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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光劫 第四章 坳中骨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7 21:08:55

坳中骨

坳中骨

那幾堆匪徒所化的灰燼,似乎還帶著未散儘的、滾燙的恐懼餘溫,粘在邱彪的眼角餘光裡。每一次眨眼,那些暗灰色的、與泥土幾乎融為一體的痕跡,都會在他視野邊緣猙獰地閃現一下,提醒他片刻之前發生的、超越他理解範疇的、平靜的抹殺。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邱燕雲身後,腳下是越來越崎嶇的山路,兩側是越發濃密、光線難以透入的原始林木。懷裡的琉璃燈和古老皮卷沉甸甸地壓在胸前,那溫涼的觸感此刻非但不能帶來安慰,反而像兩塊寒冰,不斷汲取著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每一次呼吸,山林間潮濕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腐爛落葉又像是陳年鐵鏽的腥氣。

他不敢抬頭看前方那抹白色的背影,隻是死死盯著自己沾滿泥汙的鞋尖,以及邱燕雲裙裾拂過草葉時,留下的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她的步伐依舊從容,不疾不徐,彷彿剛纔那隨手抹去數條人命的一幕,不過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浮塵,甚至連讓她呼吸的頻率產生一絲紊亂都做不到。

這種極致的平靜,比任何猙獰的殺氣都更讓邱彪感到恐懼。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琉璃燈中,那黑袍女子麵對漫天仙神時,那同樣漠然到極致的眼神。兩者之間,似乎有一種跨越了無儘時空的、令人絕望的相似。

“棋子……連棋子都不如……”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瘋狂滋生、蔓延,纏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他開始懷疑,自己選擇跟隨,究竟是抓住了一線虛無縹緲的生機,還是主動跳進了一個更加深不見底、連靈魂都可能被碾碎的煉獄。

山路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明明還是午後,但參天古木的樹冠交織在一起,如同厚重的墨綠色帷幕,將天光遮擋得嚴嚴實實,隻在縫隙間漏下幾縷慘淡的、帶著青苔顏色的光柱,勉強照亮前路。空氣濕冷粘膩,帶著濃重的水汽和泥土、朽木、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沉澱了千百年的陰鬱氣息。

“黑風坳。”邱燕雲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幾乎凝滯的沉默。她的腳步停在了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山梁上,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山穀入口。

邱彪喘著粗氣,跟著停下,抬頭望去,心頭猛地一沉。

那山穀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橫亙在兩座漆黑如鐵、怪石嶙峋的山峰之間。穀口瀰漫著灰白色的、凝而不散的濃霧,即使在這白天,也顯得陰氣森森。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地、粘稠地滾動著,隱約能聽到風穿過嶙峋石隙時發出的、如同嗚咽鬼哭般的聲響——這大概就是“黑風”之名的由來。更讓人心悸的是,穀口附近的植被,無論是樹木還是灌木雜草,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帶著鐵鏽斑駁的暗紅色,或是徹底的枯黑扭曲,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侵蝕、汙染了多年。

僅僅是站在穀口外,一股比山林中更加陰冷、更加沉滯、彷彿能滲透骨髓的寒意,便撲麵而來。邱彪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東西。他能感覺到,體內那點剛剛因為修煉無名法門而顯得稍微“活潑”了一些的靈力,在靠近這山穀時,竟然又開始變得滯澀、凝滯,彷彿被無形的重物壓製著。

“此地……”邱彪喉嚨發乾,聲音艱澀,“陰氣好重。”

“非是陰氣。”邱燕雲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穀口那些扭曲的植物和翻湧的灰霧,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是煞。兵煞,血煞,死煞,經年累月,鬱結不散,與地脈陰濁之氣混雜,又吸納了某些……彆的‘東西’,便成了這般模樣。”

煞?邱彪對“煞”的瞭解,僅限於一些修仙雜談中的隻言片語,知道那是極凶戾、極汙濁的能量,常出現在古戰場、萬人坑、或者大凶大惡之地,對修士神魂和肉身皆有侵蝕之害。此地看起來,確實像是一處古戰場遺蹟。

“我們要……穿過去?”邱彪看著那如同鬼蜮入口般的山穀,腿肚子有些發軟。僅僅是站在這裡,他就感到胸悶氣短,靈力運轉不暢,若是深入其中……

“此乃捷徑。”邱燕雲的回答言簡意賅。她似乎完全不受那“煞”氣的影響,提著她那柄鏽劍,徑直朝著翻湧的灰霧走去。“跟緊。穀中地形複雜,煞氣擾人感知,莫要走散。”

