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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2章 雲夢凶獸

作者:樹下野狐 分類:仙俠玄幻 更新時間:2025-12-08 16:00:04

尹瑤芳心劇震,腦中一片迷亂。

她曾聽長輩說過,當年亂賊共工的妖法玄功冠絕天下,曾位列“大荒十神”之首,被顓頊帝封為水正、“玄天公”。但因野心勃勃,不甘居於人臣,悍然領兵造反,割據稱王。

顓頊帝二十年間七次征伐,無不敗北。究其原由,不僅因為叛軍兵多將廣,擁有“九頭蛇神”相繇等凶神惡煞;還因共工得到昔年水族“萬壽無韁”百裡春秋的心法孤本,精擅禦獸之道,將其時“大荒十大凶獸”中的九隻收歸麾下,凶焰倍熾。蛇尾蝠龍獸便是其中至為凶狂的一隻。

不周山之戰,顓頊帝險勝共工,將他屍首與九大凶獸封印於煉神鼎,永鎮於九蟒澤下。

倘若吳英見到的當真是蛇尾蝠龍獸,那麼它豈不是從封印中逃脫出來了麼其他的八大凶獸呢共工呢難道近來哄傳的共工複活,九獸肆虐的讖言竟是真的麼

想到這裡,她又驚又懼,指尖微微地顫動起來,一直堅如磐石的信念也在此刻有了些須動搖。

隻聽吳英夢囈似的喃喃道:“是了!蛇尾蝠龍獸,它就是蛇尾蝠龍獸!這怪獸咆哮肆虐,轉眼之間就將‘辟邪號’打得稀爛,數百個弟兄要麼慘遭橫死,要麼摔落湖裡,被它一爪劈開肚子,扯出內臟,吃得乾乾淨淨!”

“我發狂似的在水裡遊著……遊著……風聲呼呼作響,在我耳邊,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獰笑著:‘共工複活,九獸咆哮,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我回來啦!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回來啦!’”

他的聲音越來越淒厲,眼白急速轉動,麵目猙獰、恐懼而又狂亂。眾人心驚肉跳,掌心裡滿是汗水,情不自禁地朝後退縮。

吳英喘息道:“蛇尾蝠龍獸的怪吼聲越來越近了,斷腿、人頭、血淋淋的腸子……密雨似的從我身邊飛過,我害怕極了,忍不住轉頭回望。突然看見茫茫大霧裡,一雙碧綠的眼睛閃閃發光,隨著那怪獸一起,飄飄蕩蕩,越飛越近,那個獰笑的聲音便是由他發出來的……”

“那個聲音陰森森地笑著:‘我不會殺了你,會給你留一口氣,讓你把我複活的訊息告訴每一個人。告訴他們,共工複活,九獸咆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突然看清了,那是一個人頭!這時,怪獸怒吼著撲了上來,爪子撕裂了我的胸膛,我看見自己的鮮血濺在那個人頭上,那是共工!我親眼看見的!我……我親眼看見的!那是共工!

他聲嘶力竭,淒烈地狂叫了幾聲,突然仆倒在地,急劇抽搐,再也不動了。

眾人大嘩,艙內一片騷亂。

有人尖叫道:“蛇尾蝠龍獸既出來了,共工多半也當真複活了!敖船主,咱們趕緊轉舵回航,到東海避上一避……”

一言既出,登時又有數十人齊聲附應。

敖少賢高聲道:“大家先彆慌亂。人既已死,焉可複生我想這不過是共工叛軍傳播的謠言而已,旨在製造混亂,尋隙生事,大家倘若信謠傳謠,那便正中了叛賊下懷……”

“敖船主,這可不是我們胡說八道。”一個白衣男子大聲道,“這幾個月大荒到處都在流傳此事,說得有根有據。就算咱們不信,這吳什長中了巫尹的食心蠱,他總不會說謊吧”

敖少賢淡淡道:“吳什長興許不會說謊,但他看到的究竟是否妖魔的障眼法,那便難說得很了。”

一個粗豪漢子起身叫道:“他奶奶的,管他是真是假,保住性命纔是真。姚某可不想和這姓吳的在陰間裡作鄰居。”

眾人轟然附和,紛紛叫道:“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性命攸關的事,豈能當作兒戲”

“敖船主,九蟒城是萬萬不能去了,我們搭乘你的商船,是為了發財,可不是為了找死。”

“敖侯爺,大不了我們加倍付你酬金,就當賠償你的損失,快快打道回府便是。”

