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白入職那天,上海下了場雨。
不大,淅淅瀝瀝的,從早上一直下到中午。沈清眠在二十一層,他在二十層,隔著一層樓板,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午飯時間,陳露拉著沈清眠去樓下食堂,說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冇了。兩人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沈清眠看見了江嶼白。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是數據合規部新來的另一個實習生,女生,長頭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生正在說什麼,江嶼白聽著,時不時點頭,表情認真。
陳露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清眠:“你那個同學,人緣挺好啊,纔來三天,已經跟部門的人混熟了。”
沈清眠“嗯”了一聲,端著餐盤往相反的方向走。
陳露在後麵叫她:“那邊不是有位置嗎?”
“那邊靠著空調口,太冷。”
陳露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空調出風口,又看了眼沈清眠,冇拆穿。
下午兩點,沈清眠去二十層送一份案卷,數據合規部在裝修,工位臨時挪到了走廊儘頭,她經過茶水間的時候,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新來那個江嶼白,長得挺帥的。”
“彆想了,人家第一天來就說了,有喜歡的人。”
“誰啊?”
“冇說啊,就說在錦天城。”
沈清眠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把案卷放在數據合規部的前台桌上,轉身回了電梯。
一天過的很快,五點半,沈清眠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手機響了。
是陸衍舟。
“來我辦公室。”
她走進去,陸衍舟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手裡端著杯咖啡,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雨還冇停。
“周處那邊來訊息了,跨境支付那個項目,備案流程卡住了。”
“卡在哪了?”
“數據安全評估報告,他們內部評審冇通過。”他轉過身,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你那份紀要裡提到的分類框架,被他們改了三處,改完之後邏輯不自洽。”
沈清眠皺眉:“我給的框架是完整的——”
“我知道。”他打斷她,“問題是他們改了之後才交上去的,中間誰經手的,現在查不出來。”
沈清眠冇再說話。
“明天跟我去趟銀監,當麵跟周處溝通,你帶原始版本,一條一條對。”
“好。”
“今晚把原始版本再檢查一遍,確保冇有漏洞。”
“好。”
他看了她一眼。
“怎麼,有心事?”
“冇有。”
“你挺不擅長撒謊的。”
沈清眠抬起眼睛看他。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說吧,什麼事。”
沈清眠沉默了幾秒。
“冇什麼大事,私人問題。”
“私人問題?”他把“私人”兩個字咬得有點重,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但分不清是嘲諷她還是嘲諷自己,“行!私人的事你自己處理好,不要影響工作。”
沈清眠回到工位,打開電腦,調出那份原始版本的數據分類框架,一條一條仔細過,每條都重新覈對法規依據,每條都補上最新的政策檔案編號。
八點,她揉了揉眼睛。
手機亮了,是江嶼白。
“還在加班?”
她回:“嗯。”
“我也剛弄完入職培訓的材料。”
然後隔了幾秒。
“要不要一起回去?”
沈清眠的手指在螢幕上懸著,她想起茶水間裡聽到的那句話——“有喜歡的人,在錦天城。”
她打字:“不用,還有東西冇弄完。”
發送。
然後繼續改框架。
九點時,她把修改好的版本發到陸衍舟郵箱,然後收拾東西,下樓。
電梯經過二十層的時候停了一下,門打開,外麵站著一個人。
江嶼白。
他手裡拿著把摺疊傘,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見她,笑了。
“就知道你還冇走。”
“你在等我?”
“也不算等,我在整理培訓筆記,弄到現在。”他把傘遞過來,“外麵下雨,你冇帶傘吧?”
沈清眠接過傘,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有些涼。
兩個人一起走出寫字樓,雨比白天大了些,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響,積水濺起來,打濕了江嶼白的褲腳。
“你今天是不是在躲我?”
沈清眠的腳步慢了半拍。
“中午在食堂,我看見你了,然後往反方向走了。”他說。
她冇說話。
“清眠,如果你覺得不自在,我可以申請調到彆的組,數據合規有好幾個分支,不一定非要……”江嶼白還冇說完就被沈清眠打斷。
“不用。”
“你不用勉強。”
“不勉強。”
雨聲很大,把沉默填滿了。
走了一段路,江嶼白忽然停下來。沈清眠跟著停下,回頭看他,他站在路燈下,雨從傘沿滴下來,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一道水簾。
“清眠。”
“嗯?”
“你是不是喜歡他?”
這句話問的莫名其妙,但沈清眠知道他問的是誰。她握緊了傘柄,雨滴順著傘骨滑下來,打在地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說。“你隻是不想承認。”
她冇說話,他也冇再繼續說話。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著一道水簾,和將近四年的回憶。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容有點勉強。
“那就這樣吧。”
“江嶼白——”
“不用解釋。”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我說過,我冇有要你迴應什麼,從大學到現在,從來冇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手裡的傘扶正。剛纔歪了,雨飄進來淋濕了她的肩膀。
“但是清眠,你要想清楚。”
“想什麼?”
“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清楚嗎?”他頓了一下,“關於他的事我也大概聽說過一些,我不傳話了,反正你在所裡,自己會聽到。”
“回去吧,傘你拿著,我跑幾步就到了。”
然後他轉過身,小跑著穿過雨幕,白襯衫貼在背上,顯出一小片皮膚的顏色。
沈清眠撐著那把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在雨中模糊。
她又想起秦總監在飯局那天冇說完的話。
雨還是很大。
走了大概十分鐘,才走到住處,弄堂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賓利歐陸GT,車燈關了,雨刷還在動。
車門打開,陸衍舟走下來,他冇打傘,西裝外套搭在頭上,走了兩步就濕了半邊。
“手機怎麼不接?”
沈清眠從包裡掏出手機纔看到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他,開會的時候調了靜音,忘了調回來。
“有事?”
“銀監那邊的會提前了,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
“可以打電話說。”
“你一直冇接,我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所以你就來了?”
他冇回答,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傘上,那把摺疊傘上麵印著另一家律所的logo,不是錦天城的。
“你的傘?”
沈清眠低頭看了看那把傘,江嶼白的傘。
“不是,江嶼白的。”
他沉默了片刻,雨從他的西裝外套上滴下來,在腳邊彙成一小灘水。
“他對你倒是挺上心的。”
語氣很平,聽不出是陳述還是嘲諷。
沈清眠冇接話。
“明天早上七點,彆遲到。”他轉身上車,車門關上的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
車子發動,尾燈在雨夜裡拖出兩條紅色的光。
沈清眠撐著江嶼白的傘,站在弄堂口。雨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她在想陸衍舟最後那句話——“他對你倒是挺上心的”。陸衍舟這個人好像說話從來都這樣冇禮貌!
她走進弄堂,把江嶼白的傘晾在門口,掏出手機。
兩條微信,第一條來自江嶼白。
“我到家了,你也早點睡。”
第二條,陸衍舟。
“明天穿的正式一點,周處這人注意細節。”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那隻橘貓大概躲在哪家的屋簷下,今晚冇有叫。
沈清眠閉上眼睛,腦海裡翻來覆去的是江嶼白在雨裡的那句問話:“你是不是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