說,“用日常用品做一些奇怪的組合,探索現代社會的碎片化精神。看不懂的說是垃圾,看得懂的說是前衛。”
“那你賺到錢了嗎?”
“冇有。”
她回答得特彆乾脆,乾脆到讓我差點把牛奶噴出來。
“那你靠什麼生活?”
“之前父母留下的遺產。還有偶爾去大學講講課。”她說,“錢不多,但夠我活著。活著不需要多少錢,隻需要一個能讓你安心睡覺的地方。”
她又頓了頓,補充道:“和一個能讓你安心睡覺的鎖。”
我看著窗外,今天是個晴天,陽光穿過枇杷樹的葉子,在院子裡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還有雨後的潮濕,但已經有蟬開始在樹上叫了。
“今天有什麼計劃?”我問。
“去博物館看看。聽說蘇博的藏品很有意思。”
“我陪你去吧。”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閃著捉摸不定的光:“你不用上班?”
“自由職業者,時間自己安排。反正那個海報甲方也不急著要。”
“那好吧。”她站起來,把盤子收走,“但是午飯我請。”
“為什麼?”
“因為你收留了我。”她說,“而且因為——我喜歡你的畫。雖然構圖有問題。”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之前那種禮節性的笑意,而是發自內心的、眉眼彎彎的笑。那笑容像是一束光,把她的整個臉都點亮了。
我突然覺得,這個女人身上一定藏著很多秘密。
而我想一個一個地挖出來。
蘇博人不多,我們在裡麵逛了整整一個下午。她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展品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跟古物對話。
她最感興趣的是一件明代的白瓷碗。碗不大,就巴掌那麼大,上麵冇有任何花紋,素白得像是一團凝固的月光。
“你看這個碗。”她站在玻璃展櫃前,雙手貼著玻璃,額頭幾乎要貼上去了,“五百年前的工匠,把它做得這麼薄,這麼透。不是為了盛飯,不是為了盛水——就是為了好看。”
“好看有什麼用?”我問。
“好看就是最大的用處。”她轉過頭看著我,“人類之所以是人,不是因為我們會用工具,而是因為我們會在冇用的事情上花時間。”
她說這話的時候,展廳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遠處保安走路的聲音。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她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
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個人在黑夜裡走了很久,突然看見遠處有一盞燈。
那盞燈不知道是為誰亮的。
但你就是想走過去。
晚上回到家,我打開手機,發現甲方又發了三條訊息催稿。
我回了一句:“明天交。”
然後合上電腦,走到院子裡。天空是深藍色的,幾顆星星掛在天邊,西園寺的鐘聲剛剛敲過,在夜色中漸漸散去。
蓓蓓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那本我書架上冇有的《世界儘頭與冷酷仙境》。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下午在博物館禮品店。”她翻了一頁,“這本是日文原版的。你讀日文嗎?”
“一點點。”
“那我讀給你聽。”她清了清嗓子,用日語讀了一段。她的發音很標準,帶著一種奇怪的節奏感,像是某種古老的歌謠。
讀完之後,她抬頭看著我,問:“聽懂了什麼?”
“冇懂多少。但感覺像是在講一座被圍牆圍起來的城市。”
“你很聰明。”她合上書,“那座城就是你心裡的秘密。每個人都有一座。有的人願意讓彆人進來,有的人把城門鎖得死死的。”
她頓了頓,說:“我屬於後者。”
說完,她站起來,往屋裡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但你的城牆上,好像有一個洞。”
她上了樓,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枇杷樹的香氣和遠處街上的汽車喇叭聲。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發現那裡的城牆,確實好像有一道縫。
那道縫是今天下午,在蘇博的展廳裡,被一個無名的白瓷碗打開的。
或者說,是被一個叫蓓蓓的女人打開的。
我回到屋裡,關了燈,躺在床上。
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是在丈量什麼。
然後,門閂鎖被推上的聲音。
哢噠。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她的腳步聲,聽著窗外的風,聽著遠處的鐘聲。
我突然意識到,她說的那句話是對的——這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但在垃圾場的角落裡,偶爾也會開出一朵花。
哪怕是帶刺的。
哪怕有毒。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在院子裡了。
她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用一支炭筆在速寫本上畫著什麼。
我走過去,看見她畫的是那棵枇杷樹。
隻是枇杷樹的枝丫上,站著一隻黑貓。
“你加了貓。”
“所有的好畫裡都應該有貓。”她頭也不抬地說,“包括現實。”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繼續畫。她的畫風很特彆——線條很粗獷,但細節處又非常細膩。那隻黑貓的眼睛是綠色的,用一種非常亮的綠色炭筆畫的,在黑白素描中顯得格外突兀。
“為什麼要畫成綠色?”
“因為這隻貓是我以前養的那隻,叫二餅。眼睛是綠色的。”她停下筆,看著畫裡的黑貓,“我後來在東京又看到一隻跟它一模一樣的貓。但我知道不是它。”
“你怎麼知道不是?”
“因為二餅看我的眼神不一樣。”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它看我的時候,從來不眨眼。就像是知道我會在什麼時候離開。”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想養貓。”她突然說,“但我不敢。”
“為什麼?”
“因為我怕養不好。怕它會離開。怕它會死。”
她說完,拿著速寫本站起來走回了屋。
我坐在藤椅上,看著她畫的枇杷樹和那隻叫二餅的綠眼黑貓,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的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
而那道傷口,似乎從來冇有人真正看見過。
我站起來走進屋裡,看到她正在廚房煮咖啡。
“我想跟你說件事。”我說。
“什麼事?”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畫裡要有貓嗎?”
她轉過頭看著我,等著我往下說。
“那是因為——”我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貓很神秘。你不知道它在想什麼。你看不透它。畫裡有貓,就像是留下了一個謎。讓人想一直看下去。”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和昨天蘇博裡的一樣——真實的、溫暖的、點亮整張臉的笑。
“你總算說到點子上了。”
她說。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院子裡那棵有了黑貓的枇杷樹,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一隻貓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