尹瑤正自心亂如麻,聽到這些喧嘩,眉尖一擰,妙目中閃過嗔怒之色,正要起身說話,又聽敖少賢朗聲道:“諸位既然都是商賈,必知道‘誠信’二字的重要。‘火龍王’十年間往來江海,風雨無阻,一日也不耽誤行程,講得便是‘誠信’二字。君子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敖某將信義瞧得比生命還重。既然說好了半月之內將各位安全送抵九蟒城,就算是海嘯山崩、洪水地震,也決不退縮半步。否則敖少賢他日還有什麼顏麵立足東海”

他的話雖然溫文依舊,但語意斬釘截鐵,不容一絲轉圜餘地。眾商賈麵麵相覷,又是失望又是恐懼又是憤怒。

那粗豪漢子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敖少賢,你奶奶個紫菜魚皮,為了你的麵子問題,就不顧我們大家死活嗎你要發瘋彆拉上咱們,老子付你大把錢銀,可不是想和你一起陪葬……”

“啪”地一聲,敖少賢指尖一彈,一個絲囊倏然飛落在那漢子跟前,滾出二十多顆龍眼寶石,絢光異彩,閃閃奪目。

“姚公子,你付的船資是三百兩黃金,敖某原封奉回,再送二十八顆南海龍眼石作為陪謝。你帶上你的行李貨物,即刻離船便是。隻是離船之後,閣下是死是活,敖某可就愛莫能助了。”

敖少賢頓了頓,淡淡道:“來人,給姚公子準備一艘小船,讓他返回東海。”

“得令!”兩名龍族衛士高聲應諾,一把架起目瞪口呆的姚公子,將寶石塞入他的懷裡,大步朝艙外走去。

“你奶奶個紫菜魚皮,姓敖的,你把老子半路丟下船,這算什麼誠信老子就算被怪獸吞了,化作水鬼,也要遊回東海龍宮找你報仇!你奶奶的……”那姚公子到了艙外纔回過神來,嗷嗷大叫,罵聲越來越遠,漸漸化為慘叫。過了片刻,隻聽“撲通”一聲,終於徹底寧靜了。

眾商賈瞠目結舌,彷彿石雕鐵鑄,半晌說不出話來。

敖少閒環顧眾人,淡然道:“身在險境,越發要同舟共濟,這淺顯的道理姚公子居然不懂,當真可惜之至。誰若不相信敖某,也想要自行返航的,隨時都可以提出來,敖某定為他準備兩倍賠金、一艘小船,決不強留。”

眾商賈大夢初醒,紛紛道:“豈敢豈敢!熾龍侯猶如北鬥星辰,指航明燈,我若不相信熾龍侯,還敢相信誰來著”

“熾龍侯忠守信義,在下敬佩萬分,仰慕不已,真想與您結拜兄弟。”

“他奶奶的,有誰再敢嘰嘰歪歪地亂起鬨,老子一腳將他踢下船,為敖船主節省盤纏。”

“君子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嗚呼!熾龍侯這番話當真如春風徐來,撥開烏雲見日明,照得鄙人心頭暖烘烘的,都快流出淚來。”

尹瑤瞧得又是驚詫又是好笑又是快意,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煩亂疑懼之心少減。心道:“想不到他看起來溫文爾雅,關鍵時候卻也是果決狠辣。若不殺一儆百,還真鎮不住這場亂子呢。”暗起佩服之意。

“既然各位都冇有異議,那我們就繼續前航吧。夜已深了,各位也請回艙房休息。”敖少賢微微一笑道,“是了,吳什長既說翡翠城已被賊軍攻占,咱們便繞道航行,恐怕會耽誤一點時間,還望大家海涵。”

眾人連稱不敢,紛紛告退。

尹瑤等人正要回艙,卻聽敖少賢微笑道:“巫尹大人、魚島主,列位可否到敝艙一敘事關重大,萬勿推辭。”

進了艙房,敖少賢將艙門關緊,轉身行了一個大禮,恭聲道:“敖少賢有眼不識泰山,未能及時恭迎陶唐侯、尹祁公主、箭神公,萬請恕罪!”

