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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7章 9冥屍蟲

作者:樹下野狐 分類:仙俠玄幻 更新時間:2025-12-08 16:00:04

夕陽西落,夜色逐漸降臨。沙漠上溫差極大,片刻之前還炎熱似火,此時卻變得陰冷森寒起來。狂風捲過,林濤陣陣,水聲轟隆作響,霧氣迅速瀰漫。

晏紫蘇今日在沙漠上迎著烈日狂風趕路,風塵仆仆,見到這大河時早想跳入其中好好地洗浴一番。隻是其時饑餓難當,無暇他顧。此時見氣溫迅速轉冷,再不及早沭浴隻怕溫度愈加陰寒,當下不再遲疑,起身除去衣裳,一絲不掛地跳入河水中。

蚩尤心中猛跳,立即移轉目光。隻聽“噗通”脆響,她“啊”地一聲驚呼,機伶靈地打了一個冷顫,顫聲道:“好冷!”

寒風呼嘯,林中蒙朧昏暗。河水森冷,遍體侵寒,渦流湍急,深不可測。晏紫蘇心中突然有些害怕,當下遊到河沿較淺處站定,真氣運轉,寒意稍消。

夜色藍灰迷濛,河麵上籠罩著淡青色的薄霧,輕紗似的飄忽不定。兩岸的樹木森然交錯,黑影幢幢。時而傳出一兩聲遙遠的鳥鳴。她站在冰冷洶湧的河水中,望著遠處背對她而坐的蚩尤,心中更加孤單悲涼,淚水忍不住又湧將出來。無聲地哭了片刻,方纔漸漸忍住悲傷,慢慢地擦洗自己的身子,蚩尤聽著她潑舞水花的聲音,腦海裡儘是她在月光下雪白玲瓏的身體,心猿意馬,熱血如沸。強自收斂心神,移念他想,忖道:“等她洗完了,便回到城裡,看看究竟是什麼妖魔在逞凶行惡。”

月亮緩緩升起,河麵波光粼粼,水霧愈重,紛揚彌散。對岸的樹木如在雲端,影影綽綽瞧不分明。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陰寒妖魅的無形之氣正隨著河霧無聲無息地滲透飄蕩。蚩尤一凜,心中驀地升起莫名的不祥寒意。

忽聽晏紫蘇尖聲驚叫,極儘駭懼。蚩尤大驚,猛地跳起,抓起苗刀轉身衝去。

大浪喧囂,河水急速渦旋,粼光亂舞。晏紫蘇雪白的身影一閃而冇,瞬間消失於河心巨大的漩渦中。

蚩尤大駭,心中彷彿要炸裂一般,大吼一聲,驀地淩空飛掠,一個猛子紮入滾滾河水。

水泡紛亂,河水幽藍清澈。凝神四掃,赫然看見四個蒼白浮腫的怪人麵無表情地拖著晏紫蘇的手腕、腳踝朝河底急速遊去。晏紫蘇麵色雪白,動彈不得,正自驚怒無助,看見他遊龍似的飛速追來,淚水登時洶洶湧出。

蚩尤心中又憐又痛,狂怒殺意凜冽爆發。他水性極佳,當年與拓拔野在東海中也不知殺了多少海獸凶龍,深諳水下搏殺之道。當下閃電似的溯流遊竄,迂迴包抄,轉眼間便衝到那四個怪人的正前方。

眾怪人眼白上翻,視若無睹,依舊緊緊抓著晏紫蘇的手腳,朝河底衝去。蚩尤大怒,揮手一刀將右麵那怪人當頭劈成兩半;左手一探,將左麵那怪人脖頸卡住,驀地一卡,登時將他頭顱硬生生擰斷,烏黑血水急劇彌散。

那兩具無頭斷屍身形搖晃,突然撒開手,閃電似的朝蚩尤撲來。蚩尤吃了一驚,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水鬼殭屍!”凝神聚意,苗刀縱橫飛舞。“哧哧”連響,水流迷亂,烏血沸揚。那兩具強屍瞬間被斬成碎段。

蚩尤順流下潛,從晏紫蘇身下衝過。刀光一閃,另兩具強屍的手爪登時被齊腕斬斷,兩道霸烈的刀氣從斷腕劈入殭屍周身經脈,“砰”地一聲悶響,兩具殭屍登時炸裂為萬千碎片,被渦流衝卷而去。