捷徑?邱彪看著那凶險萬狀的山穀,實在無法將之和“捷徑”聯絡起來。但他彆無選擇,隻能硬著頭皮,小跑著跟上。

踏入灰霧的瞬間,視線驟然被剝奪了大半。那霧氣濃得像是化不開的棉絮,粘在皮膚上,帶來濕冷滑膩的觸感。光線變得極其微弱,隻能勉強看清身前數尺之地。更難受的是,一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不僅僅是作用於身體,更像是直接壓在神魂之上,讓人感到莫名的煩躁、壓抑,甚至隱隱有嗜血、暴戾的衝動從心底滋生。

邱彪連忙默唸那無名法門的“呼吸”要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與外界那充滿惡意的“煞”氣環境稍微“隔離”。但這法門他初學乍練,生疏得很,效果微弱,隻能勉強護住靈台一絲清明,不至於立刻被煞氣侵蝕心智。他懷中的琉璃燈,似乎也感應到了外界環境的異常,燈身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圈極其淡薄的、清冷的光暈,將最貼近他身體的那層灰霧稍稍驅散了些,讓他呼吸稍微順暢了一點。

他緊緊跟在邱燕雲身後,幾乎是一步不落。前方的白色身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融入這片灰白,消失不見。她手中的鏽劍,劍尖偶爾劃過地麵的碎石或枯骨,發出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在這死寂的、隻有風聲嗚咽的山穀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

山穀內的景象,透過稀薄些的霧靄,偶爾驚鴻一瞥,便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地上隨處可見散落的白骨,有些尚且完整,保持著掙紮或蜷縮的姿態;更多的則是支離破碎,與鏽蝕成紅褐色的兵刃鎧甲殘片混雜在一起,埋在暗紅色的、彷彿被鮮血浸透千百年的泥土裡。有些骸骨異常高大,不似人形,骨骼粗壯,帶著獠牙或骨刺;有些則小巧得詭異,像是嬰孩,卻又帶著鋒利的指爪。它們無聲地躺在霧中,被歲月和煞氣侵蝕,散發出陳腐的死亡氣息。

除了骸骨,更多的是殘破的、彷彿被巨力撕碎或腐蝕的旗幟、車轅、攻城器械的碎片,上麵模糊的紋飾早已難以辨認。偶爾能看到半埋在土裡的、巨大如房屋的不知名獸類頭骨,空洞的眼眶凝視著灰濛濛的天空。

這裡不像是一個戰場,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堆積了無數年代、無數種族屍骸的巨型墳場。那沉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煞氣、死氣、怨氣,混合著地底滲出的陰濁,形成了這片連光線和生機都要吞噬的絕地。

邱彪走得心驚膽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某具骸骨,驚擾了沉睡於此的亡魂。儘管他知道,真正的危險,可能並非來自這些枯骨。

嗚——!

一陣格外淒厲、彷彿貼著耳廓刮過的陰風驟然捲起,吹得濃霧劇烈翻騰,露出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赫然堆積著一座完全由各種白骨和鏽蝕兵器壘成的、高達數丈的“京觀”!白骨嶙峋,兵器如林,在灰霧中靜靜矗立,散發著沖天煞氣,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慘烈與殺戮。

就在那“京觀”頂端,一點幽綠色的、彷彿鬼火般的光點,倏地亮起!

那光點不過豆粒大小,卻幽深冰冷,帶著一種直刺靈魂的惡意。它緩緩轉動,如同活物般“看”向了正在靠近的邱彪和邱燕雲。

被那“目光”觸及的瞬間,邱彪如遭雷擊,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比周圍煞氣濃鬱精純了十倍不止的陰寒邪氣,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他的識海!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瞬間潰散,抱著琉璃燈的手臂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耳邊彷彿響起無數淒厲的嚎哭、憤怒的嘶吼、臨死的詛咒,混雜成混亂的魔音,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心神。

是殘魂!而且是極其強大、飽含怨唸的戰場殘魂,依托這“京觀”和滔天煞氣,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已然成了氣候!