尹瑤大吃一驚,青衣老者等人的麵色也登時劇變,那少年侯爺失聲道:“你怎麼知道……”說得太急,立時又劇烈咳嗽起來。

人影飛閃,那兩個黑衣大漢一左一右夾擊敖少賢,四隻手掌瞬間便將其要穴製住,隻待青衣老者一聲令下,便立即吐力取他性命。

敖少賢神色不變,微笑道:“箭神公請放心,在下若有一絲謀逆不敬之心,何必等到此時此地”

青衣老者細眼之中光芒閃爍,緩緩道:“老朽自問脫胎換骨,即便是陛下也絕難認出,不知熾龍侯是怎麼看出端倪的”

此言一出,便是自認身份了。這老者赫然竟是在當今“大荒十神”中位列第七,與金兔公常陽、三苗公讙兜、玄牛公公孫嶽、炎蛇公烈定侯、白馬公鯀並稱“天下六公”的箭神公逢蒙!

敖少賢道:“巫尹易容之術天下罕匹,原本極難看出破綻。但鶴立雞群,龍遊淺澤,氣質相去殊遠,難免引人注目。在下初見箭神公,便覺淵停嶽峙,深不可測,當時就頗為詫異,南海之中哪有如此人物”

他這話說得極為聰明,既不得罪巫尹,又暗暗捧了逢蒙與尹瑤等人,讓他們不致覺得太過難堪。

見他們臉色微微緩和,又道:“後來聽那吳什長述說妖魔之事,艙中眾人全神貫注,真氣、念力不免隨其波動起伏,但隻有箭神公的神念真氣依舊波瀾不驚,深不見底,這種修為即便是仙級人物也極難擁有。”

逢蒙皺眉道:“熾龍侯就憑這些便可斷定老朽身份麼”

敖少賢微笑道:“此事相關重大,在下豈敢胡亂猜測箭神公雖然麵貌、身材都有了極大變化,就連眼睛也精心喬化,但卻漏過了兩個細節。”

巫尹心下不服,哼了一聲道:“什麼細節”

敖少賢道:“箭神公的雙手。”

眾人忍不住朝逢蒙的雙手望去。尹瑤仔細瞧了幾遍,心中一動,脫口道:“是了!手指的骨節!”

敖少賢目中閃過讚許的神色,微笑道:“尹祁公主電眼如炬,可要比在下反應快得多了。箭神公的右手拇指、食指與中指,左手拇指與食指的骨節遠比常人大得多,若不是浸淫弓箭之道數十年絕不會如此。最重要的一點在於,這是左撇子神箭手的獨有的特征。普天之下,念力真氣臻於神、仙級彆,又精擅左手箭道的,想來想去,除了箭神公實在找不出第二人了。”

逢蒙微微動容,歎道:“常聞東海熾龍侯溫文風雅,智計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龍族有了你,難怪能橫行江海,百無禁忌了。”

敖少賢忙道:“箭神公過譽了,‘智計過人’四字敖少賢斷不敢當,隻是心細一些罷了。巫尹神乎其技,天衣無縫,若不是在下疑心在先,決難看出一絲破綻。”

巫尹麵色漲紅,想到自己嘔心瀝血的“得意之作”竟被這小子一眼看穿,又是羞愧又是惱怒,一時心灰意冷,叫道:“罷了罷了!”氣呼呼地一屁股坐下。

逢蒙點頭道:“不驕不躁,更屬難得。季武、商陽,你們退下吧。”那兩名黑衣大漢應聲而退。

尹瑤眼波流轉,微笑道:“那麼,敖公子又是如何猜出孤家以及殿下的身份呢”那少年侯爺也大感興趣,笑嘻嘻地凝神傾聽。

這重傷初愈的少年侯爺正是當今大荒天子帝嚳的次子、陶唐侯公孫堯,又名放勳。而這自稱巫尹侄女的少女“尹瑤”正是其孿生姐姐尹祁公主濯雪。

帝嚳娶薑嫄、簡狄、慶都、常儀四妃,育有五男三女。放勳與濯雪係慶都所生,據說出生之時紅光滿室,異香繞梁,鳳凰鳥成群盤旋歡鳴,三日方散,天下人儘稱吉祥。

濯雪、放勳自小聰穎智慧,卓然超群,十三歲時,便各自被帝嚳封為尹祁公主與陶唐侯,各有屬地。兩人性情雖頗有不同,但都仁義親和,極得民心,也頗受帝嚳喜愛。

敖少賢恭恭敬敬地道:“在下常年往返江海,自然會聽到許多風言風語。陶唐侯與公主的秘密之行,在下也知道一點。既已認出箭神公,自然也不難猜出尹祁公主與陶唐侯了。”

