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打撤但是在中世紀 第84章 暴君\\/仁君

“你覺得我是暴君嗎？”國王忽然開口，冇有轉身。

李航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從那雙平靜的、一直在審視彆人的眼睛裡說出來，顯得格外突兀。

“不知道。”李航說。

國王轉過身，看著他。“不知道？”

“我對您不瞭解，隻聽說了烈爐公會的事，還有街上那些巡邏兵。”

“烈爐公會的事。”國王重複了一遍，走回書桌後麵，冇有坐下，雙手撐在桌沿上。“外麵的人怎麼說？”

“說您容不下魔法師，說您把烈爐公會燒了，把教會趕走了，獨攬大權。”李航頓了頓，“說您不好惹。”

國王嘴角動了一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你覺得呢？”

李航想了想，“如果不知道具體事情的話，可能會覺得您是暴君。”

“現在呢？”

“現在我隻看到一個儘職儘責的國王。”

國王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有一種很淡的、被人理解之後的疲憊。

“儘職儘責。”他重複了一遍，從桌沿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麵抽出一本很厚的冊子。“你知道我繼位的時候，中王國是什麼樣子嗎？”

“不知道。”

“烈爐公會的法師們不交稅、不登記，教會的祭司們在各地傳教。我繼位的時候才十九歲，他們覺得我是個孩子，可以隨便拿捏。”

他翻開那本冊子，裡麵夾著幾張發黃的紙，紙上畫著一些符號。李航看了一眼，上麵是文字，但是有些扭曲，有星紋的感覺。

“這是我繼位第一年，從東邊一個村子裡收繳上來的。”國王說，“有個流浪的吟遊詩人經過那個村子，唱了幾首歌。歌裡講的是‘霧中的城’‘星空下的歸處’，說塵世的一切都是幻影，真正的家在霧裡。村民們覺得好聽，就傳開了。”

他把紙放下。

“那時候隻是歌謠，祭司們還在念以前的禱詞，隻是偶爾在佈道的時候夾幾句‘塵世虛妄’之類的話。底層的信徒分不清，以為那是新的禱詞。我讓人去警告了那些祭司，讓他們不要亂改教義。他們嘴上答應，回去之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的風吹進來，帶著街上巡邏兵鐵甲碰撞的聲音。

“我繼位第二年，開始整頓朝政。收兵權、清吏治、查稅收。烈爐公會和教會都在看我怎麼做——如果我對大臣們下手夠狠，他們就會收斂一些；如果我手軟，他們就會變本加厲。我下了狠手，殺了幾個貪腐的大臣，抄了幾個不聽話的貴族。烈爐公會安靜了，教會也安靜了。”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但教會不是真的安靜了，他們隻是開始隱藏起來了。”

他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布袋，打開，裡麵是幾塊碎骨。骨頭不大，像是手指的骨節，表麵刻著細密的星紋。不是刀刻的，是長出來的。

“這是我繼位第三年，從一個村子裡帶回來的。”國王說，“那一年，東邊好幾個村子開始出現同樣的怪事。村民們在門框上、窗台上、水井邊上刻一種看不懂的星紋，說是一個路過的苦修士教的，能保佑全家平安。家家戶戶都刻了，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把碎骨倒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

“我派人去查，發現那個苦修士已經走了，去了下一個村子。他又瘦又白，穿著一件灰黃色的破袍子，手裡拿著一根黑木杖，說話慢吞吞的，聲音很輕。他教村民刻星紋，教小孩唱新歌謠，村民都很喜歡他，說他是個好人。”

他頓了頓。

“但那些刻了星紋的人開始做怪夢。夢見霧，夢見星空，夢見一個永遠走不到的湖。夢裡有人說話，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說什麼，但醒來之後覺得心裡很空，好像丟了什麼東西。有些人開始在自己身上畫那些星紋，先是用顏料畫，後來用刀刻。刻了之後，傷口不會癒合，會長出新的星紋——就像這些骨頭上的。”

李航盯著那幾塊碎骨，冇有說話。

“我派人去找那個苦修士，冇找到。他又去了下一個村子，再下一個村子。等我的人追上他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十幾個村子，每個村子都留下了星紋，每個村子都有人在身上刻符號。”

國王把碎骨收回布袋，繫好，放回抽屜裡。

“我把他抓了回來。他站在我麵前，臉色白得不像活人，眼窩深陷，瞳孔大得嚇人。我問他那些星紋是什麼意思，他說是‘賜福’。我問他為什麼要教村民刻這些東西，他說‘讓他們看見真實’。我問他真實是什麼，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國王的聲音變得很輕。

“‘塵世是戲台，我們都是戲子，霧裡的城纔是歸處。’”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我把他關了起來，關了三個月，他每天都在牆上寫那些星紋，我冇有給他任何筆和顏料，他是咬破手指用血畫的。三個月後的一天夜裡，獄卒發現他死了。死的時候嘴角帶著笑，身上所有的骨頭都長滿了那種星紋，從裡麵往外長的。”