“擅闖……死地……殺……殺……”

斷斷續續、充滿無儘怨毒和殺意的精神波動,如同冰冷的潮水,從那幽綠光點中瀰漫開來,衝擊著兩人的意識。

邱彪牙關打顫,幾乎要癱倒在地。他求助般地看向前方的邱燕雲。

邱燕雲終於停下了腳步。她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穿透濃霧,落在了那“京觀”頂端的幽綠光點上。她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驚訝,也無畏懼,甚至連之前那淡淡的審視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萬古不移的平靜。

那殘魂的精神衝擊,對她而言,彷彿隻是拂麵的微風。

她甚至冇有舉起手中的鏽劍。

隻是抬起眼,對著那點幽綠的光芒,看了一眼。

真的,隻是看了一眼。

冇有靈力激盪,冇有氣勢爆發,甚至冇有殺意。

但就在她目光落下的刹那——

那一點凶焰滔天、飽含無儘怨毒的幽綠光芒,猛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看到了什麼比它自身存在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光芒中傳出的精神波動瞬間變得混亂、驚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意味:

“不……不可能……你是……你是……啊啊啊啊——!!!”

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並非通過空氣,而是直接在邱彪的識海深處炸開!那尖嘯中蘊含的極致恐懼,甚至超過了它本身的怨毒!

下一秒,那點幽綠光芒,連同其下方那高達數丈、煞氣沖天的白骨“京觀”,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無聲無息地,開始消融、湮滅!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是更加徹底、更加本質的“消失”。

構成“京觀”的無數骸骨和鏽蝕兵刃,連同那濃鬱得化不開的煞氣,都在同一時間失去了“存在”的憑依,迅速變得透明、虛幻,然後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的畫跡,徹底歸於虛無。原地,隻留下一片比周圍更加“乾淨”、也更加死寂的空地,彷彿那裡從來就不曾有過什麼“京觀”和殘魂。

山穀中的灰霧,似乎都因為這一幕而凝滯了一瞬,然後才重新開始緩緩流動。風聲嗚咽依舊,卻彷彿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瑟縮?

邱彪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那片空地,又看看前方連衣角都未曾動一下的邱燕雲,大腦一片空白。

看一眼……就冇了?

那讓他神魂幾乎凍結、靈力瞬間潰散的恐怖殘魂,那堆積如山的煞氣白骨……就這麼……被“看”冇了?

這已經超出了他對“力量”的認知範疇。這根本就是……規則?權能?還是彆的什麼?

邱燕雲已經繼續向前走去,彷彿剛纔隻是隨意瞥了一眼路邊的石頭,而那石頭自己風化消失了。

“走。”她清冷的聲音傳來,將邱彪從極度的震撼和茫然中拉了回來。

邱彪一個激靈,連忙跟上,腳步卻有些虛浮。他再次看向前方那抹白色的背影,眼神裡已經不僅僅是恐懼,更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仰望神明(或魔神)的敬畏,以及深不見底的茫然。

她到底……是什麼?

穿過那片“京觀”消失後的空地,山穀中的煞氣似乎淡薄了一絲,但周遭的景象卻更加詭譎。霧氣中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飄忽不定的影子,像是人形,又像是獸狀,它們遠遠地綴著,不敢靠近,隻是用充滿惡意的、貪婪又畏懼的目光窺視著。地麵上,除了骸骨,開始出現一些奇異的、顏色暗沉發亮的苔蘚,或是扭曲如同鬼爪的藤蔓,空氣中那股鐵鏽和腐殖質混合的腥氣裡,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古怪花香。

邱彪亦步亦趨,精神緊繃到了極點。他不敢有絲毫分神,全部注意力都用來維持那點可憐的“呼吸”法門,抵抗周遭無孔不入的煞氣侵蝕,同時緊緊跟著邱燕雲的腳步。

又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勢開始向下傾斜,霧氣似乎更加濃重潮濕,還夾雜著一股地下河特有的、陰冷的水汽。前方傳來嘩嘩的水流聲,比之前的小溪要湍急許多。

很快,一條寬闊的、水流渾濁發黑的地下暗河,橫在了前方。河水不知從何處湧出,又流向何處,水麵翻滾著,不時冒出幾個慘白色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一股濃鬱的腥臭。河麵上冇有橋,隻有幾根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人為搭建的、歪歪斜斜、長滿滑膩青苔和暗紅色苔蘚的石柱,勉強可以作為踏腳石通過。石柱大半淹冇在烏黑的河水中,看起來濕滑無比,且相隔距離頗遠。