蚩尤順勢抱住晏紫蘇,破浪沖天,穩穩地翻身落在盤旋飛舞的太陽烏上。

晏紫蘇“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河水,驚魂未定,緊緊抱住蚩尤,顫抖著哭將起來。她原非膽小女子,生平也不知經曆了多少凶險風浪;但適才事起突然,被水鬼拖入河中,水性不佳,不免驚惶。此刻被蚩尤救起,依偎在他強壯的懷中,登時變得說不出的軟弱,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委屈、悲苦、難過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一時哭得雨打梨花,玉箸縱橫。

蚩尤念力四掃,見她毫髮無傷,心中巨石方甫落地。晏紫蘇哭道:“你這薄情寡義的狠心小子,隻管遠遠地站著不必睬我,為何又要來救我讓這些水鬼將我拖走,你正好去找你的纖纖妹子,豈不乾淨”指甲狠狠地掐入他的肩膀,直滲出血來。

蚩尤心中酸苦刺痛,憐惜、疼愛、惱恨、厭憎……翻江倒海,緊緊將她抱住,恨不能將她深深地勒入自己體內。晏紫蘇被他這般緊抱,越發脆弱,軟綿綿地摟住他的脖頸。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淚水不斷地流過臉頰,滾落蚩尤的胸瞠。

蚩尤突然狠狠地抓緊晏紫蘇的雙臂,咬牙切齒地瞪了她刹那,驀地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狂野地、恣肆地輾轉,暴虐而貪婪;這一瞬間,他分不清那在體內沸騰迸爆的熊熊炎火,究竟是熾熱的愛呢,還是深切的恨。

晏紫蘇“嚶嚀”一聲,身體內彷佛有什麼東西突然爆炸開來,熱浪從小腹滾滾燃燒,刹那燃逼全身,讓她痠軟得想要昏厥。當他強橫地需索,霸道地吮吸她的舌尖,她止不住簌簌發抖,似乎粉碎了,融化了;在月光中化為疼痛而歡悅的虛無。

肌膚相貼,體熱灼人。那滾燙的溫度沸騰著彼此的血液,也熨平了潮濕的罅隙。兩人數日來的彆扭、鬥氣、委屈、惱恨都突地煙消雲散。冇有什麼比這懷中人更加真實了,冇有什麼時候比此刻更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烏突然嗷嗷亂叫,沖天飛舞。

蚩尤一凜,俯頭下瞰,隻見大河翻騰,水浪渦旋亂流,突然冒出十幾個蒼白浮腫的人頭;繼而浪花此起彼落,無數人頭從水中浮起,乍一望去,竟如萬千蓮花在月夜盛開。

月光淒迷,白霧繚繞,數百個水鬼從水中浮出,緩緩地爬上岸,僵硬地邁著腳步,濕漉漉地朝著樹林中走去。眼白翻天,張口流涎,喉嚨中發出暗啞的低沉怪吼;怪嚎聲交相呼應,令人毛骨悚然。情狀詭異淒厲,直如夢魘。

晏紫蘇想到片刻之前,自己竟還在這條河中飲水沭浴,登時一陣嗯心,煩悶欲嘔。

蚩尤怒意勃發,心道:“原來鬨得壽麻國雞犬不寧的殭屍竟是這河中的水鬼!”當下揮手將晏紫蘇丟在河沿的衣服倏地收到掌心,將她嚴嚴實實地包好,對她道:“你坐在太陽烏上,我去將這些妖魔殺個乾淨!”

晏紫蘇緊緊將他抱住,隻不鬆手。淚痕未乾,桃腮酡紅,顫聲道:“我不管,你去哪兒,我便跟到哪兒!”

蚩尤心中大震,苦甜參半。當下長嘯一聲,抱著她驅鳥電衝而下,大喝道:“殭屍水鬼,快來受死!”苗刀碧芒迸爆飛舞,在月光下閃耀起一道眩麗的沖天翠光。

轟然炸響,火鳥穿梭電掠,青光縱橫怒舞,殭屍紛紛碎斷橫飛。眾水鬼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嘯怒吼,一齊轉身朝蚩尤衝去。

晏紫蘇低聲道:“呆子,這些殭屍好生詭異,隻怕體內有什麼蠱毒,切莫讓他們抓破皮膚。”

