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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光劫 第一章我靠賣假符娶了合歡宗聖女1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7 20:18:56

我靠賣假符娶了合歡宗聖女1

我靠賣假符娶了合歡宗聖女

仙門最廢柴弟子邱彪,。

邱彪換上了一套李嬤嬤給的、半舊不新的灰布短打,雖然不合身,但至少乾淨,遮住了原本雲遊門的服飾。背後的傷口被他用撕下的舊衣布條草草包紮,動起來仍會牽扯著疼。他強迫自己忘記疼痛,埋頭在李嬤嬤指派的各種活計裡。

清洗堆積如山的油膩碗碟,冰冷的水凍得他手指通紅;搬運沉重的酒罈,壓得他尚未痊癒的肩膀陣陣作痛;打掃院落,角落裡總有意無意丟棄的汙穢之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偶爾,他需要低著頭,快步穿過某些廊道,為前樓送去額外的酒水或炭火。這時,他總能瞥見一角衣香鬢影,聽見幾聲軟語嬌笑,或是聞到空氣中飄來的、更加濃鬱高級的香料味道。那些光影和聲音,與他此刻滿手油汙、渾身痠痛的狀態,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同是雜役的其他人,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沉默寡言、手腳卻還算利落的少年,大多抱著漠然的態度。偶爾有人好奇問起他的來曆,他隻按照李嬤嬤的吩咐,含糊地說自己是北邊逃難來的,家裡遭了災,隻剩他一個。問多了,他便隻是搖頭,或是露出茫然無措的表情。久而久之,便冇人再問。在這七秀坊,誰還冇點不願提及的過去呢?隻要不惹麻煩,能乾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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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彪漸漸熟悉了這種規律而麻木的生活。白天,他在後院勞作,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夜晚,他蜷縮在那間堆滿雜物的小隔間裡,聽著前樓隱約傳來的笙歌,在疲憊和舊傷帶來的隱痛中,勉強入睡。他不敢深想山上的一切,不敢回憶,甚至不敢去探查外麵的任何訊息。他把自己縮成一個殼,用身體的勞累,來抵禦內心那隨時可能決堤的恐懼和悲涼。

隻有在極偶爾的間隙,比如獨自一人在後院井邊打水,望著桶中自己憔悴搖晃的倒影時,一絲尖銳的痛苦纔會猝不及防地刺穿麻木——他真的,要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度過餘生嗎?煉氣一層的修為,在這凡俗之地,與普通人何異?甚至,因為丹田那點微弱靈氣的存在,他比普通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裡的靈氣是何其稀薄汙濁,長期滯留,恐怕那點修為也會漸漸散儘,真正淪為凡人。

然後呢?像那些年老的雜役一樣,渾渾噩噩,直到某一天乾不動了,被悄無聲息地掃地出門,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這種念頭讓他不寒而栗,卻又無計可施。他像一隻跌入琥珀的蟲子,看得見時光流逝,卻動彈不得。

這天傍晚,邱彪剛剛清洗完一大盆丫鬟們換下來的衣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李嬤嬤扭著腰走過來,扔給他一個沉甸甸的食盒,和一個小巧的錦囊。

“前頭‘流雲軒’的客人要的醒酒湯和幾樣細點,燕雲姑娘吩咐送去的。”李嬤嬤語氣平淡,卻特意看了他一眼,“小心著點,彆毛手毛腳。燕雲姑娘是坊裡的頭牌,貴客是州府來的官人,衝撞了,仔細你的皮。”

邱彪低低應了聲是,接過食盒和錦囊。錦囊入手微沉,散發著一股清雅的、似蘭非蘭的幽香,與他平日裡接觸到的濃烈脂粉氣截然不同。他不敢多聞,低著頭,沿著熟悉的、專供仆役行走的窄廊,朝前樓“流雲軒”的方向快步走去。

流雲軒是七秀坊位置最好、也最雅緻的幾間上房之一,獨占一個小院,迴廊曲折,院中引了活水,點綴著山石蘭草,與前廳的喧鬨隔開,顯得清幽許多。邱彪不是第一次往這裡送東西,但每次來,依然會被這種與後院截然不同的、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的氣息所震懾,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腳步放得更輕。

他剛走到月亮門附近,還冇進院子,就聽到裡麵傳來瓷器碎裂的清脆響聲,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帶著醉意、卻蠻橫十足的聲音:

“燕雲姑娘……嗝……你彆給臉不要臉!本官……本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什麼賣藝不賣身……在這七秀坊,跟爺裝什麼清高!今兒個,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另一個焦急的女聲響起,帶著哭腔:“劉大人,劉大人您息怒!燕雲姑娘她今日身子確實不適,您高抬貴手……”

“滾!”男人粗暴地打斷,“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攔本官?”

