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疤。
很長,很深,甚至有些蜿蜒扭曲。指腹劃過時,能清晰地感覺到增生的組織和周圍麵板的差異。
蒲雨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
原本還在回應他的吻也隨之僵住。
原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稍稍退開了一些,額頭依然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重,眼底還帶著**未退的暗色:“怎麽了?”
蒲雨沒有說話。
她的手顫抖著,隔著那層白色的布料,在那道疤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原溯的身體瞬間僵硬,原本撐在床側的手背上青筋驟起。
“這是什麽?”
蒲雨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推開他一點,坐直了身體。
房間裏的燈光並不明亮,但足以讓她看見他瞬間緊繃的下頜線。
她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的左肩,像是要透過那層薄薄的布料看穿真相。
“原溯,這是什麽?”
原溯正在親吻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抬手隨意地扯了一下領口,試圖掩飾那處的不自然。
“沒什麽。”
他的聲音淡了下來,那種旖旎的氛圍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的模糊,“以前幹活不小心磕的。”
“磕的?”
蒲雨眼眶瞬間就紅了,語氣帶著點執拗,“怎麽磕能磕成這樣?磕一下能留這麽長的疤?能摸起來這麽深?你是覺得我傻嗎?這明明是很嚴重的傷……”
她說著就要去掀他的衣擺。
“讓我看看!”
“真沒事。”
原溯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卻又很快卸了力,怕弄疼她。
他低下頭,試圖露出一個輕鬆的、滿不在乎的笑:“早就不疼了,就是看著有點嚇人,不想嚇到你。”
可蒲雨卻從他那雙極力想要掩飾什麽的眼睛裏,讀出了從未有過的沉重。
兩年前。
他失聯的那段日子。
他為了還債,為了給她攢那二十一張匯款單,到底經曆了什麽?
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蒲雨的心。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於這兩年的原溯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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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像是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高考後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夏天,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在原溯的腦海裏重演。
剛來凜州的時候,四處都要用錢。
租房、療養院、醫藥費、日常開銷、還債。
最重要的是——蒲雨也快要去東州讀大學了。
那筆要匯給她的學費和生活費還沒攢夠。
這時來了一單急活,送一批建材去山區。
路不好走,全是盤山道,而且因為是急單,給的錢是平常的兩倍。
聶陽勸他別去,說那路太邪乎,容易出事。
可原溯看了一眼賬單,又看了一眼日曆。
他沒聽勸,開著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貨車就上了路。
連續開了兩天一夜,全靠毅力撐著精神。
車禍發生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在一個急轉彎處,對向那輛重卡失控衝了過來。
原溯甚至連踩刹車的時間都沒有。
巨大的撞擊聲在山穀裏回蕩,失重感天旋地轉。
車身瞬間側翻,在地上滑行了數十米。駕駛室嚴重變形,擋風玻璃碎成一片,漫天飛舞。
透過破碎的視窗,一塊尖銳鋒利的岩石就在眼前,直直地朝著他的頭部刺過來。
那是近在咫尺的死神。
如果撞上去,必死無疑。
人的求生本能應該是護頭,或者去抓方向盤借力。
但隻要待在駕駛座那個位置,怎麽也躲不掉。
就在那千鈞一發的零點一秒裏——
原溯沒有去護頭,也沒有去抓方向盤。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猛地蜷縮起身體,將左手手腕死死地護在了懷裏。
那裏有一根紅繩。
是她媽媽留給她的遺物,是他過生日那天,蒲雨在北山頂上親手給他係上的。
那顆小小的銀珠子,是她給他的“歲歲平安”。
他什麽都能碎,車可以碎,骨頭可以碎,命可以丟,唯獨這個承載著她祈願的東西不能碎。
正是因為這個下意識護住手腕、猛烈側身向右的動作,讓他的頭堪堪避開了那塊致命的岩石。
“砰——!”
岩石沒能刺穿他的頭顱,卻狠狠紮進了他的左後肩。
血肉模糊。
劇痛襲來的那一刻,原溯的意識開始渙散,但他依然拚命地蜷縮著,將左手腕牢牢地護在胸口最安全的位置,用整個後背去承受了所有的衝擊。
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慶幸。
幸好。
幸好這趟的錢已經拿到了,夠給她匯款了。
幸好紅繩沒斷。
……
再醒來是在縣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混合著窗外知了沒完沒了的叫聲。
原溯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醫生,而是滿臉怒容、眼睛通紅的宋津年。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的好友,此刻卻像是剛跟人打了一架,手裏緊緊攥著那個剛從現場拿回來的事故報告。
“醒了?”
宋津年的聲音冷得嚇人。
原溯動了動,肩膀傳來鑽心的疼,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得厲害:“嗯,沒死。”
“你他媽還知道沒死?!”
宋津年第一次爆了粗口,把那份報告狠狠摔在床頭櫃上,震得上麵的水杯都在抖。
“為了幾千塊錢的運費,你跑那種鬼路?原溯,你是瘋了嗎?命都不要了?”
他指著原溯,手指都在發抖,“警察看了事故監控都說你命大!要是你當時沒有側身護著那個破手腕,那塊石頭紮進去的就是你的腦子!你現在就是一具屍體了你知道嗎?!”
原溯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但神情卻出奇的平靜。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依然纏著紅繩的左手手腕。
雖然上麵沾了點血汙,但那顆銀珠子完好無損,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我知道。”
他低聲說,“但我缺錢。”
“缺錢你跟我說啊!我借給你不行嗎?”宋津年氣得不行,沉著聲音,“你不告而別跑到這個鬼地方,還非要拿命去拚那幾千塊錢?”
“那是給她的。”
原溯抬起眼,目光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還有一絲屬於少年的、可笑又可悲的驕傲:
“我要幹幹淨淨的錢,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