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空曠安靜,遠處傳來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
原溯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很大,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拒人千裡之外的冷硬。
蒲雨小跑著纔跟上他的節奏,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原溯。”她輕聲喚他。
前麵的少年腳步冇停,隻是喉結滾了滾,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冇什麼情緒:“誰讓你多管閒事的?”
蒲雨原本是想問他檢討書要不要幫忙。
她愣了一下,認真糾正:“這不是閒事,這是事實。程老師需要知道真相,那個男生也需要被處理。”
“我不需要。”他的聲音更冷了。
“我需要。”蒲雨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需要什麼?”原溯心底那些被強行按下去的煩躁,又隱約冒了頭,“需要證明你是個好心的轉學生,還是需要讓我欠你個人情?”
蒲雨被他懟得有些茫然:“可是欠人情的是我呀。”
風鈴巷,修理鋪,考場。
他以一種彆扭又冷漠的方式,幫了她一次又一次。
原溯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
身高的優勢讓蒲雨不得不微微仰頭看他。
逆光中,少年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緣,眉眼卻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以後彆管了。”
“這個世界上哪來那麼多公平。”
所謂公平,不過是強者製定給弱者看的童話故事。
在這個學校,在這個鎮上,壞學生做壞事是本性難移,好學生做壞事是一時糊塗,而他,從父親嗜賭成性、母親生病住院的那天起,就註定是壞學生裡最極端,讓人最避之不及的存在。
辯解無用,證明更無意義。
蒲雨冇有躲閃他的目光。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乾淨得像是一汪冇有雜質的溫水,倒映著少年此刻充滿防備和尖刺的模樣。
“我不那麼覺得。”
“雖然你默認了這種不公,但並不代表你就應該接受不公的對待。”
她的聲音很軟,像江南三月的風,卻又帶著一股韌勁,輕輕推開了他築起的高牆。
“隻要我在,我就不會看著你被誤會。”
原溯盯著她看了很久。
女孩的眼神坦蕩又乾淨,乾淨到讓他覺得自己剛纔那番尖銳刻薄的言論都顯得卑劣不堪。
像一個在黑暗洞穴裡待得太久的人,已經習慣了潮濕和腐爛的氣味,突然有個人舉著一盞小而溫暖的燈,固執地要照亮他腳下的路。
那種刺目的光亮讓他下意識想要逃避,想要摧毀。
他抿緊了唇角。
一種無所適從的煩躁感再次湧了上來。
“天真。”
最終,他隻是冷冷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
而後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
-
晚自習。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程司宜抱著一遝影印紙走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笑意。
“占用大家十分鐘時間。”她拍了拍手,“這次月考,我們班蒲雨同學的語文作文被年級組選為範文,已經影印好了,每人一份,大家可以學習一下結構和立意。”
紙張從字裡行間
“她的作文居然能拿滿分!這是什麼神仙啊?!”
“文科好有什麼用,咱們是理科班。作文這種東西,主觀性太強,運氣好,剛好對上改卷老師的胃口罷了。”
這番話裡的酸意,幾乎要溢位來。
許歲然正眼睛亮亮地欣賞著小雨的滿分作文。
聽到這話,她猛地轉頭,聲音清脆地回懟道:“呦,學委這話說的,那你語文怎麼冇考寫的是一顆掉落在懸崖縫隙裡的種子,冇有陽光,冇有雨露,隻有無儘的黑暗與壓迫。但它冇有枯萎,而是拚命地用根係擊碎岩石,汲取每一滴可能存在的水分,最終在貧瘠的土地上開出了一朵花。
其實原溯很少看這種所謂的“範文”。
在他看來,那些不過是堆砌著漂亮話的空中樓閣。
規矩嚴謹,但也無趣。
蒲雨的文字很平靜,冇有精雕細琢的套路,卻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絕處逢生的力量。
原溯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顆不肯認輸的種子,在看不見的地方,用疼痛交換生長。它接受了裂縫的存在,卻拒絕在裂縫裡腐爛。這不是勵誌故事,這是生存的本能。】
【我們總在謳歌苦難,卻忘了苦難本身並不值得讚美。值得讚美的,是那些在苦難中依然保持尊嚴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