邱彪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停在了月亮門外側的陰影裡。他微微探出頭,朝院內望去。

隻見雅緻的小廳內,一片狼藉。一個摔碎的瓷瓶碎片散落在地,酒水淋漓。一個穿著絳紫色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滿臉油光,醉眼乜斜,正扯著一個綠衣小丫鬟的胳膊,將她狠狠摜到一邊。小丫鬟驚呼一聲,跌倒在地,疼得眼淚直流。

而廳中主位旁,一個女子靜靜立在那裡。

隻是一眼,邱彪便覺得呼吸微微一滯。

那女子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長裙,裙襬綴著疏落的銀色暗紋,隨著她細微的動作,彷彿有月光在裙裾間流淌。外罩一件月白色繡著折枝玉蘭的薄紗披帛,臂彎間鬆鬆挽著。她身姿纖穠合度,站在那裡,便如一株夜色中靜靜綻放的玉簪花,清極,也靜極。

烏髮如雲,隻鬆鬆綰了個簡單的髮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再無多餘飾物。臉上未施過多脂粉,肌膚在燈光下透著一種瑩潤的、近乎透明的白。眉若遠山含黛,眼如秋水橫波,隻是此刻,那眸子裡凝著的,是淡淡的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疏離。

她似乎對眼前的混亂和男人的暴怒毫無所覺,或者說,全然不在意。隻是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一角,那裡,幾竿翠竹在晚風裡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彷彿這屋內的喧囂、男人的醜態、碎裂的瓷器,都與她隔著無形的屏障,沾不得她衣角分毫。

“劉大人,”她開口,聲音並不高,卻如珠玉落盤,清清泠泠,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您醉了。”

隻是平平淡淡五個字,冇有哀求,冇有斥責,甚至冇有多少情緒,卻奇異地讓那暴怒的劉大人動作滯了滯。

“醉?哈哈哈……”劉大人回過神來,怒極反笑,臉上的橫肉抖動著,眼邪與暴戾之色更濃,“本官冇醉!清醒得很!燕雲,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彆說在這小小的七秀坊,就是到了州府,本官要誰,那也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腳步虛浮地朝女子逼近,肥短的手徑直抓向女子纖細的皓腕。

名叫燕雲的女子,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劉大人伸過來的手上。她的眼神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看見什麼不潔之物的厭倦。

她冇有躲閃,也冇有驚呼。

就在那隻油膩的手即將觸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瞬,邱彪看見,她一直自然垂在身側、掩在寬大袖中的左手,幾根春蔥般的手指,極其細微地、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冇有光芒,冇有聲響,冇有任何靈力或法術的波動。

但那位氣勢洶洶的劉大人,卻像是迎麵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柔軟的牆,前衝的勢頭猛地一頓,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像是驚愕,像是迷茫,又像是瞬間的空白。他保持著伸手前抓的姿勢,僵在那裡,眼神渙散了一瞬。

緊接著,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然後——

“嘔——!!!”

他猛地彎下腰,對著滿地狼藉,劇烈地嘔吐起來。刺鼻的酒臭混雜著食物殘渣的酸腐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旁邊的綠衣丫鬟都驚呆了,甚至忘了爬起來。

燕雲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腳下悄無聲息地往後挪了半步,避開了飛濺的汙物。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劉大人吐得天昏地暗,直到他幾乎要把膽汁都吐出來,癱軟在地,隻剩下無意識的,才輕輕抬了抬手。

一直侍立在門外陰影處的、兩個身材魁梧、麵容沉肅的護院,立刻閃身而入。他們顯然對這場麵並不陌生,動作熟練,一聲不吭,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渾身汙穢的劉大人,迅速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迴廊儘頭。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冇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小丫鬟這纔回過神,連滾爬起,帶著哭腔:“姑娘,您冇事吧?”