蚩尤傲然道:“嘿嘿,他們靠得近一丈之內嗎”刀芒碧光如風雷滾舞,眾殭屍方甫接近,立即被炸裂為斷肢殘首,漫天飛舞。

浪濤翻湧,無數的殭屍前仆後繼地爬上岸來,鬼哭狼嚎著漫漫衝來。蚩尤時而駕鳥高飛,時而驅鳥俯衝,苗刀大開大合,雷霆萬鈞,如虎入羊群,大開殺界。

殭屍雖缺頭斷腿,卻依舊搖搖晃晃地奔走衝襲。蚩尤殺得興起,血肉橫飛,無數殘塊紛紛摔落河中。大河水花凹濺,染得一片血紅。

狂風呼嘯,腥臭瀰漫。林間樹梢掛滿了斷肢殘骸,屍橫遍地,斷頭亂滾。草地上烏血成溪,汩汩彙入大河之中。河中漂浮跌宕著血肉白骨,隨著大浪滾滾西去。

半個時辰之後,近千殭屍幾乎已被蚩尤斬殺殆儘。太陽烏歡聲鳴叫,在大河上耀武揚威地盤旋俯衝,餘下的兩百多個殭屍浮在河麵,木無表情地翻動眼白,緩緩地沉下水去。

蚩尤許久冇有殺得這般痛快,吹飛刀鋒上血珠,哈哈大笑道:“就這麼點貨色嗎忒不濟事。”

話音未落,河麵突然炸飛衝湧,巨浪滔天。一隻巨大的插翅虎獸從河中破浪而出,怒吼著朝蚩尤猛撲而來。那怪獸通體血紅,肉膜巨翼張開時足有四丈來寬,凶睛紫紅,獠牙倒長,“呼”地一聲,一團巨大的烈火噴湧破空,疾射飛撞。

晏紫蘇失聲道:“窮奇!”窮奇乃是西荒食人惡獸,巨大凶猛,有西荒獸王之稱。吃人時喜從頭吃起,極是貪婪,每次能吞下三、五十人。這隻窮奇體型巨大,遠在其普通同類之上,當是窮奇中極惡者。

太陽烏歡鳴聲中,交相錯舞,驀地將那火焰吞入腹中。蚩尤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原來你們今晚冇有吃飽嗎”苗刀當空怒斬,卷帶銳烈刀芒,青電霹靂似的朝那妖獸劈落。

窮奇怒吼,突然振翅繞舞,閃電似的貼著苗刀氣芒掠過。炎風狂舞,巨尾橫掃,重重地摔在苗刀刀背上。“轟”地一聲震響,蚩尤手臂驀地一陣酥麻,苗刀竟險些脫手飛出!

蚩尤喝道:“好禽獸!”真氣迸爆,刀芒怒卷,全力反擊。

窮奇連聲咆哮,拍翼飛翔,在刀芒之外急速盤旋,伺機進攻。偶爾巨爪猛擊,長尾電掃,險些便將蚩尤打中。這妖獸行如鬼魅,極是靈動,機警殘暴,巨力驚人,攻擊力之強,竟與一真人級高手無異。蚩尤心下大凜:“難道這妖獸竟是哪個妖人所化的獸身”登時收起輕視之心,凝神相鬥。

兩鳥一獸在空中團團飛轉,怒吼連連。碧光縱橫飛舞,刀芒所及,浪花衝濺,草木橫飛。

晏紫蘇摟著蚩尤的脖頸,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心下甜蜜溫暖。雖然那妖獸便在咫尺之距上下翻飛,殺氣迫麵而來,她卻再不驚惶害怕。

癡癡地瞥望蚩尤,見他全神貫注,目光炯炯,如天神降世,便連那扭曲的刀疤此刻看來也是如此獨特,如此狂野恣肆。心中溫柔,周身軟弱無力。突然明白,此生此世,她是再也不能離開這個桀騖不馴的男子了!離開他,就像鳥兒離開樹梢,空蕩而無所依傍;就像魚兒離開水,片刻也不能呼吸。

突然之間,她再也不想做從前那千變萬化,獨立而寂寞的九尾妖狐,再也不想為了自尊與矜持與他苦苦鬥氣,隻想做依附他的藤蔓,纏繞他的花枝。

激鬥片刻,窮奇逐漸不支,怒吼一聲,翻空逃逸。

晏紫蘇突然瞥見它胸腹間有一個翻裂的傷口,血肉模糊,蛆蟲蠕動,心中驀地一凜,在蚩尤耳邊低聲道:“呆子,全力攻它傷口,莫讓它逃了!”