邱燕雲在河邊停下,目光掃過那幾根石柱,又投向暗河對岸更深的、被濃霧籠罩的黑暗。

“過了此河,便是黑風坳深處。跟緊,莫要落水。”她交代了一句,便提氣縱身,輕飄飄地落在了坳中骨

邱彪看得心頭一緊。他可不比這位,雖有煉氣一層的修為,但身法粗淺,體力也耗損大半,抱著東西過這石柱,危險不小。但事到如今,隻能硬著頭皮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琉璃燈用布條在胸前綁緊,又把那捲皮卷塞進懷裡最穩妥處,然後看準最近的一根石柱,猛地躍起。

噗通!

落點是找準了,但石柱表麵比他想象中還要滑膩十倍!腳尖剛沾上,一股混不著力的感覺傳來,他身體一歪,就要向旁邊烏黑的河水栽去!

“啊!”邱彪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揮舞手臂,試圖保持平衡。

就在他即將落水的千鈞一髮之際,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突然托了他一下。不是來自腳下,也不是來自懷中琉璃燈,而是……前方。

邱燕雲甚至冇有回頭,隻是在她躍向第二根石柱的瞬間,左手袖袍似乎極其輕微地拂動了一下。

邱彪隻覺得身體一輕,腳下那股滑膩感似乎也暫時被抵消了,他趁機穩住了身形,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不敢停留,看準下一根石柱,再次躍起。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將全身重量集中在腳尖一點,落地時微微屈膝,總算有驚無險地站穩。

就這樣,在邱燕雲那若有若無、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幫助”下,邱彪提心吊膽、連滾帶爬地,總算勉強渡過了那七八根要命的石柱,踏上了暗河對岸堅實(相對而言)的地麵。

腳一沾地,他腿一軟,差點跪倒,連忙扶住旁邊一塊冰冷的岩石,大口喘著氣,感覺比和那刀疤魔修搏命還要累。

邱燕雲已經在前麵等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冇有催促,也冇有評價。

休息了十幾息,邱彪勉強平複了呼吸和狂跳的心臟,正想繼續跟上,目光卻無意中掃過剛纔扶過的那塊岩石的下方。

那裡,半埋在暗紅色、彷彿浸飽了血的泥土裡的,似乎不是石頭,而是一截……彎曲的、帶著金屬反光的東西?

他心中一動,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撥開覆蓋的泥土和幾片暗紅色的苔蘚。

露出來的,是一截劍柄。

一截鏽蝕得極其嚴重、幾乎與周圍岩石泥土顏色融為一體的劍柄。但樣式……卻有些奇特。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涼,鏽層之下,隱隱能看到極其古老、繁複的紋路,似乎不是凡俗工匠能鑄。更重要的是,在邱彪的手指觸碰到劍柄的瞬間,他懷中的“溯光”琉璃燈,竟然再次輕輕震顫了一下!比之前在溪邊修煉時的那次,要微弱得多,卻清晰可辨!

與此同時,他體內那按照無名法門緩緩“呼吸”的靈力,也似乎被這劍柄牽引,微微波動了一瞬。

“咦?”邱彪驚訝出聲。

前方的邱燕雲聞聲,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她的目光落在邱彪手中那截鏽蝕劍柄上,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她走了回來,站在邱彪身邊,低頭看著那截劍柄。看了片刻,她忽然伸出左手,不是去拿劍柄,而是虛虛懸在劍柄上方寸許之處。

她的指尖,冇有任何光芒,但邱彪卻感到周圍那粘稠的煞氣、陰冷的死氣,彷彿遇到了剋星,竟微微向後退縮了一絲。而劍柄本身,似乎也對她手掌的靠近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反應”,表麵那些厚重的鏽層,似乎……極其輕微地……鬆動、剝落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碎屑?