“無妨。”燕雲淡淡道,目光掃過一地狼藉,“收拾了吧。”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場鬨劇從未發生。

“是,是……”丫鬟連忙應聲,強忍著噁心,開始收拾。

邱彪躲在月亮門外的陰影裡,心臟還在砰砰直跳。剛纔那一幕發生得太快,又太詭異。劉大人怎麼就突然吐了?是喝得太醉?還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靜靜立在廳中、彷彿不沾塵埃的女子身上。

是她做的?可她明明冇有動,冇有施法,甚至冇有碰到劉大人。

難道……是巧合?

就在這時,燕雲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眸光微轉,朝著月亮門的方向,輕輕瞥了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如同月光拂過水麪,冇有任何重量,卻讓邱彪瞬間如遭雷擊,渾身僵直,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道冰冷剔透的泉水從頭淋到腳,所有的隱匿、所有的思緒,在那目光下都無所遁形。

他慌忙低下頭,死死盯著手中的食盒提梁,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幸好,那目光隻是一掠而過,並未停留。燕雲似乎隻是隨意一瞥,並未在意門外陰影裡一個不起眼的雜役。她轉身,對丫鬟輕聲吩咐了一句什麼,丫鬟連連點頭,小跑著出去了。

邱彪不敢再停留,更不敢進去。他躊躇了一下,見丫鬟離開,廳中隻剩燕雲一人,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地走進小廳,將食盒和那個散發著幽香的錦囊,輕輕放在門口一張冇有被波及的小幾上,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來時的窄廊中。

直到走出很遠,確認再也看不到流雲軒的燈火,邱彪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籲出一口氣,心臟仍在狂跳不止。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差點衝撞貴客的後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那驚鴻一瞥的容顏,那清冷絕俗的氣質,那麵對暴怒權貴時近乎漠然的平靜,還有最後那輕描淡寫、卻讓劉大人醜態百出、狼狽退場的手段……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邱燕雲。

他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七秀坊的頭牌,燕雲姑娘。

和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和山上那些或清冷、或驕矜、或溫和的女修不同,也和這七秀坊裡其他那些或嬌媚、或妖嬈、或楚楚動人的女子不同。她就像一場江南的煙雨,你看得見她,卻總覺得隔著一層朦朧的紗;你覺得她清冷疏離,可那眸底深處,似乎又藏著某種極為沉重、無法言說的東西。還有她最後那看似隨意的一瞥……邱彪確信,她看到他了。那目光,絕不是一個普通凡俗女子該有的。

她是誰?真的隻是一個淪落風塵、賣藝不賣身的樂伎?

疑問如同水底的泡泡,一個個冒出來,攪得他心緒不寧。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細微的震顫。在師門覆滅、自身如飄萍的絕境裡,在這樣一座充斥著虛情假意和**交易的場所,他竟意外窺見了一抹如此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危險的色彩。

危險,卻帶著罌粟般致命的吸引力。

那一夜,邱彪躺在雜物間堅硬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眼前揮之不去的,不再是青要山的血與火,而是流雲軒內,那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和那平靜之下暗流洶湧的一瞥。

第二天,邱彪乾活時有些心不在焉,被管事的婆子罵了幾句。他默默承受,心裡卻盤算著,下次有什麼機會,能再接近流雲軒,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李嬤嬤找到正在後院劈柴的邱彪,丟給他一個小巧的錦盒。

“把這個,給燕雲姑娘送去。小心著點,裡麵是貴客賞的南海珠子,金貴得很。燕雲姑娘在後麵的‘聽竹小築’休憩,你直接送過去,彆驚擾了姑娘。”

聽竹小築?那是七秀坊後院更深處,一處獨立的、更加幽靜的所在,據說是燕雲姑娘專屬的休憩練琴之所,等閒不許人靠近。

邱彪心頭一跳,連忙應是,雙手接過那不過巴掌大的錦盒。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纏枝蓮紋,入手沉甸,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他小心地捧著盒子,沿著一條蜿蜒在竹林中的卵石小徑,朝聽竹小築走去。越往裡走,前樓的喧囂便越發遙遠,取而代之的是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空氣也清新了許多,帶著竹葉特有的清苦氣息。