蚩尤喝道:“哪裡走!”念力積聚,默頌“開落花訣”。“噗”地一聲悶響,窮奇悲吼,傷口炸裂開來,黑血噴飛,一大團雪白的蛆蟲炸飛噴揚。

蚩尤乘它身形頓挫之機,大喝一聲,苗刀轟然電舞,青芒從刀鋒破舞飛旋,閃電似的衝向妖獸傷口。

“砰!”青光直冇妖獸傷口,窮奇周身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碧光,痛嚎聲中,劇烈變形,獸身被吹氣一般,陡然脹大。“哧哧”連聲,妖獸周身驀地破裂開數百個小洞,血箭繽紛衝舞,在月光下劃過無數豔紅的弧線。

窮奇嘶聲悲吼,重重摔落在草地上。肉翼斷折,四爪抽搐,紫黑色的血漿迅速洇淌。周身閃耀著淡淡的紅光,若隱若現。過了片刻,幻光扭曲,獸身變化,竟逐漸化為一個側身蜷伏的大漢形狀。

蚩尤嘿然道:“果然是妖人化為獸身。”

晏紫蘇搖頭道:“他是中了屍蠱,又被封印入窮奇獸身,才變做這般模樣。”

蚩尤“咦”了一聲,忽然覺得那大漢的身形有些眼熟,心中陡然一寒。驅鳥俯衝,在那大漢身旁落下。

蚩尤凝神一看,周身大震,失聲大叫道:“段叔叔!”那大漢身長九尺,滿臉虯鬚,威武至極,正是當年蜃樓城裡的狂人段聿鎧!

蚩尤腦中轟然作響,呼吸不得,又驚又喜又悲又悔,驚喜的是段狂人竟然尚在人世,悲悔的是這宛如自己叔父的段狂人竟被自己錯手殺死!心中狂亂,痛悔不已,猛地躍下太陽烏,衝將過去,將他抱起,大叫道:“段叔叔!段叔叔!”

晏紫蘇花容失色,尖叫道:“呆子小心!”蚩尤忽覺殺氣銳烈,迎麵撞來,下意識地翻身疾轉,閃電錯開,隻見一隻色彩豔麗娛蚣也似的怪蟲怒箭飛射,從段聿鎧的胸腹傷口電衝而出,在月光中猙獰張舞。

蚩尤指風一彈,一道碧光穿空怒射,登時將那怪蟲打得粉碎。當是時,段聿鎧突然咆哮狂吼,跳將起來,狠狠地掐住蚩尤的脖子,朝他耳朵咬去。

晏紫蘇驚叫道:“呆子,千萬彆讓他咬中!”

蚩尤見他未死,心下大喜。當下真氣蓬然鼓舞,指風縱橫,將他周身經脈儘數封住,熱淚盈眶,叫道:“段叔叔,原來你冇死!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真是太好了!”

段聿鎧似乎聽不見他的話語,任他如何呼喚,隻是狂怒咆哮,惡狠狠地瞪著他,似乎想將他撕成碎片。

晏紫蘇負手翩翩走來,歎道:“呆子,他和這些殭屍一樣,體內中了九冥屍蠱,神識混沌,根本認不出你了,你叫再多聲也冇用。”

蚩尤凜然道:“九冥屍蠱”生平從未聽說過此物。他知道晏紫蘇精擅蠱毒,所言必定非虛,但卻不知九冥屍蠱究竟是什麼蠱物,竟能使活人死人儘皆化為妖魔段狂人中了此蠱還有得救嗎心中焦急驚懼,正要相問,卻見晏紫蘇嫣然道:“天下第一使蠱高手就在你的眼前,你怕什麼”

蚩尤心中大寬,舒了口長氣,低聲道:“多謝。”晏紫蘇秀眉微揚,欲言又止,嬌靨微紅,低聲道:“你謝我什麼隻要你今後對我稍稍好上一些,我就感激不儘啦!”蚩尤聽她話語酸楚,心中也不由刺痛起來,默然不語。

晏紫蘇見他不敢應答,眼圈一紅,默默地折了一根樹枝,將遍地的屍骨撥到一處,堆積成三尺餘高的小丘。退到一旁,拍拍太陽烏的身體,微笑道:“鳥大哥,借你的火,將這些骨頭燒起來。”太陽烏撲翅鳴叫,驀地伸長脖頸,噴出一團烈火,登時將那堆屍骨熊熊燒將起來。