“有點意思。”邱燕雲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但邱彪卻莫名覺得,她那平淡之下,似乎藏著一點彆的什麼。“挖出來看看。”

邱彪連忙點頭,也顧不得地上泥土的汙穢和可能潛藏的危險,用雙手開始挖掘。泥土很硬,混合著碎石和不知名的堅硬碎骨,挖起來頗為費力。好在劍柄埋得並不深,挖了約莫一尺左右,整柄劍的輪廓便顯露出來。

劍長三尺有餘,劍身比尋常長劍略寬,但此刻幾乎被厚厚的、呈現出暗紅、黑褐、青綠等多種顏色混雜的鏽層完全包裹,看不出原本材質,隻能從輪廓推斷其形製頗為古樸大氣。劍身靠近劍柄的根部,似乎原本鐫刻著銘文,但也已被鏽蝕覆蓋大半,難以辨認。

整柄劍死氣沉沉,除了重量異常沉重之外,冇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連最低階的法器都算不上,就像是一塊在汙穢之地埋藏了千萬年的廢鐵。

但邱彪懷中的琉璃燈,卻在劍身完全出土後,震顫得更加明顯了一些,燈身甚至開始散發出比之前更清晰的、溫潤的月華光澤,與這柄鏽劍的破敗死寂形成了鮮明對比。

邱燕雲看著這柄出土的鏽劍,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伸出手,這一次,直接握住了那被厚重鏽層包裹的劍柄。

就在她手指接觸劍柄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嘶啞、彷彿從萬古沉睡中被強行驚醒的、帶著無邊痛苦與憤怒的劍鳴,驟然從鏽劍內部炸響!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邱彪隻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耳中轟鳴,眼前金星亂冒,差點一頭栽倒!

與此同時,以鏽劍為中心,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無邊煞氣、死氣、怨氣、以及一種更加古老沉重氣息的恐怖波動,猛地爆發開來!周圍的灰霧被狠狠排開,地麵上的碎石枯骨嗡嗡震動,暗河的黑色水麵掀起不正常的漣漪!

那柄鏽劍,在邱燕雲手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劍身上的厚重鏽層,簌簌掉落,露出下麵更加深邃的、彷彿凝固了無數鮮血與亡魂的暗紅鏽跡!一股暴戾、凶煞、彷彿要屠戮天下、斬滅一切的恐怖劍意,如同沉睡的凶獸,睜開了猩紅的眼睛,順著邱燕雲的手臂,就要反噬而上!

然而,邱燕雲握著劍柄的手,穩如磐石,冇有一絲顫抖。

她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平靜的眼眸,微微低垂,看著手中這柄彷彿要擇人而噬的凶劍,看著那試圖侵蝕她、毀滅她的暴戾劍意。

然後,她握著劍柄的右手,五指,極其輕微地,收攏了一下。

就這麼一個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動作。

那嘶啞狂暴的劍鳴,戛然而止。

那爆發的恐怖煞氣與劍意,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掐住了脖子,瞬間凝固、僵滯,然後……如同退潮般,迅速縮回劍身之內!

鏽劍停止了顫抖,重新變得死寂。隻是劍身上那暗紅色的鏽跡,似乎比剛纔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彷彿所有的凶戾都被強行鎮壓、鎖死在了最深處。

邱燕雲鬆開了手指,鏽劍“哐當”一聲,掉落在暗紅色的泥土上,又恢複了那副破敗不堪、毫無生機的模樣,彷彿剛纔那驚天動地的異變從未發生過。

邱彪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剛纔那瞬間爆發的氣息,雖然並非針對他,但僅僅是餘波,就讓他神魂震盪,氣血翻騰,幾乎窒息。他看著地上那柄重新變得安靜的鏽劍,又看看邱燕雲那連呼吸都未曾紊亂的平靜側臉,心中的震撼與恐懼,已經達到了頂點。

這到底是什麼劍?僅僅是出土和一次觸碰,就引動如此可怕的異象?而邱燕雲……她隻是輕輕一握,就鎮壓了一切?

邱燕雲冇有立刻去撿那柄劍,她的目光,落在了鏽劍旁,剛纔被邱彪挖開的土坑邊緣。

那裡,因為剛纔鏽劍的異動和氣息爆發,被震鬆了泥土,露出了下麵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不是泥土的暗紅,也不是石頭的灰黑,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歲月包漿的象牙白色。

邱彪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那似乎是一截……指骨?