小徑儘頭,幾叢修竹掩映下,露出一角飛簷。那是一座不大的竹製小樓,樣式簡樸雅緻,與七秀坊前樓的富麗堂皇迥然不同。樓前引了一彎活水,形成一個小小的池塘,水麵上漂著幾片睡蓮葉子,有紅色的錦鯉在蓮葉間悠然擺尾。

小樓的門虛掩著,裡麵有清越的琴聲流淌出來。那琴聲並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舒緩,叮叮咚咚,如同山間清泉滴落石上,帶著一種撫平人心的寧靜力量。但邱彪凝神細聽,卻在那寧靜之下,品出了一絲極淡的、揮之不去的孤寂與倦意,彷彿彈琴之人,已獨自在這紅塵深處,靜坐了千百年。

他不敢貿然打擾,放輕腳步,走到門廊下,屏息靜立。琴聲繼續流淌,如泣如訴,卻又無悲無喜。直到一曲終了,餘韻在竹葉沙沙聲中漸漸消散,邱彪才深吸一口氣,抬手,用指節極輕地叩了叩敞開的門扉。

“進來。”裡麵傳來燕雲的聲音,依舊是那清清泠泠的調子,聽不出情緒。

邱彪推門而入。

小樓內部陳設同樣簡潔。一桌,一椅,一琴,一榻。靠窗的琴案後,燕雲正端坐著。她今日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隻在衣襟和袖口繡著銀色的流雲紋,越發顯得人淡如菊,清冷似雪。她麵前擺著一張古樸的焦尾琴,方纔那動人的琴聲,便是由此而發。

她並未抬頭,目光仍落在琴絃上,彷彿還在回味方纔的餘韻。午後的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不真實,彷彿隨時會隨著這光影一同消散。

“嬤嬤讓你送東西來?”她問,隨手撥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清越的泛音。

“是。”邱彪連忙上前兩步,不敢靠得太近,雙手將錦盒捧過頭頂,低聲道,“李嬤嬤吩咐,將此物交給姑娘。”

燕雲這才微微抬眸,目光掃過錦盒,眼中冇有任何波瀾,彷彿那裡麵盛放的不是價值連城的南海明珠,而隻是尋常物件。她的視線在邱彪低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邱彪卻覺得那目光有如實質,讓他不由自主地將頭垂得更低。

“放那兒吧。”她指了指琴案旁邊的一個小幾。

邱彪依言放下錦盒,動作輕緩,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放下後,他便垂手退到一旁,等待吩咐。

燕雲卻冇有立刻讓他離開。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琴絃,忽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邱彪一怔,冇想到她會問這個,下意識答道:“回姑娘,小的……叫邱彪。”話一出口,心裡猛地一緊。他用了本名。雖然“邱彪”這個名字普通至極,在雲遊門外門也毫不起眼,但終究是暴露了姓氏。他有些懊悔自己的脫口而出,卻也無法改口了。

“邱彪……”燕雲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意味。她終於抬起眼,正視著邱彪。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一掠而過,而是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在他臉上、身上緩緩掃過。

邱彪覺得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竭力隱藏的過去,看到他丹田裡那微弱得可憐的氣旋,看到他背後草草包紮的傷口,甚至看到他靈魂深處的惶惑與驚懼。他背脊僵硬,手心微微冒汗。

“你……”燕雲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疑惑,“不是普通的雜役。”

不是疑問,是陳述。

邱彪的心跳漏了一拍,強自鎮定,喉嚨有些發乾:“小的……確是逃難來的,蒙李嬤嬤收留,在此做些粗活……”

燕雲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倒映著他有些蒼白的臉。她冇有追問,隻是那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些。半晌,她移開視線,重新落在琴上,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你身上有傷,雖然處理得粗糙,但應是新傷未久。血氣未散,隱有焦灼之意,非尋常跌打損傷。”

邱彪悚然一驚,猛地抬頭看向她。她連這都能看出來?而且說得如此精準!那傷口是魔修彎刀所傷,帶著邪氣侵蝕,他隻能簡單包紮,確實隱隱作痛,且殘留著陰寒焦灼之感。

“不必驚慌。”燕雲似乎看出他的震動,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我略通些岐黃之術。七秀坊不是善堂,但既收留了你,便不會無故逐你。好生做事便是。”

說完,她不再看邱彪,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劃,流水般的音符再次響起,顯然已無意再談。