焦臭四溢,惡腥難當。晏紫蘇掩著口鼻,退到蚩尤身旁,拉起他的手,朝後退去。蚩尤不知她意欲何為,但料想必有深意,當下隨她遠遠地避開。

火焰上跳下竄,五色斑斕,“劈仆”作響。黑煙滾滾,黃漿四流。突然一大群色彩豔麗的甲蟲從火焰中飛竄而出,四下奔走,但奔行不到五十尺,突然自動熔縮,抽搐不動。

晏紫蘇道:“這些就是九冥屍蠱了,是蠱毒中至為凶險的三大蠱蟲之一。”蚩尤凝神細望,那些蠱蟲雖然形狀並不完全相同,但大都狀如娛蚣,色彩絢麗。突然想起適才從段聿鎧體內迸飛而出的那隻怪蟲,與彼等相似,想必也是九冥屍蠱。

段聿鎧突然發出淒冽的慘嚎,周身劇烈震動,痛苦欲狂,臉容猙獰扭曲。蚩尤大驚,叫道:“段叔叔!”便要衝上前,卻被晏紫蘇竭力拉住,脆聲道:“呆子!不要上去,再等上片刻。”

“嗖嗖”連響,五六隻七彩甲蟲從段聿鎧體內破膚衝出,驚惶逃竄。同先前那些九冥屍蠱一樣,行不過五十尺,紛紛蜷縮乾萎;再過片刻,又竄出兩隻。如此約莫一盞熱茶的工夫,從段聿鎧體內一共竄出十二隻九冥屍蠱。

晏紫蘇道:“好啦!將那火撲滅吧!”蚩尤隨手一掌,真氣鼓舞,登時將遠處的屍火立時震滅。

晏紫蘇拉著他走到段聿鎧身邊,見段聿鎧麵色慘白,閉眼顫栗,昏迷不醒,微微一笑道:“好啦!你的段叔叔暫且冇事了。他體內的屍蠱成蟲都已經被這屍火逼出來了。但是他周身血液內還有千萬隻屍蠱幼蟲,三日之內便可長為成蟲……”

蚩尤大驚,皺眉脫口道:“什麼!難道冇有徹底解救之法嗎”

晏紫蘇道:“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在三日之內將他周身血液儘數換過,舊的血液一滴也不能剩下,否則屍蠱必將複發。”

蚩尤駭然,咬牙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屍蠱究竟是什麼陰毒之物,竟然這等霸道!”

晏紫蘇道:“屍蠱已是蠱毒中至為歹毒霸道的一種,九冥屍蠱又是屍蠱中最為凶霸的,自然厲害啦!”

見蚩尤依舊不解,又道:“所謂屍蠱,就是以人、獸屍體養出來的蠱蟲。但是九冥屍蠱又有所不同,需將一個活生生的童子捆綁之後,塞入人形陶甕之中;再將九類八十一種天下至毒至凶的毒蟲,以及八十一種最為毒烈的草藥一起放入其中。連人帶甕埋入方圓百裡陰氣最盛的墓地裡,讓這些毒蟲將童子咬死,又以童子屍體為生,最後再自相殘殺。過得九九八十一日,將甕打開,其中剩下的唯一一隻毒蟲就是九冥屍蠱。”

蚩尤聽得直皺眉頭。晏紫蘇道:“九冥屍蠱自從開甕的一刹那起,就必須寄居人體為生,活人也罷,屍體也罷,總之必是人體,方能做為盛放它的容器。一旦脫離人體,不清片刻,它就會自動乾枯而死。但是它若是進入人體,便會在人體的血液中衍生大量的幼蟲。幼蟲自我分裂繁殖,瞬息之間便可以化身千萬,遍佈全身。”

蚩尤心下大凜,心道:“難怪她說要將段叔叔周身血液儘數換過,才能救他性命。”

晏紫蘇道:“九冥屍蠱最為可怕之處,在於它可以控製人的神識,使活人變為行屍走肉,死人變為妖魔殭屍,乖乖地任由放蠱者擺佈。一旦旁人被這些屍蠱寄體所傷,九冥屍蠱就會從傷者的血液侵入,瞬息間讓他變成下一個屍蠱寄體。比瘟疫還要可怕百倍呢!”

蚩尤大怒,猛地一掌拍下,地裂土迸,恨恨道:“都是你們這些人,終日想儘了方法害人,纔有如此陰毒凶霸的怪物。”

晏紫蘇蹙眉欲嗔,驀地嫣然一笑,低聲道:“你用刀殺人,彆人用蠱蟲殺人,其問又有什麼分彆”

蚩尤一楞,一時啞然。忽聽段聿鎧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蚩尤大喜,轉頭叫道:“段叔叔!”

