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凜州的火車是那種綠皮硬座。
車廂裏人很多,過道上擠滿了拿著大包小包的乘客,偶爾還會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各種嘈雜動靜混在一起,讓人感到一種黏稠的窒息。
原溯買了最便宜的站票。
他靠在兩節車廂連線處的車門旁,身體隨著火車的顛簸而微微晃動。深灰色的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盯著車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自己。
窗外的夜色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
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殆盡。
原溯站了幾個小時,雙腿已經開始有些發麻,那種酸脹感順著小腿一直往上爬。
他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那些念頭卻還是不肯放過他。
兩百萬。
原鴻錚。
廠子。
她。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義無反顧的蒲雨。
她也是買了這樣的站票,也是在這個擁擠嘈雜的車廂裏,站了整整十幾個小時纔到凜州。
那時候她該有多累?
那時候她又是怎麽熬過這漫長一夜的?
他又想起了原鴻錚。
家裏條件好的時候,原鴻錚隻是抱著玩玩看的想法。
先是小賭,然後大賭。輸了就想翻本,翻本就輸得更多。輸光了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求。母親哭過求過跪過,但是沒用,最後被喪心病狂的他送去……
陸蓁病情嚴重的時候會自殘,會撞牆,會不吃不喝,完全不能看到任何男性,包括她最愛的阿溯。
原溯不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找到陸蓁的時候,她已經徹底瘋了。
已經這樣了。
已經被逼成這樣了。
原鴻錚依然沒有收手。
他繼續賭,繼續借,繼續把窟窿越捅越大。
那些債,一筆一筆,像繩子一樣,一圈一圈纏在原溯身上。他掙開一筆,又來一筆,掙開一筆,又來一筆。
兩百萬是什麽概念?
他這兩年拚死拚活,也不過隻還了十幾萬的債,攢了點錢開了那個廠子,好不容易讓他覺得,自己離那個光明的未來又近了一步。
可現在,一切都回到了原點,甚至更糟。
這次是兩百萬。
下次呢?
五百萬?一千萬?
他是不是這輩子都註定要活在陰溝裏?註定要被那個賭鬼拖著,在黑暗中苟延殘喘,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原溯閉上眼,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
如果是他一個人也就罷了。
爛命一條,死也就死了。
可偏偏,他有了牽掛。
一種深深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無力感湧上喉頭。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這份債務真的壓下來,如果他真的還不完……他拿什麽去愛她?
拿這還不完的債?還是那個連他自己都嫌髒的身世?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單調聲響,像是在一遍遍地嘲笑他的癡心妄想。
癡心妄想。
永無翻身之日。
-
趕到凜州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多。
火車晚點了半小時,出站的時候天剛亮透,凜州的早晨灰濛濛的,空氣裏帶著北方城市特有的幹冷。
原溯沒回廠子。
他站在火車站門口,給聶陽打了個電話。
“廠子那邊現在什麽情況?”
聶陽的聲音透著疲憊和焦慮:“那些人昨天下午又來了,堵在門口不讓營業,我報了警,警察來協調了半天,最後說讓他們等你回來再處理,現在人散了,但門口還貼著封條呢,估計一會兒還會再來鬧。”
“我先去趟律所,晚點回廠子。”
聶陽愣了一下:“律所?”
“嗯。”原溯說,“你盯著點,別起衝突。”
掛了電話後,他按照網上查到的地址,打車去了一家凜州口碑還算不錯的律師事務所。
律所在市區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
原溯到的時候剛過八點半,律所還沒正式上班。
前台的小姑娘看他站在門口,問了幾句,讓他坐著等會兒。
等了大概二十分鍾,一個中年男人推門進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手裏拎著公文包。
“你是原溯?”他上下打量了原溯一眼。
原溯站起來:“是。”
“進來吧。”那人推開旁邊的門,“我姓周,周秉郡。”
辦公室裏很簡潔,牆上掛著一幅字。
周律師坐下,示意他也坐。
“電話裏隻聽了個大概,你再詳細跟我說一下。”
原溯把那通電話的內容,聶陽轉述的那些話,還有昨天那些人出示的檔案,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偽造簽名擔保借貸?”
周律師聽完,眉頭皺了起來,“這事兒有點麻煩,既然對方能拿著法院的執行令過來,說明判決已經生效了,這就意味著,之前的訴訟程式已經走完了,而你作為被告之一,缺席了審判。”
“我沒收到過傳票。”原溯說,“而且我沒想通的是,即便有身份證影印件,但借貸的正規流程也需要本人到場核驗,原鴻錚是怎麽繞過這一環的?”
“這很常見。”周律師歎了口氣,“那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民間借貸公司很多時候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傳票可能寄到了你的戶籍所在地,如果你父親簽收了,或者故意隱瞞,你就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原溯的手指收緊。
原鴻錚。
他怎麽不去死。
“借貸金額兩百萬。”周律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父親之前有類似的記錄嗎?”
原溯頓了一下。
“有。”他說,“之前欠的債,也是我幫他還的。”
周律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同情?惋惜?又或者隻是職業性的打量。
“也就是說,原鴻錚是有前科的?”他翻開筆記本,拿筆寫了幾個字。
原溯沒猶豫。
“是。”
周律師點點頭,又寫了幾個流程。
“行,那我們分幾步走。”他放下筆,看著原溯,“首先,這筆錢不是你借的,你沒有簽字,這個你確定嗎?”
“確定。”
“好,那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就是筆跡鑒定。”周律師說,“申請法院做筆跡鑒定,如果鑒定結果證明簽名是偽造的,那這筆錢就跟你沒關係。”
原溯問:“需要多久?”
周律師沉默了幾秒。
“短則兩個月,長的話……半年一年也正常。”他頓了頓,“鑒定機構就那麽幾家,案子積壓得很厲害。而且你的樣本需要收集——你這兩年沒上學,沒有大篇幅日常書寫的記錄,可能需要去高中調你以前的卷子,或者去銀行調你開戶時候的單據,這還沒算後續的鑒定,那個更加耗時間。”
原溯沒說話。
半年一年。
對於一個還在起步階段、全靠現金流撐著的廠子來說,停業半年,等於直接判了死刑。
“時間太長了,廠子不能停那麽久。”原溯說。
“那就隻能等。”周律師回答,“在這期間,你可以跟他們周旋。對方律師代表的肯定是貸款公司那邊的利益,他們想要錢,不想把事情拖得太久,你可以跟他們談,讓他們放寬一些條件,比如允許廠子繼續營業,或者允許你外出辦事。但前提是,你不能跑。”
“你跑了,事情就大了。”周律師說,“那就是惡意逃債,性質完全不一樣,所以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能離開。”
原溯點點頭。
周律師又交代了一些細節——怎麽跟對方溝通,怎麽說話,怎麽爭取時間。
原溯一一聽著,偶爾問一句。
臨走的時候,周律師送他到門口。
“小夥子。”他說。
原溯回頭。
周律師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複雜。
“你還年輕,你父親欠的那些債,按理說跟你沒關係,但現實裏,這種事就是這麽無力,你替他扛了一回,就會有第二回,第三回。”他頓了頓,“你得想清楚,這個坑,你要填到什麽時候。”
原溯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
“謝謝周律。”
他轉身走進電梯。
從律所出來,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原溯站在寫字樓門口,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周律師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裏轉。
這個坑,你要填到什麽時候?
他不知道。
除非原鴻錚死。
或者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