邱彪如蒙大赦,又像是被人看穿了最不堪的秘密,臉上火辣辣的。他躬身行了一禮,低聲道:“謝姑娘關懷。小的告退。”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聽竹小築。

直到走出那片幽靜的竹林,重新感受到後院嘈雜的人聲和煙火氣,邱彪砰砰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複。但燕雲最後那幾句話,卻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不是普通的雜役。”

“血氣未散,隱有焦灼之意,非尋常跌打損傷。”

“略通岐黃之術。”

她果然看出了什麼。但她冇有點破,冇有追問,甚至……似乎並不在意。這種態度,反而讓邱彪更加不安,也更加好奇。她究竟是誰?一個淪落風塵的女子,怎會有如此眼力?那淡然到近乎冷漠的氣度,那神鬼莫測的、讓劉大人當場出醜的手段……

這個燕雲姑娘,渾身上下,都透著神秘。

自那日聽竹小築送錦盒之後,邱彪發現自己被指派到流雲軒和附近區域的雜活明顯多了起來。有時是送去時令鮮果,有時是更換熏香,有時僅僅是傳遞某位貴客邀約撫琴的口信。李嬤嬤似乎默許了這種安排,或許在她看來,這個沉默寡言、手腳還算麻利的少年,比那些油滑的仆役更不容易在燕雲姑娘麵前出錯。

邱彪對此心知肚明,也樂得如此。每一次踏足那片清幽的所在,或僅僅是靠近流雲軒,他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卻又抑製不住心底那一絲隱秘的期待。他見到燕雲的次數多了,但大多時候,她或是獨自撫琴,或是斜倚窗邊看書,或是與三兩身份清貴的文人雅士品茗清談(那些人在她麵前,竟也收斂了狎昵之色,顯得格外守禮)。她總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話不多,偶爾抬眸,目光也淡得像遠山的霧,讓人看不真切。

邱彪從不敢主動搭話,每次都是放下東西,便靜靜垂手侍立一旁,等待吩咐。燕雲也極少與他言語,似乎他與其他仆役並無不同。隻有一次,他低頭擺放茶點時,聽到她與一位來訪的、據說是州府退隱老翰林的老者閒聊。老者談及古玩鑒賞,說起前朝一種失傳的琉璃燒製技法,製成的琉璃燈,能在月圓之夜,映出持有者心中最難忘懷的景象,如夢似幻,被稱為“夢璃”。當時燕雲正拈著一枚白玉棋子,聞言,執棋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淡淡介麵道:“世間奇物,多牽絆人心。是夢是真,有時連自己,也未必分得清。”語氣依舊平淡,可邱彪卻莫名覺得,她那瞬間低垂的眼睫下,似乎掠過一絲極幽微的悵惘。

那一刻,他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位總是平靜無波的燕雲姑娘,內心或許並非一片止水。那深潭之下,是否也藏著不為人知的波瀾?

他開始更加留意她。留意她撫琴時,偶爾會對著窗外某一片流雲出神,琴音裡便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飄渺;留意她獨處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摩挲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那玉佩色澤溫潤,樣式卻極為古樸簡單,不似凡品;留意她在無人時,眼底深處那揮之不去的、彷彿鐫刻在靈魂裡的倦意。

這種觀察,隱秘而細緻,帶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他像是徘徊在深海邊緣的人,既被那幽深寧靜所吸引,又本能地感到畏懼。他知道自己與她是雲泥之彆,一個是仙門覆滅、朝不保夕的逃亡弟子,一個是豔名遠播、神秘莫測的青樓頭牌。可越是如此,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烙印在他心底,與灰暗絕望的現狀形成刺痛而鮮明的對比。

他變得更加沉默,乾活也更加賣力。似乎隻有身體的疲憊,才能稍稍壓製心底那不合時宜的、瘋狂滋長的妄念。他開始在夜深人靜時,於那間堆滿雜物的隔間裡,嘗試運轉那微弱得可憐的靈力。雲遊門的基礎煉氣訣,在此地靈氣稀薄汙濁的環境下,運行起來滯澀無比,幾乎毫無寸進,反而時常引得背後舊傷隱隱作痛。但他依舊堅持,這幾乎成了他與他過往那個破碎世界、與他那“邱彪”身份唯一的、脆弱的聯絡,也是他內心深處不肯徹底沉淪的最後一點掙紮。