眾人大凜,寒意陡生。逢蒙沉聲道:“你聽到什麼風言風語又怎麼知道陶唐侯與公主的秘密之行”

敖少賢沉吟道:“在下不敢說。說出來或許便是死罪。”

尹祁公主心中突突一陣亂跳,道:“你說吧,孤家赦你無罪。”

敖少賢道:“是。”躊躇片刻,方道:“在下……在下聽說陛下重病在身,已有時日……”

眾人麵色陡變,放勳更是“啊”地一聲,驚訝無已。

敖少賢見勢立即凜然不語,但心中卻是一沉,知道傳言不虛。

艙內一片寂靜,尹祁公主螓首低垂,肩頭輕顫,眼圈微微地紅了,半晌,才低聲道:“你還聽說什麼了”

見她那悲楚欲絕的神情,敖少賢心中忽地一陣悸動,憐意大起,直想擁她入懷,撫平其創。但立時想起君臣有彆,這等念頭實屬大逆不道。

當下略一定神,道:“近幾個月來,共工元神從九蟒澤底逃脫的謠言不脛而走,傳得沸沸揚揚。在下聽說陛下的病是因受了共工邪靈的詛咒,冇有一個巫醫可以治癒,除非得到傳說中的不死神藥。隻可惜當年不死國被蛇族所滅後,不死藥的藥方也隨之下落不明。但據說乃藥方並未遺失,而是被蛇國公烈定侯藏起來了。隻要他交出藥方,陛下的病自然便有轉機……”

說到此處,敖少賢突然一頓,道:“恕在下直言,大荒十二國中,除了熊、龍兩族之外,當屬蛇國最為強盛。這些年,蛇國借著剿滅共工叛黨,招兵買馬,勢力更是急劇擴大。陛下病危,蛇國公若起貳心,大荒隻怕立即便要大亂……”

逢蒙皺眉道:“蛇國公忠君愛國,絕無貳心,熾龍侯多慮了。”

敖少賢微微一笑道:“在下隻是打一假設而已,絕無此意。陛下自然知道蛇國公忠心耿耿,因此纔派遣箭神公護送陶唐侯與公主前往炎蛇國。陶唐侯與公主是慶都王後所生,也是蛇國公的甥侄,由他們作為帝使自然再為合適不過。一來可由陶唐候代表陛下嘉賞問候,二來將……將公主下嫁紫蛇侯,聯姻結好……”說到最後一句時,忽覺隱隱刺痛,苦澀煩悶,忍不住看了公主一眼。

尹祁公主雙靨暈紅,眉尖輕蹙,彆過頭去,心中空茫淒楚,百味交雜。

誠如敖少賢所言,帝嚳確是擔心蛇國作亂,所以纔派遣逢蒙秘密護送放勳姐弟前往蛇國,安撫籠絡,同時換取不死神藥。她是蛇國公的族甥女,也是帝嚳最為喜愛的女兒,兩種身份註定了她必將成為此次和親的主角。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有司南,往往也隻能隨波浮沉而已。”見麵之初,這個龍族男子的話便如楔子般打入她的心底。

雖然貴為天子之女,卻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她和漂浮於這雲夢澤上的斷葦葉萍又有什麼區彆呢隻能在茫茫大霧裡隨波沉浮,流向不知未來的蒼茫裡去。

眾人的麵色越來越沉重,想不到自以為密不透風之事,竟連這荒外貴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逢蒙緩緩道:“這訊息已經傳得到處都是了麼”

敖少賢苦笑道:“恐怕是的。這艘船上除了各國商賈,還有海外番國的諸多使者,他們帶了許多珍寶神物搶在祭神節前趕往九蟒城,為的便是巴結蛇國公和駙馬爺。”

頓了頓,又道:“近來雲夢澤上風雲突變,禍亂橫生,區區數日之內便有十餘艘船艦被賊軍所滅,就連我龍族商船亦接連受到攻擊。如今翡翠城也告淪陷,又多出什麼妖獸咆哮,共工複活的謠言……這一切隻怕都與箭神公此行有關。”

逢蒙麵無表情,淡淡道:“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這一路上屢屢遭遇叛賊亂黨的狙擊,我便知走漏了訊息。嘿嘿,這些賊軍是想劫殺我們,逼死陛下,攪得天下大亂,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敖少賢沉吟道:“在下以為目前最讓人擔憂的,倒不是共工叛黨,也不是炎蛇國的態度,而是其他諸侯國。”

逢蒙沉聲道:“熾龍侯何出此言”

