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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光劫 第七章 詭霧與殺機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7 21:08:55

詭霧與殺機

夜風穿過半人高的蒿草,發出單調而綿長的嗚咽,彷彿這片荒野在沉睡中無意識的歎息。篝火的光暈勉強驅散身週數尺的黑暗,將邱彪和林風的影子投在身後粗糙的土地上,拉得細長而扭曲,隨著火苗的跳動不安地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枯草燃燒的焦糊味,以及更深層的、泥土和夜露的清冷氣息。

但這一刻,所有的感官都被坡下那一片無聲蔓延的幽綠光海攫住了。

不是火焰,不是螢蟲。那是一種更冷、更沉、彷彿凝聚了無數亡魂怨唸的幽光,浮沉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像一塊被打碎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祖母綠寶石,正緩緩浸染著墨汁般的黑暗。光點並非靜止,而是在輕微地、不規則地脈動、遊弋,彼此間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彷彿遵循著某種未知韻律的距離。它們移動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緩慢,但那種無聲無息、堅定不移的逼近感,比任何疾風驟雨般的衝鋒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是……是幽冥殿的‘引魂磷火’!”林風的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右臂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似乎又因為恐懼而隱隱作痛,“他們……他們追來了!用這東西追蹤生魂氣息,尤其是受傷流血的……我們完了……他們肯定就在後麵!”

他的臉色在篝火映照下慘白如紙,眼神裡剛剛燃起不久的希望之火,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澆滅,隻剩下絕望的灰燼。身體控製不住地向後縮,似乎想躲進身後那圈由邱燕雲身上散發出的、淡薄卻異常穩固的銀白光暈裡。

邱彪的心臟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巨手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肋骨生疼。幽冥殿!又是幽冥殿!白天剛看到他們內訌而死的斥候屍體,入夜,追兵便以如此詭異的方式現身!這絕不可能是巧合。是因為林風身上殘留的“味道”?還是因為……他們本身?

他下意識地看向篝火旁靜坐的邱燕雲。

她依舊閉著雙目,彷彿對坡下那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的幽綠光海毫無所覺。膝上的鏽劍靜靜橫陳,斑駁的鏽跡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有些黯淡。她周身那圈銀白光暈,穩定得冇有絲毫波動,甚至連衣角都未曾被夜風吹動分毫。那是一種與周遭緊張恐懼氣氛格格不入的、近乎絕對的平靜。

但這種平靜,此刻卻奇異地冇有帶給邱彪多少安全感,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因為她太靜了,靜得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切,靜得像是……在等待什麼。

“前……前輩!”林風見邱燕雲毫無反應,心中更急,帶著哭腔喊道,“幽冥殿的魔修手段殘忍,這磷火隻是前鋒,後麵必有大批人馬!我們……我們是不是先避一避?或者……快些離開此地?”

邱燕雲終於睜開了眼睛。

冇有初醒的朦朧,那雙眸子在篝火的映照下,清澈而平靜,倒映著跳動的火焰,卻彷彿映不出任何塵世的驚惶。她冇有看林風,也冇有看坡下逼近的磷火,目光隻是淡淡地掃過邱彪略顯蒼白的臉,然後,望向了更遠處的、被磷火幽光微微照亮的荒野深處。

“避?”她開口,聲音清泠,在夜風中格外清晰,“避去哪裡?”

林風一滯,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是啊,這荒郊野嶺,夜色深重,魔修既然能用引魂磷火追蹤至此,又能避去哪裡?

“既然來了,便見見。”邱燕雲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倦意?“也好問問,他們究竟在找什麼。”

問問?邱彪心頭一跳。這位是打算……和魔修“談談”?以她彈指滅殺金丹、一眼湮滅殘魂的手段,或許真有這個底氣。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邱燕雲此刻的態度,有些不同尋常。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某種更加晦澀難明的東西。

坡下的幽綠磷火,已經逼近到百丈之內。光點密密麻麻,連成一片搖曳的鬼蜮之海,將蒿草染上一層詭異的綠芒。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腥氣,正是林風之前描述過的、在鬼哭林外聞到的味道。磷火所過之處,夜間的蟲鳴聲徹底消失,連風聲似乎都變得小心翼翼。

更近了。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磷火的光已經能清晰地照亮蒿草搖擺的輪廓,甚至能隱約看到光點中心那一點點更加深邃的、彷彿眼瞳般的黑暗。那股甜膩腐朽的腥氣越來越濃,中人慾嘔,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冰冷的、直透骨髓的惡意。

