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時揣著滿心的篤定,以為題目必然是關於滅六國的戰略、書同文的細節、修長城的考量。
那些都是他親身經曆、爛熟於心的過往,縱有難度,也斷不至於讓他手足無措。可現在,“大秦傳了幾世” 這五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把他所有的預判都砸得粉碎。
嬴政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到龍袍領口的珍珠扣,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定神。
他重新看向那四個選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字一句地在心裡琢磨。
第一個選項 “僅傳二世”,剛入眼就被他否決了。
他甚至忍不住嗤笑一聲,聲音低沉卻帶著帝王的傲氣:“荒謬。” 大秦是他親手打下的基業,滅韓、趙、魏、楚、燕、齊,哪一步不是流血漂櫓、耗儘心力?他廢分封、設郡縣,是為了杜絕諸侯割據的禍根;他統一度量衡、修築馳道,是為了讓天下真正歸於一統;他派蒙恬北擊匈奴、築長城,派趙佗南征百越、設三郡,是為了保大秦萬代安穩。
他曾在泰山封禪時昭告天地:“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這樣的大秦,怎麼可能隻傳二世?這選項簡直是對他畢生功業的褻瀆。
接著是 “傳二十世” 和 “傳至百世”。
嬴政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側摩挲,腦海裡浮現出秦國先君的傳承,從秦襄公始封諸侯,到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再到秦昭襄王蠶食六國,秦國曆經三十餘世,才終於在他手中完成一統。
若是傳二十世,便是兩三百載,雖不及他 “萬世” 的期望,卻也算是長治久安;若是傳至百世,那便是千餘年的基業,足以媲美上古的夏商周。
這兩個選項,都落在他能接受的範圍裡,可究竟選哪個?
他的目光掃過第四個選項 “傳至萬世”,心口微微一動。
這曾是他最熾熱的渴望,是他每晚批閱奏章到深夜時,支撐他的念想,他想讓嬴氏的血脈,永遠執掌這片天下,讓 “秦” 這個國號,成為永恒的印記。
可理智很快壓過了渴望,他太清楚世事無常,上古的堯舜禹,夏商周,哪一個朝代能真正傳至萬世?
“萬世” 不過是帝王的美好願景,終究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嬴政盯著 “二十世” 和 “百世”,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扶蘇 ,雖然時常因政見與他相悖,比如坑殺術士時,扶蘇曾冒死勸諫 “天下初定,百姓未安,不宜重刑”,顯得有些迂腐,但終究是心懷大秦,且在老秦人中有極高的威望。若是扶蘇繼位,定然能守好他的基業,再傳個幾十世,應當不成問題。
“百世”……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股直覺,像是先君的英靈在指引他,大秦的根基如此穩固,未必不能傳得更久。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帝王的自信重新回到臉上。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虛空裡的題目,聲音擲地有聲:“朕選 3 選項,大秦傳至百世。”
說這話時,他的眼底閃著光,他不僅期待著答對後的獎勵,更期待著能順利通過五道題,回到過去。
隻要能回去,他就能彌補所有的疏漏,讓大秦真正走向百世、乃至萬世的興盛。
然而,溯回閣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利箭,直直射進嬴政的心臟:“恭喜你,回答錯誤。”
“錯了?” 嬴政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彷彿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
他愣了片刻,隨即又生出一絲希冀,難道…… 難道是他選少了?
溯回閣說他錯了,會不會正確答案是傳至萬世?畢竟那是他最初的期望,或許大秦真的能如他所願,綿延萬世?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溯回閣的下一句話徹底澆滅:“大秦二世而亡。”
“怎麼可能!” 嬴政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他平日裡何等自持,哪怕是麵對嫪毐叛亂、荊軻行刺,也從未如此失態過。
可 “二世而亡” 這四個字,太過於刺耳,太過於殘忍,像一把鈍刀,在他的心上反覆切割。
“扶蘇呢?扶蘇怎麼會讓大秦亡了!” 他的眼睛通紅,死死盯著虛空,彷彿要從那片幽暗裡找出答案。
他不信。扶蘇雖然迂腐,但仁慈寬厚,且手握蒙恬的三十萬北境大軍,又深得老秦人擁戴。
就算扶蘇繼位後實行分封,就算偶有叛亂,也絕不可能讓大秦在第二代就滅亡!至少老秦故地,關中、漢中、巴蜀,絕不會丟!
嬴政見溯回閣冇有迴應,平日裡數十年的帝王修養被拋得一乾二淨。
他往前走了兩步,玄色龍袍的下襬掃過墨玉地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卻顯得格外突兀。
“你回答我!”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甚至有了幾分質問的意味,“大秦怎麼可能會二世而亡?你是不是在忽悠朕!”
“始皇帝,這關係到後續答題,不能作答。” 溯回閣的聲音依舊冇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嬴政的胸膛劇烈起伏,腦海裡亂得像被敵軍衝散的陣腳。
扶蘇真的如此不可救藥嗎?他是不是不聽自己的囑咐,恢複了分封製?六國聯軍攻破了函穀關?……
可李斯呢?李斯曾在朝堂上據理力爭,說 “分封則諸侯並起,禍亂不休;郡縣則天下一統,大秦可保千秋”,他還曾向自己保證,定會輔佐新君,堅守郡縣製。李斯冇有阻止扶蘇嗎?
他想起李斯的眼神,那是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卻也對大秦忠心耿耿的眼神,李斯不可能看著大秦滅亡。
那到底是哪裡出了錯?是匈奴南下,還是百越叛亂?是民生凋敝,還是官吏**?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交織碰撞,讓他頭痛欲裂,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能讓他信服的答案,他親手構建的大秦帝國,怎麼會如此脆弱?
就在嬴政陷入瘋狂思索時,溯回閣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始皇帝,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就開始第二道題。”
嬴政猛地回過神,胸口的怒火稍稍平複,他意識到,現在不是憤怒和困惑的時候。溯回閣給了他回到過去的機會,隻有答對題目,他才能回去,才能改變這一切 , 改變大秦二世而亡的命運,改變扶蘇的結局,改變所有的遺憾。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和怒火已經被隱忍取代。他抬手,輕輕拂去龍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重新變得沉穩,帶著帝王應有的威嚴:“朕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