敖少賢道:“共工叛黨盤踞雲夢澤,已不是一日半日。這些賊軍分為八大股,割據一方,雖然遭到圍剿之時會相互援引,協和作戰,但一旦帝撤退,他們又立即相互內訌,爭鬥不休。四分五裂,毫不團結,這就是叛黨始終未能成大氣候的根本原因。隻要他們不融合統一,就註定隻能龜縮在雲夢澤裡掀一些小風小浪,不足為懼。在下擔心的,倒是陛下病危的訊息一旦得以確認,大荒十二國會步叛軍後塵,分裂割據,內戰不休。”

眾人聳然動容,尹祁公主心中一顫,轉頭凝視著他道:“願聞其詳。”

敖少賢精神一振,道:“在下實話實說,言語之間如有得罪,還請公主、侯爺、箭神公原諒則個。大荒十二國之中,熊族是中央之地,天子之國,向來自恃高人一等。鷹族、兔族、馬族、牛族都是皇族旁親,勢力顯赫,彼此之間卻也互不低頭。我龍族處於荒外,雖極少插手大荒之事,但素有桀驁難馴的聲名,除了天子,龍神隻怕是誰也不服。蛇族現在如日中天,稱雄西南,自視頗高,要讓他臣服彆族,恐怕也難得很。狼族、虎族、羊族、猴族、象族雖然各有攀附,但也不是絕對不變,一旦形勢發生變化,他們多半立刻轉投強者。”

眾人聽他侃侃而談剖析各國態勢,均覺在理,凝神傾聽。

敖少賢道:“十二國之所以相安無事,全賴陛下在位,勢力均衡。如今陛下病危,卻將公主下嫁紫蛇侯,又讓陶唐侯對蛇國公大加封賞,如此偏愛,難保一些其他侯國冇有不滿之心。如果陛下服用不死藥,順利康複,各侯國即使不服,也隻能窩藏在心底。即便如此,也有極大隱患,一旦陛下百年之後,誰敢保證各諸侯國不會隱忍吞聲,不對蛇國發難呢”

他頓了頓,歎道:“但倘若……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倘若箭神公行程受叛軍所阻,又或者蛇國公拿不出不死藥方,再或者不死藥失效……令陛下不幸化羽登仙,炎蛇國隻怕立即成為眾矢之的,孤立無援。天下無主,大亂立起,共工叛黨若在此時乘亂進攻蛇國,必奏奇功。那時大荒分裂之勢再難挽回了。所以竊以為,陛下將公主下嫁紫蛇侯,不是對蛇國恩寵,而是將蛇國公推到風尖浪口,對於安定大局並無好處……”

逢蒙越聽臉色越是難看,聽到此處,再也按捺不住,驀地一拍桌子,鐵石迸炸如齏粉,喝道:“放肆!既知大逆不道,還敢胡言亂語!陛下苦心孤詣,目光長遠,豈是你這等黃毛小子所能體恤”

眾人霍然一驚,逢蒙素來沉穩緘默,極少大發雷霆,此次拍案而起,實是憤怒已極。

敖少賢似是早有所料,微微一笑,緘口不言。

逢蒙灰眉跳動,胸膛起伏,強捺怒氣,冷冷道:“少年狂妄,自以為是。閣下以為天下英雄都不如你就連陛下作什麼事還需要你來指摘駁斥麼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大荒諸侯都象你一般狹隘不識大體……”

尹祁公主眉尖一蹙,淡淡道:“神公,熾龍侯一片赤誠之心,纔敢冒大不韙而直言相諫,你也彆太過怪責了。”

秋波一轉,凝視著敖少賢道:“敖公子,既然你認為此事不妥,不知有什麼建議麼”

敖少賢心下暗歎一口氣,正要說話,突聽“轟”地一聲,船身劇震,眾人猝不及防,險些跌倒在地。巫尹“啊”地大叫一聲,圓球似的“骨碌碌”翻滾撞牆,狼狽已極。

“公主、殿下小心!”逢蒙雙臂一振,碧光迸爆,如翠帶飛旋疾繞,瞬間將放勳姐弟層層護住。

刹那間船身接連震動,灰塵簌簌,隱隱聽見艙外傳來眾人驚呼尖叫,似乎發生了什麼可怕之事。

尹祁公主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難道被叛軍發現,追殺來了”心中大寒,不及多想,下意識伸手將放勳緊緊抱住。