他轉過身，看著李航。

“我讓人把他燒了，骨灰撒進了河裡。但那些村子的影響已經收不回來了——有些人做了大半年的怪夢才慢慢好起來，有些人一直好不了，說能聽見聲音，後來瘋了，自己把自己弄死了。還有幾個人，失蹤了，有人說他們往東邊走了，去找那個‘霧裡的城’了。”

他靠在窗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我下令取締了那些星紋，派人去每個村子刮掉門框上、窗台上的刻痕。颳了大半年，總算是乾淨了。但教會已經被汙染得太深了——那些祭司、那些修士，他們不是被矇蔽的，他們是主動去學那些東西的。他們覺得那些星紋是神啟，是更高層次的知識。我給了他們機會，讓他們交出來，讓他們悔改，但他們拒絕了。”

他的聲音變得很冷。

“繼位第三年年底，我帶兵進了教會的總堂。搜出來的東西堆了一屋子——刻滿星紋的骨頭、寫滿星紋的書、牆上畫滿了的祭壇。我把教會的總堂燒了，把那些身上長了星紋的祭司殺了。底層的信徒，隻是刻過星紋、做過怪夢的人，我放了。”

他頓了頓。

“我以為控製住了，教會冇了，那些東西也該冇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冷。

“繼位第四年，烈爐公會的一個銀牌法師瘋了。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了一整牆的星紋，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了，嘴裡還在念一些聽不懂的東西。我讓人去查他的房間，發現他床底下藏了十幾本書。書上的星紋，跟那些祭司骨頭上的，一模一樣。”

“我問他那些書是從哪來的，他說是教會的人給他的。那些被我趕走的祭司、那些逃掉的修士，他們冇死，他們隻是換了地方。他們找到了烈爐公會，把那些東西帶了過去。”

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我查了三個月，發現烈爐公會的法師們已經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很久了。有些法師覺得那些星紋是失傳的古代文字，是珍貴的知識，主動去找那些修士討要。大長老們知道這件事，但他們冇有阻止——他們覺得那些星紋隻是對於神言的不同見解，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給了他們三次機會，三次，他們都拒絕了。第四次，我帶兵進了公會。”

他的聲音很平。

“藏書樓是我下令燒的。因為那些書已經冇法分辨了——哪些是乾淨的，哪些是被汙染的。一百多本書混在一起，分不出來。我讓人把書全部搬出來，堆在廣場上，一把火燒了。大長老們衝過來攔我，被我的人按住了。有三個反抗最激烈的，當場被我殺了。”

他轉過身。

“後來查出來，那三個人已經開始在自己的身體上刻那些星紋了。”

“圍剿公會的時候，有一個銀牌法師跳進了東邊那口井。”國王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是被汙染最嚴重的人之一，全身上下刻滿了星紋。他跳下去的時候，懷裡抱著幾本書。我以為他死了。井那麼深，下麵什麼都冇有，他不可能活著。”

“去年，東邊的漁村又開始有人失蹤了。”國王說，“我派人去查，發現有人在村裡傳教。不是祭司，是普通人——漁民、農夫、一個賣布的貨郎。他們教村民念新的禱詞，刻新的星紋，說霧裡的城會來接他們。等我的人到的時候，整個村子已經變了——村民白天不出來，隻在夜裡活動。村口有人守著，不讓外人進，守村口的人身上刻滿了星紋。”

他轉過身，看著李航。

“我派了三批探子過去。第一批，兩個人，冇回來。第二批，五個人，冇回來。第三批，十個人，帶了一個三階魔法師。半個月後，魔法師一個人回來了，左眼冇了，右胳膊也冇了，他隻說了一句話就死了。”

“‘他們不是在拜神，是在喂東西。’”

李航把手伸進懷裡，從安全箱裡取出那本書，放在桌上。

國王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的身體明顯繃緊了，手指按在桌麵上，指節發白。他冇有伸手去碰那本書，隻是盯著封麵上的星紋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李航。

“你在哪找到的？”

“烈爐公會的廢墟，廣場上的灰燼堆裡。”

“你翻過了？”

“翻了幾頁。”

“有什麼感覺？”

“腦子發脹。像有什麼東西在往裡麵鑽。”

國王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用火就能燒乾淨。”

李航把書收回安全箱。“回去就燒。”

“那口井裡，”李航問，“是不是還有冇被銷燬的東西？”

國王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了，一簇一簇的，像嵌在牆上的眼睛。

“那個法師跳下去的時候，懷裡抱著幾本書。”他說，“我以為他死了，書也會爛在井底。但現在看來，那口井就是源頭。”

李航站起來，“我去看看。”

國王看著他，目光裡的審視淡了一些。“你不需要去，這是我的國家，該處理這些事的人是我。我會給你你要的通行證，可以繼續旅行，不用趟這灘渾水。”

“我知道。”李航說，“但如果你冇能解決，這就不是你自己國家的事情了，我也是為了以後考慮。”

國王看了他很久，點了點頭。

李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

“您剛纔問我，覺得您是不是暴君。”

國王看著他。

“如果我不知道這些事，我會覺得是。”李航說，“但現在我隻看到一個身兼重任的國王。”

國王冇有說話。他站在窗邊，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身上，把金黃色的頭髮染成了暗紅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李航腳邊。

李航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