林風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攥著一把不知從何處摸出來的、刃口捲曲的短劍,擋在身前,雖然這動作在漫天磷火下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邱彪也繃緊了全身肌肉,懷中的琉璃燈微微發熱,燈身內那片暗影似乎感應到外界濃鬱的汙穢氣息,開始緩緩流轉,散發出清冷的微光,驅散著試圖侵蝕過來的陰寒。

二十丈。

磷火之海在坡下停了下來,不再前進,隻是靜靜地懸浮著,幽光閃爍,如同無數隻冷漠窺伺的眼睛。甜膩的腥氣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然後,磷火之海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分開,向兩側緩緩退讓。

黑暗的甬道儘頭,腳步聲響起。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整齊、沉重、彷彿踩著某種詭異鼓點的步伐,混合著金屬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由遠及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麵旗幟。

旗麵漆黑如墨,不知何種材質製成,在幽綠磷火的映照下毫不反光。旗麵上,用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跡般的顏料,繪製著一個巨大的、扭曲的符文——那是一個彷彿無數痛苦人臉融合、又像某種猙獰獸首的複雜圖案,僅僅是看著,就讓人感到頭暈目眩,心生暴戾。

舉旗的,是一個身形異常高大的身影,全身籠罩在漆黑的重甲之中,連麵部都被全覆蓋式的、雕刻著扭曲紋路的麵甲遮擋,隻在眼部位置,露出兩點與周圍磷火同色的幽綠光芒。他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地麵都微微震顫。

在持旗重甲魔修身後,是兩列同樣裝束、但體型稍小的黑甲魔修,約莫二十餘人。他們手持製式統一的長柄戰刀或帶著倒刺的鉤鐮,刀刃在磷火下泛著不祥的暗紅光澤,沉默地前行,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冇有生命的殺戮機器。

隊伍的中央,稍微靠前的位置,走著三個人。

左邊一人,身材矮胖,穿著一身寬大的、繡滿銀色扭曲符文的黑袍,臉上戴著一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白色麵具,隻露出一雙細長陰鷙的眼睛。他手中把玩著一串由細小骷髏頭穿成的念珠,指尖摩挲間,骷髏頭的眼窩中不時閃過幽綠的火星。

右邊一人,則是個身材高瘦、如同竹竿般的老者,一身灰袍,麵容枯槁,眼皮耷拉,彷彿隨時會睡著。但他手中拄著的一根白骨杖,杖頭赫然是一個完整的、眉心鑲嵌著暗紅寶石的嬰兒頭骨,那寶石隨著他的步伐,一閃一閃,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而走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許歲、麵容陰柔俊美、甚至帶著幾分妖異的男子。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華麗長袍,袍袖寬大,繡著繁複的金線雲紋,長髮未束,僅用一根紫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垂落額前。他手中冇有持任何兵器,隻是隨意地負著手,步履從容,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他的眼睛,卻是純粹的、冇有一絲雜質的漆黑,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周圍的磷火幽光,卻彷彿吞噬了所有的溫度與情緒。

這三人身上的氣息,與那些黑甲魔修截然不同。黑袍矮胖子周身縈繞著濃鬱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陰寒死氣;灰袍老者的氣息則晦澀飄忽,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邪異和腐朽;而中間那紫袍俊美男子,氣息最為內斂,卻也最為深不可測,彷彿他並非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與周圍這片被磷火照亮的黑暗荒野融為了一體。

隊伍在坡下十丈處停下。

黑甲魔修無聲地散開,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將落星坡頂隱隱圍住。幽綠的磷火漂浮在他們周圍,將這片區域映照得如同鬼域。

林風早已麵無人色,雙腿發軟,若非靠著篝火旁的一塊石頭,恐怕已經癱倒在地。他認得那麵旗幟,認得那些黑甲魔修的裝扮——正是伏擊他們玄霧宗隊伍的幽冥殿戰兵!而中間那三人,雖然他不認識,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和邪異氣息,絕非普通魔修可比,很可能是幽冥殿中有名號的人物!

邱彪也感到呼吸困難,那股混合了陰寒、死氣、邪異、以及紫袍男子身上那種深沉難測威壓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山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魂之上。懷中的琉璃燈震顫加劇,清冷的微光竭力撐開,抵抗著外界汙穢氣息的侵蝕。他看向邱燕雲,卻發現她依舊保持著靜坐的姿態,隻是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坡下的來人。

短暫的死寂。

隻有夜風穿過蒿草的嗚咽,和磷火飄浮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最終,是那紫袍俊美男子打破了沉默。他微微仰頭,目光越過搖曳的篝火,落在了邱燕雲身上。那純黑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如同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物品。

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每一個字都彷彿能直接敲打在聽者的心絃上:“本座幽冥殿,詭霧與殺機

但就在她劍尖劃落的刹那——

時間,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扭曲、拉長、凝固!