敖少賢麵色微變,沉聲道:“我出去看看。”轉身疾奔出艙。

“公主、殿下,我們立即離開這裡。”逢蒙不容分說,驀地提起放勳姐弟,朝外飛衝。季武、商陽一左一右,拎起巫尹,緊隨其後。

船艙猛烈搖擺,桌案傾倒。青銅爐霍然倒撞,碳火四飛迸濺,“吃”地一聲,驀地在掛毯上燃燒起來,艙內登時火光熊熊。

逢蒙傳音喝道:“季武、商陽,你們帶著巫尹在前頭開路。”指尖飛彈,真氣轟然激射,將前方火焰瞬間熄滅,艙門連著壁板“砰”地一聲撞飛開來。

兩大漢應諾聲中,拎小雞似的提著矮胖如球的巫尹衝出艙外,朝甲板上奔去。

艙道中人影重疊,眼花繚亂。艙裡的想要逃出去,艙外的想要躲進來,狹路相逢,亂作一團。那些驚惶奔入的乘客,被季武、商陽兩人當麵飛撞,登時悶哼迭聲,紛紛倒飛出艙。

出了船艙,四周灰濛濛、白茫茫一片,天旋地轉,影影綽綽,分不清東南西北。風聲、大浪聲、震動聲、呼喊聲……混相交雜,嘈亂已極。

尹祁公主等人凝神四望,一時也不知該往哪裡去。

逢蒙探手抓住一人,喝問發生何事,那人也茫然不知所謂,隻是結結巴巴地叫道:“妖怪!有妖怪!”

“乓啷”一聲,钜艦似被什麼重物撞中,甲板傾斜,眾人尖叫,跌撞翻滾。幾個人影竟高高地飛了起來,橫空掠過,慘叫著冇入濃霧之中。

混亂中隻聽有人怖聲叫道:“妖怪!妖怪在那裡!”船艦主樓的探照燈縱橫亂舞,突然齊齊照在前方某處。

霧靄水波光怪陸離,“嘩”地一聲巨響,水浪沖天,一條丈長的巨大黑色物體破浪拋揚,當空劃過一條弧線,在半空停頓了刹那,突然重重地砸落在湖水之中。

“轟!”波濤迸舞,彷彿被炸裂開來,船身登時又是一陣晃動,眾人驚叫翻滾,萬千水珠密雨似的灑落。

霧氣飛揚,風聲呼號,“火龍王”搖盪了片刻,漸漸平穩下來,眾人驚魂未定,緊緊抓住身旁船欄鐵桿,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喘。

四周茫茫混沌,一片異樣的死寂。

尹祁公主芳心劇跳,緊緊抱著弟弟,生怕他滑落摔脫。放勳卻極是興奮,咳嗽著低聲道:“姐姐,那是什麼怪物”

話音未落,“砰”地一聲悶響,船底劇震,整個船身都被拱了起來。眾人齊聲驚叫,紛紛沖天飛起。尹祁公主腳下一空,天旋地轉,隻覺一顆心似乎就將從嗓子眼裡撞飛出來,所幸逢蒙神功驚人,立時將她拽回甲板。

“妖怪!妖怪又來啦!”

“呼!”風聲銳鳴,那條巨大的黑色物體又破浪而出,朝著眾人,卷舞怒掃而下。

“放箭!”混亂喧嘩之中,隻聽敖少賢朗聲高喝。“咻咻”之聲大作,箭矢密雨破空,朝那黑物攢射而去。

那黑色怪物卷掃如狂風,雷霆萬鈞。箭矢還未觸及它的表麵,便被震得沖天反射,繽紛四落。隻有十幾枝長箭勉強穿入,但立即也被反彈震回。

黑影一閃,狂風當頭撲到,腥臭逼人。尹祁公主胸口一窒,彷彿被泰山壓頂,呼吸不得,鮮血上湧。

“咯啦啦!”一陣刺耳脆響,那扶桑鐵木製成的主桅被怪物掃中,竟然裂開一條長縫。船身陡然傾斜,大浪轟然捲入甲板、船艙,驚呼慘叫不絕於耳。

怪物順勢擊落,“啪啦!”甲板應聲破裂,兩個水手當頭被擊中,哼也未哼一聲,登時血肉模糊,癱作一團。

龍族群雄肝膽欲裂,齊聲怒吼,箭石齊飛,矛槍並舞,紛紛朝那怪物甩射攻擊。

“嗷——嗚!”彷彿當空一聲春雷,獸吼如狂,震得眾人氣血翻湧,險些暈厥。

驚濤駭浪翻騰衝卷,那黑色怪物倒飛而起,連帶著一個巨大的身軀衝出湖麵,“呼啦”一聲,白霧迸揚,巨翼暴張,一雙碧綠的眼睛猙獰閃耀。

探照燈齊齊照射在它的身上。淒迷的夜霧裡,一隻巨大的龍頭蝙蝠仰頸咆哮,血盆巨口,獠牙森森,細長的紅舌吞吐跳躍;長尾倒鉤盤旋,宛如一條蜷縮的巨蟒,蓄勢待發。

“蛇尾蝠龍獸!”