段聿鎧大震,驀地抬起頭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聲道:“你……你是蚩尤!”

蚩尤一把抱住段聿鎧,眼淚奪眶而出,哈哈大笑,哽咽著大聲道:“不錯!我是蚩尤!”

段聿鎧大喜,張大了嘴,熱淚滾滾。想要大笑,卻猛地一陣咳嗽,笑不出聲來。激動之下,隻是喃喃地反覆說道:“你冇死!他奶奶的,這可太好了!”

蚩尤擦去眼淚,笑道:“我和拓拔找了你們四年,始終音訊全無,還道你們全都死了呢……”

段聿鎧愕然道:“四年”滿頭霧水,迷惑不解。

蚩尤恍然不覺,心中亂跳,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嘎然道:“段叔叔,我……我爹還活著嗎”

段聿鎧麵色大變,突然想起一事,失聲大叫道:“糟了!喬城主還在那妖魔的手中!咱們得立刻去救他!”

蚩尤大驚,心中彷佛陡然被人揪緊,顫聲道:“什麼妖魔我爹現在哪裡”

段聿鎧呼吸急促,臉色突然雪白,嘎聲道:“通天河,鬼山腳下……快……快去救他……”一口氣冇喘上來,登時人事不知。

蚩尤大駭,便要給他輸送真氣,大聲呼叫。晏紫蘇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彆緊張,他隻是身體虛弱,暈過去了。”蹙眉沉吟道:“通天河……是了!這條河從天山發源,流經壽麻國,就是通天河!”

蚩尤怔怔地望著她,麵色紅白交替,大汗淋漓。猛地跳了起來,大叫道:“通天河!我要去救我爹!我要去救我爹!”團團亂轉,突然扛起段聿鎧,狂奔而出。

晏紫蘇頓足叫道:“呆子!鬼山在這通天河的上遊,你跑反啦!你這般失魂落魄的,又怎能救出你爹”

蚩尤霍然驚醒,深吸了幾口氣,神色逐漸平定。當下聽從晏紫蘇所言,以“凝冰訣”將段聿鎧冰封,減緩他體內九冥屍蠱幼蟲生長的速度。又將他藏入乾坤袋中。而後與晏紫蘇一齊躍上太陽烏,騎鳥盤旋,沿著滾滾喧囂的通天河,朝東北急速飛去。

皓皓明月,冷照大河。

通天河澎湃曲折,波光瀲濫。所經之地斷斷續續都是綠洲。大河兩側,碧樹如帶,綠草似錦。再往兩翼延伸,便是萬裡荒漠。

大漠沙如雪,在月色中泛著寂寞的銀光亮澤。起伏連綿的漫漫沙丘,在夜色中靜靜地蹲伏,像凝固的海,冰封的雲。一陣森冷狂風吹過,沙浪推移,跌宕起伏。

白沙紛揚,迷濛地捲過湛藍的夜空,彷佛四月楊花,臘月飛雪。

兩人無心觀賞大漠夜景,驅鳥疾飛。蚩尤躁亂的心情已經逐漸平靜下來,但是萬千疑問卻洶洶湧過心海。為什麼父親與段狂人竟會從東海來到西荒大漠這四年何以音訊全無那施放九冥屍蠱,將段聿鎧變作窮奇的“妖魔”究竟是誰他到底意欲何為呢

心潮洶湧,驚濤駭浪,隱隱之中,感到一種強烈的莫名不安。他素來天不怕地不怕,但這一次,突然感覺到一種森寒的懼意,透心徹骨,竟比四年前與拓拔野等人一齊趕回蜃樓城時的憂懼還要強烈。

晏紫蘇緊緊的握著他的大手,感覺到他手心中傳來的擔憂與恐懼,心下暗驚。

她與蚩尤相識迄今,一同經曆不少艱難險阻,從未見過他如今夜驚懼失控。想來掛念父親生死,難免不能超然局外。心中一動,不知蚩尤的父親長得什麼模樣是不是也像他這般英武桀騖想到即將見到他的父親,心情也莫名變得緊張起來。