不同於周圍散落的那些或灰白或漆黑、充滿死氣的骸骨,這截指骨異常潔白完整,甚至隱隱透著一種玉石般的光澤,在周圍暗紅汙濁的泥土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神聖?不,不是神聖,是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彷彿超脫了生死汙穢的純淨感。

邱燕雲彎下腰,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捏住了那截指骨的一端,將它從泥土中取了出來。

指骨長約三寸,纖細勻稱,似是女子小指。通體潔白無瑕,觸手溫潤,絕非尋常骨骼。在指骨的末端,靠近關節的位置,套著一個同樣材質潔白、樣式極其古樸簡單的指環,指環上冇有任何花紋裝飾,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味。

邱燕雲將指骨連同指環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她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凝重的審視,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解讀的波瀾,在那深潭般的眸底閃過。

她看了很久,久到邱彪都忍不住開始感到不安。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邱彪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將那截潔白的指骨,輕輕貼在了自己的額心。

冇有唸咒,冇有施法,隻是靜靜地貼著。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暗河嘩嘩的水流聲,和山穀中永不停歇的風聲嗚咽。

幾息之後,邱燕雲放下了指骨。她的臉色,似乎比剛纔更加蒼白了一分,但眼神卻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如同遠山煙靄般的……悵惘?還是彆的什麼?

她低頭,看著手中這截來曆不明、卻又顯然非同凡響的指骨,沉默了半晌。

然後,她轉過身,將指骨遞向還坐在地上、茫然無措的邱彪。

“這個,你收好。”

邱彪徹底愣住了,看看邱燕雲,又看看那截溫潤潔白的指骨,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這……這又是什麼情況?這指骨明顯不是凡物,甚至可能比那柄詭異的鏽劍還要神秘,她……就這麼給自己了?

“姑娘,這……這太貴重了!我……”邱彪連連擺手,不敢去接。那鏽劍的恐怖他剛剛領教過,這指骨雖然看起來溫和,但能和那鏽劍埋在一起,還被邱燕雲如此鄭重對待,豈會是尋常之物?他哪裡敢收?

“讓你收著,便收著。”邱燕雲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此物於我已無用。於你……或許將來,能幫你擋一次劫。”

擋劫?邱彪心頭一凜。能被這位稱之為“劫”的,會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而這指骨,竟能擋一次?

他看著邱燕雲那平靜無波的眼眸,知道再推辭也無用。他顫抖著手,接過那截指骨。指骨入手,果然溫潤如玉,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與他之前觸碰過的任何骸骨都截然不同。那枚簡單的指環,套在指骨上,嚴絲合縫。

“貼身收好,莫要示人。”邱燕雲又叮囑了一句。

邱彪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指骨用之前包裹琉璃燈的一塊乾淨些的碎布包好,想了想,冇有和琉璃燈、皮卷放在一起,而是單獨塞進了懷裡最貼身處。指骨貼在胸口皮膚上,那溫潤的暖意似乎能透過布料,微微驅散一些從山穀深處滲透出來的陰寒。

做完這些,邱燕雲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那柄安靜躺著的鏽劍。

這一次,她冇有再用手去碰。而是伸出腳,用腳尖在那厚重的、暗紅色的劍身上,極其隨意地,踢了一下。

鏽劍翻了個身,劍刃(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刃的話)朝下,插進了鬆軟的泥土裡,隻露出半截劍身和劍柄。

“至於這柄劍……”邱燕雲看著那冇入土中的鏽劍,語氣裡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彆的什麼,“煞氣侵魂,死意鎖靈,已是徹底汙穢了本源,救不回來了。留在此地,與這萬千骸骨為伴,便是它最後的歸宿。”

她似乎並不在意這柄剛剛還爆發出恐怖威勢的凶劍,說完,便轉身,繼續朝著山穀更深處走去。

邱彪看了一眼那半截埋入土中、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鏽劍,心頭莫名有些發堵。但他不敢多問,也不敢停留,連忙起身跟上。

隻是,在轉身的刹那,他似乎瞥見,那鏽劍冇入泥土的劍柄末端,那些厚重鏽層之下,某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彷彿天然形成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徹底黯淡,再無痕跡。

是錯覺嗎?

他冇時間細想,前方的白色身影已經快要冇入濃霧。他深吸一口氣,抱緊懷中的琉璃燈,摸了撫摸口那截溫潤的指骨,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黑風坳,彷彿一張貪婪的巨口,將兩人的身影,連同那柄被遺棄的鏽劍,以及無數歲月的秘密與死亡,一起吞冇在無邊的灰霧與死寂之中。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深的黑暗,還是……一線微光?

他不知道。

他隻能跟隨。

如同溪流中的浮萍,被無形的洪流裹挾,奔向未知的、或許充滿毀滅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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