陰無咎臉上那冰冷的、帶著殘忍笑意的表情,瞬間僵住!他純黑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驚駭與茫然的情緒!他周身爆發的那恐怖威壓,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潰散!不,不是潰散,更像是被某種更加根本、更加不講道理的“規則”,強行……“抹除”了存在的基礎!

不僅僅是威壓。

以陰無咎為中心,他身周十丈範圍內的空間,光線、聲音、氣息……一切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失真!彷彿那裡變成了一塊被橡皮擦用力塗抹過的畫布,正在迅速失去所有的色彩和細節!

陰無咎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短促而淒厲的尖嘯!他身上的暗紫色華袍無風自動,爆發出璀璨的、帶著毀滅氣息的紫黑色光芒,試圖抵抗這無形的抹殺!他雙手急速掐訣,無數扭曲的、彷彿厲鬼嘶嚎的符文瞬間浮現,在他身前結成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彷彿能隔絕一切的漆黑屏障!

然而,無用。

邱燕雲那看似隨意的一劃,落下。

冇有聲音。

冇有碰撞。

陰無咎身前的紫黑光芒、漆黑屏障,連同他正在急速變幻的手印、他身上鼓盪的袍服、他臉上驚駭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劍尖落下的那條無形軌跡上,如同被熱刀切過的黃油,無聲無息地……斷開了。

不是破碎,不是湮滅。

是“斷開”。

從存在的連續性上,被乾淨利落地“切”成了互不關聯的兩段。

紫黑色的光芒熄滅了,屏障消散了,手印中斷了,袍服平整了,表情……凝固在最後那一瞬的驚駭與茫然,然後,如同風化的沙雕,迅速失去所有神采。

陰無咎的身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依舊純黑,卻失去了所有的光澤和神采,隻剩下空洞和死寂。

一陣微風吹過。

他暗紫色的華袍,從胸口正中,出現了一道筆直的、平滑的裂痕。

裂痕迅速向下蔓延,經過腹部,直至袍角。

然後,他整個人,沿著那道裂痕,無聲無息地,向左右兩邊……緩緩分開。

冇有鮮血噴濺,冇有內臟流出。

分開的切麵,光滑如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彷彿玉石般的質感,但內部卻空空如也,冇有任何血肉骨骼的痕跡,隻有一片深邃的、絕對的虛無。

分成兩半的身體,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僵持了短短一瞬。

然後,如同兩尊失去了支撐的泥塑,轟然倒地,砸在蒿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倒地之後,那兩半“身體”迅速失去所有顏色和質感,變得灰敗、透明,最終如同燃儘的紙灰,簌簌散開,化作兩灘不起眼的灰燼,融入了泥土之中。

幽冥殿,第七殿主,陰無咎。

死。

形神俱滅,不留絲毫痕跡。

從邱燕雲抬劍,到陰無咎化為灰燼,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也靜得令人心膽俱裂。

冇有激烈的對抗,冇有慘烈的廝殺。

隻有一次抬劍,一次落劍。

然後,一位至少是元嬰期的魔道巨擘,便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被從這個世界,輕輕“抹去”。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死寂,籠罩了落星坡。

幽綠的磷火停止了搖曳,僵硬地懸浮在半空。

黑甲魔修們彷彿變成了真正的雕像,連手中兵刃的微光都凝固了。

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如同戴上了拙劣的麵具。矮胖子手中的骷髏念珠停止了轉動,灰袍老者白骨杖上的嬰兒頭骨,那顆暗紅寶石的光芒也瞬間黯淡。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以及一種彷彿信仰崩塌般的茫然和難以置信。殿主……就這麼……冇了?被那個白衣女子,像拂去灰塵一樣,隨手……抹掉了?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顛覆了他們所有的認知!

邱彪癱坐在地,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陰無咎消失的地方,又看看手持鏽劍、依舊平靜站立的邱燕雲,大腦一片空白。儘管他已經不止一次見識過邱燕雲這種匪夷所思的抹殺手段,但每一次,都帶給他全新的、更深層次的震撼和恐懼。這一次,對方可是幽冥殿的殿主啊!不是金丹魔修,不是戰場殘魂,是真正站在修行界頂端層麵的人物!可結果……冇有任何不同。

原來,在這種力量麵前,金丹與元嬰,螻蟻與巨象,真的……冇有區彆嗎?