胡思亂想間,又自忖道:“九冥屍蠱極是難養,更難施放,一不小心便會反噬自身。此人不知是誰竟能豢養這麼多的九冥屍蠱。”她蹙眉沉吟,心中遍數大荒蠱毒高手,始終找不到身居西荒鬼山的人物。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遠遠地看見一片奇崛山脈,橫斷東西。山勢峭絕高陡,鬼斧神工。尖崖突兀,怪石嶙峋。冰雪其覆,泠泠銀光。山下蔥榮,林海茫茫。通天河從兩座險峰之間穿過,崖壁水光閃閃。

晏紫蘇低聲道:“這裡便是鬼山了。”蚩尤凜然凝神,忽然聽見從那山下林海傳來淡淡的樂聲。他原對音律樂器素不在行,更無興趣;但與拓拔野相處已久,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聆聽片刻,大約分辨出那樂聲乃是骨笛與陶塤。

骨笛聲高越淩厲,隱隱帶著陰寒詭異之氣,合著那悲愴蒼涼的陶塤,在這蒼茫的月色下聽來,更覺淒迷奇詭。

晏紫蘇蹙眉道:“這骨笛的聲音好生古怪,像是用來驅使蠱蟲的神器。”心中微起寒意。驅蠱通常不必仰仗其他神器,但既用神器,必是極為凶險可怕的蠱毒,又或是極為凶險可怕的蠱陣。

兩人驅鳥低飛,沿著通天河岸急速衝掠,追循骨笛、陶塤而去。

樂聲越來越近,那詭異陰邪的節奏令兩人的心跳不自禁地加快。隱隱地,聽見陣陣暗啞的歎息聲,森冷妖異,彷彿有誰在耳畔吹氣低鳴。晏紫蘇心生寒意,緊緊地抓住蚩尤的手。

掠過林海,逼近通天河穿行的險崖山隘,那樂聲越發清晰響徹。兩人軀鳥俯衝,在林中落下。蚩尤將太陽烏封印,拉著晏紫蘇的手,悄無聲息地在林間迤邐飛掠,循聲而去。林間幽黑,月光斑斕漏下,遍地都是厚積的落葉。兩人生怕驚動吹樂人,足不點地,禦空穿行。

屏息奔行了兩百餘丈,那樂聲已經宛如就在耳畔。將出森林時,腥臭撲麵,眼前忽地一亮,隻見月光朗朗,大河奔流,兩岸寬闊的草地上各坐一人,隔河相望。

坐在此岸的那人身著鬥篷黑衣,低首盤膝,臉容為鬥篷所擋,瞧不真切。黑衣鼓舞,十指跳動,橫吹一支長約七寸的七孔鳥龍肢骨笛。笛聲陰冷尖銳,詭異森寒,四周草木隨著笛韻起伏搖擺。

大河上黑光隱隱,水浪接連不斷衝湧半空,收縮凝結為巨大的水球,繚繞飛舞。每一個水球中,似乎有萬千黑色小蟲緩緩蠕動。

蚩尤、晏紫蘇心中大凜,那些黑色小蟲即便不是九冥屍蠱,也必定是其他屍蠱幼蟲。難道此人便是段聿鎧所說的“妖魔”嗎

晏紫蘇仔細凝望水球,瞧了片刻,突覺頭昏眼花,周身寒冷。蚩尤見她脈搏異動,心跳血流都隨著那笛聲與水球的節奏異常跳動奔走,大吃一驚,急忙輸導真氣,反覆運轉,晏紫蘇麵色方稍稍好轉,胸脯劇烈起伏,閉目養神。

對岸那人素冠銀帶,白衣勝雪。臉如溫玉,目似朗星,長鬚飄飄飛舞,是個神仙似的人物。雙手舉墁,在唇下悠揚吹奏。曲調蒼涼,悲鬱頓挫。在他頭頂四周,九塊巨大的石頭隨著陶塤的韻律緩緩跌宕飛舞,白光閃耀,形成淡淡的光柱。

蚩尤念力探掃兩人,卻如泥牛入海,空空蕩蕩。心中駭然,真元至強時,便如浩瀚虛空,深不可測。這兩人難道竟是神級人物嗎

晏紫蘇秋波方甫掃及白衣人,登時花容失色,急急傳音道:“呆子,他是金族白帝白招拒!”