日子在小心翼翼、暗流湧動中緩緩流淌。直到一個異常悶熱的夏夜。

那天午後便開始悶雷滾滾,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鎮子上空,到了晚間,更是悶得人透不過氣。前樓的歡宴似乎也因這天氣而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絲竹聲都比平日零落幾分。邱彪忙完一天的活計,已是深夜,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他那間狹小悶熱的雜物間,汗水幾乎浸透了粗布衣服。

他舀了一瓢井水,胡亂擦了把臉,坐在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上,試圖靜心打坐。然而胸口煩悶異常,體內那點靈力躁動不安,背後傷口也傳來一陣陣灼痛,比往日更甚。窗外隱隱有雷聲滾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土腥味。

就在這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感,毫無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不是雷聲,也不是風雨欲來的壓抑。那是一種更深層、更本源的不安,源自他丹田內那微弱氣旋的劇烈震顫,彷彿有什麼極其可怕、極其龐大的東西,正在遙遠的地方甦醒,或者,正在向這裡接近!與他當日在青要山上,感受到護山大陣破碎、魔氣降臨時的感覺有些類似,卻又截然不同。那一次是邪惡、暴虐、充滿毀滅欲;而這一次……這一次的感覺更加古老,更加晦澀,更加……難以理解,彷彿沉睡了萬古的巨獸,於深淵之下,輕輕掀開了眼皮。

幾乎就在他心悸的同時——

轟哢——!!!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熾亮到極致的閃電,撕裂了濃重如墨的夜空,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慘白!那不是尋常的藍白色電光,其中彷彿夾雜著無數扭曲的、暗金色的紋路,一閃而逝,卻讓邱彪雙目刺痛,瞬間失明!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彷彿天穹崩塌的雷鳴!不是一聲,而是連綿不絕的、彷彿無數麵巨鼓在頭頂瘋狂擂響!整個大地都在震顫,邱彪身處的雜物間簌簌落下灰塵,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

但這並非結束。在那驚天動地的雷鳴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到讓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從極高極遠的蒼穹深處轟然壓下!這威壓並非針對**,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邱彪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千斤巨錘狠狠砸在靈台之上,瞬間七竅流血,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那不是修士的靈壓,也不是妖魔的煞氣。那是一種更加……更加古老、更加恢弘、更加漠然無情的氣息,彷彿天道睜眼,審視螻蟻。

在這無法形容的天地劇變與靈魂威壓之下,邱彪癱倒在地,口鼻間滿是血腥味,耳中轟鳴不止,視線模糊。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點細微的、與這毀天滅地景象格格不入的異動,吸引了他渙散目光的餘光。

是流雲軒的方向。

一道極其微弱的、清冷如月華的光暈,在流雲軒的屋頂上方,一閃而逝。那光暈淡得幾乎看不清,若非此刻天地被雷霆映得一片慘白,若非邱彪恰好麵朝那個方向且瀕臨昏迷,他絕對無法察覺。

那光暈……不像閃電,也不像任何燈火。它太純淨,太清冷,帶著一種……非人間所有的氣息。而且,在光暈閃現的刹那,邱彪隱約感覺到,那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似乎……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彷彿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塵埃。

是錯覺嗎?還是……

冇等他想明白,無邊的黑暗便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

邱彪醒來時,頭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鑿子在他腦子裡狠狠攪動過。他發現自己躺在雜物間冰冷潮濕的地麵上,口鼻間的血跡已經乾涸,結成硬痂。窗外天色微明,雷聲早已停歇,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屋簷。

昨晚那毀天滅地般的景象,那直擊靈魂的恐怖威壓,難道隻是一場噩夢?

不,不是夢。身體的劇痛,靈台的動盪,以及空氣中仍未完全散去的、那種令人心悸的沉悶感,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他掙紮著爬起身,靠在牆邊,急促地喘息。體內靈力紊亂不堪,如同沸水,背後的傷口也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楚。但比身體更難受的,是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渺小與恐懼。在那樣的天地之威麵前,什麼煉氣修士,什麼金丹元嬰,恐怕都不過是螻蟻塵埃。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恢複一絲力氣。想起昏迷前瞥見的那一抹流雲軒上方的清冷光暈,以及那微不可察的威壓波動,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燕雲姑娘,她怎麼樣了?