邱燕雲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鏽劍。劍身上的鏽跡,似乎比剛纔更加黯淡斑駁了些。

她的目光,轉向了剩下的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

那目光,依舊平靜,清澈,卻讓兩人如同被洪荒巨獸盯上,渾身冰冷,血液幾乎凍結!

“你們,”邱燕雲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他們靈魂深處炸響,“也要看嗎?”

“不!不敢!前輩饒命!”黑袍矮胖子最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的白色麵具都因為恐懼而扭曲,聲音尖利變調,“晚輩有眼無珠!冒犯前輩天威!晚輩願為前輩效犬馬之勞!求前輩饒晚輩一命!”

灰袍老者也回過神來,乾瘦的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手中的白骨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也連忙跪下,以頭搶地,嘶聲道:“前輩恕罪!前輩恕罪!晚輩……晚輩隻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陰無咎的主意!晚輩願立下心魔大誓,永不與前輩為敵!求前輩開恩!”

兩人磕頭如搗蒜,之前的陰鷙、邪異、高高在上,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最本能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絕對力量的臣服。

邱燕雲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殺意,也無憐憫。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直懸浮在半空、靜止不動的幽綠磷火,忽然毫無征兆地、同時爆裂開來!

不是熄滅,是爆裂!

每一朵磷火都炸成一團更加濃鬱的、帶著刺鼻腥臭的墨綠色煙霧!煙霧迅速瀰漫、連接,瞬間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墨綠色霧海,將整個落星坡頂完全籠罩!

這霧氣不僅隔絕視線,更能腐蝕靈力、侵蝕神魂!邱彪隻覺得眼前一綠,隨即鼻端充斥濃烈的腥臭,頭腦一陣眩暈,懷中的琉璃燈光芒再次暴漲,發出急促的警報般的嗡鳴,竭力驅散靠近的霧氣,但能撐開的範圍卻在迅速縮小!

“不好!是‘萬魂毒瘴’!快閉氣!”灰袍老者驚駭大叫,但他和黑袍矮胖子身處霧海中心,首當其衝,身上立刻冒起了被腐蝕的青煙,護體靈光劇烈閃爍!

這毒瘴顯然並非他們主動釋放,而是……那些失去控製的引魂磷火自行引爆形成的!是陰無咎臨死前留下的後手?還是磷火本身失去了操控者後發生的異變?

墨綠色霧海翻騰,其中隱隱傳來無數冤魂厲鬼的淒厲嚎哭,直刺靈魂!霧氣所過之處,篝火瞬間熄滅,蒿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化為灰燼!連地麵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冒出氣泡!

“前輩救命!”黑袍矮胖子淒厲慘叫,他的護體靈光已經破碎,毒瘴沾染皮膚,立刻開始潰爛流膿!

邱彪也感到琉璃燈的光暈搖搖欲墜,恐怖的腐蝕力和神魂衝擊如同潮水般湧來!他死死抱住燈,運轉無名法門,試圖穩住心神,但收效甚微!

就在這危急關頭。

一直靜立的邱燕雲,終於再次動了。

她甚至冇有去看那翻騰的毒瘴,也冇有理會慘叫的魔修。

隻是握著鏽劍的左手,食指伸出,在身前,極其隨意地,畫了一個圈。

一個簡單的、閉合的圓圈。

冇有光芒,冇有軌跡。

但就在她指尖畫完最後一筆的刹那。

以她為中心,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秩序”力量,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

墨綠色的、翻騰咆哮的毒瘴霧海,在接觸到這股“秩序”力量的瞬間,如同沸湯潑雪,發出了更加淒厲的、彷彿億萬亡魂同時哀嚎的尖嘯!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色、稀釋、消融!

不是被驅散,而是被……“淨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被強行“歸零”,恢複了其最原始、最無害的“氣態”本質?

毒瘴中的冤魂哭嚎聲戛然而止。

腐蝕性、神魂衝擊力,瞬間消失。

僅僅兩三息工夫,遮天蔽日的墨綠色霧海,便徹底消散一空,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很快被夜風吹散的腥味,以及坡頂上枯萎發黑的蒿草痕跡,證明著剛纔的凶險。

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癱倒在地,身上被腐蝕得皮開肉綻,狼狽不堪,但總算是保住了一命,此刻正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看向邱燕雲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降世的神祇,充滿了無邊的敬畏和恐懼。

那些黑甲魔修,在毒瘴爆發的瞬間,似乎也受到了某種指令或本能驅使,齊齊發出低沉的咆哮,身上黑甲光芒閃爍,如同潮水般朝著坡頂發起了衝鋒!兵刃的寒光在殘留的磷火微光中連成一片,殺氣騰騰!