蚩尤猛吃一驚,心道:“果然!難怪真元如此強盛。不知那黑衣人又是什麼人物”凝神細看,覺得那黑衣人的身形極為熟悉,竟像是……竟像是他的父親喬羽!心中大震,呼吸險些停頓。

卻聽白帝淡然道:“閣下將我誘到此處,難道就是為了與我切磋音律嗎”

黑衣人嘿然道:“久聞白帝精擅音樂,陶塤排簫驚鬼動神,在下亦是樂癡,神往已久,卻始終緣慳一麵,無奈之下纔出此下策。白帝萬請恕罪。”聲音沙啞低沉,與喬羽截然不同。蚩尤心中失望,暗暗地卻又舒了一口氣。

白帝道:“音樂乃宇宙真哲,白某凡夫俗子,豈敢妄自尊大、自命驚鬼動神此生但能得天籟之萬一,已覺無憾。閣下笛技高超,頗有創見,可惜笛音偏狹,飽含殺心,始終落了下乘。”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此言差矣!天上有仙樂,不染塵音;人間有人樂,喜怒哀樂苦,遂成五音。鬼界有鬼樂,怨恨不平,所以有我這偏狹的鬼音。白帝之樂,在仙樂與人樂之間;而在下之樂,卻是真真正正的鬼樂!今日請君到此,便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仙樂人樂為宇宙真哲呢,還是我這憤懣不平的鬼樂”

骨笛突轉高亢獰厲,如陷崖霜風,萬壑鬼哭。陰寒殺氣排山倒海地四下衝湧,樹木傾搖,突然爆響連聲,紛紛斷折。蚩尤二人身在數十丈外,亦如被巨山傾軋,呼吸困難。當下攜手並坐,真氣繞轉。

晏紫蘇閉目塞聽,凝神守意,猶自感覺到陰邪妖異的氣浪洶湧衝擊,心跳如狂,周身麻癢如萬蟻咬噬。

笛聲越來越高,大河呼嘯澎湃,巨浪拍空卷舞,陡然化作無數水球,密密麻麻地在月光下旋轉飛舞。

白帝氣定神閒,悠然吹塤。身外水球盤旋,妖風呼嘯,原本鼓舞飄飛的長鬚與白衣反而慢慢地垂落下來,漸漸地不再飄動,周身猶如石雕銅鑄,重逾千鈞。白光從下而上,沖天耀射。盤蜷於地上的雙腿,似乎與大地逐漸融合,化為一體。

蚩尤曾與拓拔野一齊研習《五行譜》,對金族神功法術也略知一二,知道此刻白帝所使的,必定是白金法術中“同化法術”的“托體同山訣”。所謂“同化”,即我與世間萬物化為一體,化自然之力為己力。金族法術最為擅長的,便是藉助山石金屬的靈力,與自身體內五行靈性中最強烈金靈感應,發揮出至強念力、真氣。

蚩尤雖也曾研習白金法術,但因自身乃是天生木靈,金屬靈力相較薄弱,是以始終難將金族法術的威力發揮出來。此刻見白帝刹那間與身下山石大地化為一體,不由眼界大開。

蚩尤正凝神觀望,突聽四周“仆仆”輕響,陰風怒號,森林中的大地驀地紛紛龜裂,滿地落葉卷舞飛揚。無數白骨屍骸從地縫中緩緩地爬了出來,此起彼落地發出夢魘似的暗啞歎息,一步一步地朝河邊走去。

蚩尤猛吃一驚,想不到這森林之中,竟埋藏著急忙萬千屍鬼,當下抱起晏紫蘇高高躍上樹梢。

轉頭朝河邊望去,大河滔滔,無數蒼白浮腫的水鬼紛紛從河中爬出,隨著笛聲的節奏,忽急忽緩地環繞包抄,將白帝團團圍住。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我這首‘天地萬鬼大悲號’如何呢”骨笛森森激奏,突如萬千蛟龍破空怒號,蚩尤腦中嗡然震響,氣血翻湧。

隻聽轟隆巨響,天地彷彿驀然炸裂,狂風大作。在空中飛轉的萬千水球突然一頓,四麵八方齊齊怒射白帝。與此同時,整條通天河蓬然迸炸,沖天飛舞,形成一道高達十丈的巨大水牆,猛地朝白帝轟然壓下!

當是時,黑衣人鬥篷驀地被狂風掀起,黑衣鼓舞欲裂。那張臉在雪亮的月光下照得曆曆分明。清瘦英武,劍眉虎目,眉宇之間隱隱帶著暗黑色的陰邪之氣。

蚩尤大震,陡然僵硬,險些便從樹梢墜落。熱淚洶湧,周身熱血驀地直貫頭頂,嘶聲大叫道:“爹!”

那人赫然竟是四年未見的蜃樓城主喬羽!

《第十三集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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