那個神秘的女子,在昨夜那般可怕的天地異變中,是否安然無恙?那奇異的光暈,與她有關嗎?

擔憂混合著強烈的好奇,驅使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開門。後院一片狼藉,狂風暴雨吹倒了一些花架,刮斷了不少樹枝,仆役們正忙著收拾。人人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低聲議論著昨晚那“百年不遇的邪性雷暴”。

邱彪低著頭,避開眾人的視線,強忍著不適,慢慢朝前院挪去。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前樓也是一片忙亂,桌椅翻倒,杯盤狼藉,顯然昨晚的變故讓客人們也驚慌失措。李嬤嬤正尖著嗓子指揮眾人收拾,臉色很不好看。邱彪混在收拾的仆役中,目光卻焦急地掃視著流雲軒的方向。

流雲軒似乎受損不大,隻是窗欞有些鬆動,院中的幾盆花草被吹倒了。幾個丫鬟正在輕聲打掃。一切看起來似乎……很正常。

邱彪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疑惑卻更深了。難道昨晚真是自己的錯覺?那光暈,隻是雷暴引起的幻覺?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丫鬟端著一盆水,從流雲軒主屋出來,盆裡的水泛著淡淡的紅色,似乎混了血。丫鬟的臉色有些發白,腳步匆匆。

邱彪心裡一緊,難道燕雲姑娘受傷了?

他正猶豫著是否要冒險靠近打聽,卻見燕雲身邊那個常跟著的綠衣小丫鬟,眼眶紅紅地從裡麵出來,對正在指揮的李嬤嬤低聲道:“嬤嬤,姑娘說她冇事,隻是昨夜被雷聲驚著,心口有些發悶,歇息一下就好。讓您彆擔心,也彆讓旁人打擾。”

李嬤嬤皺皺眉,往屋裡看了一眼,擺擺手:“知道了,讓姑娘好生歇著。需要什麼隻管說。”她又轉頭對其他人嗬斥,“都手腳麻利點!趕緊收拾乾淨!”

邱彪默默退到一旁,繼續手頭的活計,心卻沉了下去。隻是“被雷聲驚著,心口發悶”?昨夜那等天地劇變,僅僅如此?那盆血水又是怎麼回事?還有,燕雲姑娘身邊的丫鬟,那紅紅的眼眶,可不像是僅僅因為“心口發悶”。

疑慮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昨晚那清冷的光暈,絕非幻覺。它與燕雲有關。而燕雲,也絕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她似乎……在竭力掩飾著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七秀坊漸漸從那天夜裡的慌亂中恢複過來,重新開門迎客。但關於那夜“邪門雷暴”的議論,卻在鎮子上悄悄流傳開來,說什麼的都有,天降異象,必有妖孽,或是哪位仙師在渡劫雲雲,人心惶惶。

邱彪留意到,流雲軒安靜了許多。燕雲姑娘稱病謝客,連每日例行的撫琴也取消了。李嬤嬤對外隻說姑娘染了風寒,需要靜養。但邱彪有兩次藉口送東西靠近,都能隱隱感覺到,流雲軒周圍似乎籠罩著一種極淡的、難以言喻的低氣壓,並非病氣,而更像是一種內斂的、冰冷的沉寂。偶爾有丫鬟進出,也都神色匆匆,閉口不言。

這更加深了邱彪的懷疑。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夜的異變,燕雲姑娘牽涉其中,甚至可能是中心。而她正在極力掩蓋這一切。

一種混合著擔憂、好奇,以及某種難以言喻衝動的情緒,在邱彪心底滋長。他覺得自己像是無意中窺見了一個巨大秘密的一角,這秘密關乎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又倍感神秘的女人。他想要知道更多,想要靠近,想要……瞭解她。

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勤快。主動包攬了更多靠近流雲軒的活計,默默觀察著一切細微的變化。他注意到,每日送往流雲軒的飯菜,幾乎原封不動地端出來;他注意到,燕雲身邊那個最親近的綠衣丫鬟,眉宇間的憂色一日重過一日;他還注意到,李嬤嬤去流雲軒的次數明顯增多,每次出來,臉色都凝重幾分。

山雨欲來風滿樓。流雲軒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終於,在雷暴過去後的第五天傍晚,事情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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