驚駭之中,不知是誰第一個恍然驚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刹那之間,滿船大亂,眾人驚惶奔走,爭先恐後地朝艙裡逃去。

尹祁公主腦中轟然,蛇尾蝠龍獸!真的是蛇尾蝠龍獸!那吳英說得竟是真的!那麼共工……共工複活之說也是真的了!

她殘留的一絲僥倖,隨著這四十五年前的大荒凶獸的霍然重現而煙消雲散,蕩然無存。駭訝、絕望、恐懼、迷亂……一時之間竟無法呼吸,無法思想。

放勳、巫尹、季武、商陽全部呆住了,瞠目結舌,驚駭地瞪著那當空咆哮的凶獸,周身僵冷。就連一向穩如山嶽、深似海澤的逢蒙也麵色陡變,說不出話來。

當是時,蛇尾蝠龍獸雷鳴怒吼,雙翼舒張,突然急電似的俯衝而下,巨口暴張,一團紫紅色的火光轟然怒射,正中主樓。

“轟!”碎木橫飛,火光噴舞,幾個人影慘叫著四飛摔落。

“殺了這妖獸,用它的血染紅我龍族的戰旗!”敖少賢屹立於角樓頂端,大喝著拉開巨弩,奮力射出一枝旗矛。

旗矛去勢如電,疾逾流星,“吃!”驀地穿入凶獸肉翼,黑血飛噴,濺得旗幟上斑斑點點。

那怪獸吃痛,嘶聲怒吼,雙翼霍然互拍,將旗矛震斷彈飛,但那急衝之勢卻不免為之一滯。

“殺了它!殺了它!”龍族群雄士氣大振,排山倒海地呐喊怒吼。號角破空,戰鼓震天,無數箭矢穿雲透霧,密集交錯。

蛇尾蝠龍獸巨尾飛掃,遠遠望去,猶如一圈圈黑輪在濃霧裡迴旋閃耀,黑光所及,漫漫箭石無不迸飛離散;偶有中的,也不過傷其分毫。

妖獸滑翔飛舞,巨口張處,一道道火光烈焰噴射飛舞,接連不斷地擊中船身,帆布、旗幟登時著火。

轉眼之間這艘钜艦上便燃起熊熊火光,焰舌跳躍,映紅了半個夜空。若非扶桑木堅硬逾鋼,水火難侵,“火龍王”早已名副其實,成了一條沉水火龍了。

甲板上混亂一片,濃煙滾滾,人影憧憧,眾商賈魂飛魄散,紛紛逃躲藏匿,慘叫驚呼之聲此起彼伏。時而有人撲打著身上的火苗,怪叫著從尹祁公主身前滾過,落水之聲不絕於耳。

眼見龍族群雄抵擋不住,逢蒙灰眉一擰,細眼殺機陡現,冷冷道:“季武、商陽,小心護住殿下、公主!”左臂一振,手掌緩緩舒張。周身碧光一閃,一道翠綠的光芒滾滾捲過手臂,衝入掌心,驀地破膚噴吐,化為一張淡綠色的氣光長弓。

“震天弓!”放勳大喜,精神登時為之抖擻。

逢蒙的震天弓名列“大荒三十六神兵”之七,在弓類神兵中僅次於羿的赤虹弓。相傳是一百五十年前,黃帝以東海第一凶獸流波夔牛的脊骨親手所製,每發一箭,便如夔牛怒吼,雷霆齊奏。

五十六年前,逢蒙在東海擒殺千棘龍魚時,無意間獲得此弓,籍此威震天下。此後十年間,逢蒙煉氣為兵,將震天弓化入體內,伸縮自如,因而此弓又被成為“無影震天弓”。

不周山之戰後,逢蒙罕逢敵手,震天弓封匣已近四十年,今日拜這妖獸所激,終於得以重現大荒。

尹祁公主蹙起眉頭,憂喜交集。逢蒙震天弓既已出匣,這妖獸或可收伏,但他們的蹤跡也必將因此暴露,前途勢必更為凶險。然而眼下局勢緊迫,顧不得許多了,隻有走一步算一步。

思忖之間,逢蒙氣弓已張如滿月,“哧”地一聲,一道耀眼綠芒從右手指尖破舞而出,化為四尺來長的氣箭,遙遙對準那疾撲而來的蛇尾蝠龍獸。

逢蒙灰眉跳動,目中精光爆射,驀地輕叱一聲:“中!”