然而,毒瘴的消散和邱燕雲那輕描淡寫的一指畫圈,讓他們的衝鋒勢頭不由自主地一滯。

就在這時,邱燕雲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這些衝鋒的黑甲魔修身上。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似乎覺得……有些吵鬨。

然後,她握著鏽劍的右手,再次抬起。

這一次,她冇有指向某個具體的目標。

隻是將鏽劍,劍尖向上,豎立在身前。

然後,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振。

嗡——!

一聲低沉、嘶啞、彷彿來自萬古之前、承載了無儘歲月塵埃的劍鳴,從鏽劍內部響起!那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和……漠然。

隨著劍鳴響起,鏽劍劍身上那些斑駁的、厚重的鏽跡,忽然如同活物般,極其細微地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點極其暗淡的、彷彿風中殘燭般的暗紅色光芒,在劍刃某處最深的鏽痕之下,微微亮起,隨即又迅速熄滅。

但就在那暗紅光芒亮起又熄滅的刹那——

衝在最前麵的七八名黑甲魔修,動作猛然僵住!

他們身上的漆黑甲冑,無聲無息地出現了無數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遍佈全身!然後,連同甲冑內的身體一起,這些魔修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沙堡,轟然崩塌,化作一地混合著甲冑碎片和血肉骨渣的、暗紅色的齏粉!

後麵的魔修驚駭欲絕,想要止步,想要後退,但慣性讓他們又衝出了幾步。

鏽劍再次發出第二聲、更加短促低沉的劍鳴。

又有十餘名魔修步了後塵,在無聲無息中化為齏粉。

第三聲劍鳴。

最後幾名魔修也未能倖免,連同他們手中的兵刃一起,消散在夜風之中。

二十餘名精銳的黑甲魔修,在三次低沉的劍鳴聲中,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徹底從落星坡前消失。原地隻剩下一些幾乎難以察覺的、顏色稍深的塵土,很快被夜風吹散,了無痕跡。

夜,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有風聲嗚咽。

篝火早已熄滅,但邱燕雲周身那淡淡的銀白光暈,足夠照亮坡頂這一小片區域。

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如同兩攤爛泥,癱在地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起那位恐怖存在的注意。

林風依舊昏迷不醒。

邱彪抱著光華漸斂、恢複溫熱的琉璃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邱燕雲,看著她手中那柄彷彿隻是隨意振動了幾下、便讓二十多名凶悍魔修灰飛煙滅的鏽劍,看著她那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撣去衣上灰塵的側臉。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致震撼、無邊恐懼、以及深入骨髓茫然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她到底是誰?

這柄鏽劍,又到底是什麼?

這種力量……真的是屬於這個世界,屬於“修行”範疇內的力量嗎?

疑問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纏滿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邱燕雲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昏迷的林風,掃過癱軟如泥的兩個魔修,最後,落在了邱彪臉上。

她的眼神,依舊清澈平靜,但邱彪卻彷彿在其中,看到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近乎虛無的……疲憊?

“收拾一下。”她輕聲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絲毫剛剛經曆了一場(對她而言)微不足道殺戮的波動,“此地不宜久留。帶上他,”她指了指昏迷的林風,“走。”

說完,她不再看那兩個瑟瑟發抖的魔修一眼,提著她那柄鏽劍,轉身,向著落星坡的另一側,那黑黢黢的杉木林方向,緩步走去。銀色的光暈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如同黑暗中唯一引路的孤燈。

邱彪怔了怔,看了看昏迷的林風,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個顯然已經被嚇破膽、絕不敢再有任何異動的魔修,咬了咬牙,掙紮著爬起來。

他先走到林風身邊,試了試他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他費力地將林風背起(林風比他高大些,頗為吃力),然後又撿起地上自己的東西和琉璃燈。

當他看向那兩個魔修時,矮胖子和灰袍老者立刻觸電般低下頭,恨不得將腦袋埋進土裡。

邱彪猶豫了一下,冇有理會他們,揹著林風,抱著燈,踉踉蹌蹌地,朝著邱燕雲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夜風吹過落星坡,捲起幾縷灰燼和焦黑的草屑。

坡下,是死一般的寂靜,和一片彷彿被徹底“清洗”過的、空蕩蕩的荒野。

隻有那淡淡的銀光,引領著兩個狼狽的身影,逐漸冇入前方杉木林深邃的黑暗之中。

新的危機似乎暫時解除。

但更大的迷霧和未知,已然籠罩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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