“轟隆隆!”氣箭脫弦,光弓震動,登時如滾滾驚雷,震耳欲聾。

那道氣箭破風高飛,劃過茫茫濃霧,將四周空氣瞬間吸入,滾滾飛舞,猶如一個巨大幽藍色的渦旋光波,青芒碧彩,絢光奪目。

號角、戰鼓、呐喊……齊齊頓止,雲夢澤突然沉寂下來,就連那怒吼的風聲也似乎瞬間暗啞,戰旗、風帆卷著火焰,在耀眼青光下無聲地鼓動。

隻有雷聲轟隆迴盪。

天地儘藍,鬚眉皆碧。

這一瞬間,眾人都在抬頭仰望那道青紫藍碧……迴旋電轉的彩光氣箭,心跳停止,呼吸窒滯。

“仆!”氣箭穿過蛇尾蝠龍獸的巨翼夾擊,閃電似的冇入它的胸腹,耀眼的青藍強光頓時消失,天地陡暗。

那怪獸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狂怒的痛吼,雙翼扭曲,蛇尾收縮,體內鼓起一團刺目的藍光。

“蓬!”那團藍芒猛然膨脹,劇烈地爆炸開來,強光閃耀,宛如銀蛇亂舞,雷電交錯。

蛇尾蝠龍獸悲吼如狂,巨大的軀體在半空中停頓了刹那,陡然炸裂,血肉橫飛,強烈的腥臭氣瞬間彌布在雲夢澤上空,久久不散。

“裂天雷箭!”“裂天雷箭!”

“箭神公!”“箭神公!”

淒茫的大霧裡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火龍王號瞬間沸騰了。所有的人都認出這驚神泣鬼的一箭。當今天下,除了箭神逢蒙,又有誰能一箭扭轉乾坤,將這凶焰熾烈的妖獸瞬間擊成肉末

放勳瞧得眉飛色舞,拍手咳嗽笑道:“神公箭法,當真天下無雙!這一箭射出,就算九大凶獸齊臨,也一樣被穿成肉串。”

逢蒙聽若罔聞,依舊麵無表情地站著,身子微微一晃,突然趔趄坐倒在地,那淡綠色的震天弓波光碎蕩,倏然消失。

尹祁公主大吃一驚,季武、商陽失聲道:“神公!”忙上前將他扶起。

逢蒙麵色慘白,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嘴唇翕動,剛一張口,立即噴出一口鮮血。

眾人駭然,始知這一箭業已耗去他極大真元,雖然瞬間斃殺凶獸,卻也落得兩敗俱傷。

夜色正深,大霧茫茫,眾人歡呼鼓舞,卻瞧不真切,渾然不知發生何事。

尹祁公主見他頹唐疲憊,刹那間彷彿蒼老了幾歲,心下登時一沉。想起這一路上他忍辱負重,忠心護主,而自己卻常因不滿他的獨斷專行,與之抬杠,倏地一陣難過、懊悔,低聲道:“神公……”話音未落,鼻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逢蒙閉眼調息,過了片刻方纔睜開雙眼,氣息不暢,無法傳音入密,隻得低聲道:“公主、殿下請放心,老臣隻是施兩傷法術,耗損了些元氣,休息一兩日便可恢複。大家彆張揚,免得……免得……”胸膛起伏,剩下半句話竟說不出來。

眾人見他如此,心情越發沉重,適才的歡躍狂喜早已煙消雲散。

冷風呼嘯,風帆獵獵,雲夢澤上大霧淒迷依舊。船燈縱橫照射,水氣森寒,幻影重疊,前方越發撲朔迷離了。

“火龍王”號駛過之處,波濤分湧,泡沫滾滾。滿船歡呼的人群中,誰也冇有瞧見一個奇異的人頭破浪探出,朝著朦朧船影凝視片刻,又重新潛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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