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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的天光，像一塊被揉皺的灰白綢緞，勉強矇住海城的上空。梧桐巷的積水還冇退去，青石板縫裡積著暗綠色的苔蘚，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脹，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潮濕的聲響。
林秋生就是踩著這樣的聲響，走進歸塵殯葬事務所的。
他冇帶傘，也冇穿雨靴。
一雙磨白了邊的黑色皮鞋浸在積水裡，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的泥點。
他懷裡抱著一個藍白色的帆布包，包口用揹包帶子纏了三道，抱得很緊，像是抱著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事務所的門冇關嚴，留著一道一指寬的縫兒。裡麵透出來的光不是尋常商鋪的暖黃，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冰冷的青白，混著線香燃燒後的餘味——不是寺廟裡的檀香，是殯儀館特有的、混著草木灰與安息香的味道，清冽，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林秋生站在門口，遲疑了足足三分鐘。
他的目光掠過門楣上的招牌。“歸塵殯葬事務所”六個字，是用燙黑的楷體刻在陰沉木上的，冇有霓虹，冇有燈箱，隻有在天光下隱約可見的紋路。
昨天夜裡，他在醫院太平間的公告欄角落看到這行字時，旁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廣告紙，底下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你想為逝者，求一場公正嗎？
這是他女兒林墨的名字出現在太平間死亡登記簿上的第三天。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
警方的結論是“抑鬱自殺，排除他殺”。
學校的通知是“意外事件，校方願給予人道主義賠償”。
而那些將他女兒推向天台的人，此刻或許正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聽著老師講課，或者在課間嬉笑打鬨，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先生？”
一道溫和的女聲突然從門內傳來，輕柔卻不突兀，像一縷微弱的光，照進他沉到穀底的世界。
林秋生猛地回神，才發現門已經被人輕輕拉開。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位看上去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女人。頭髮挽得整齊，穿著素淨的深色外套，臉上冇有濃妝，隻有一雙溫和而沉靜的眼睛。她身上冇有殯葬從業者的冰冷，反倒帶著一種常年照顧人、安撫人的柔軟氣息。
是徐順英。
她冇有多問，隻是微微側身，讓出一條通路。
“外麵涼，進來坐吧。”
林秋生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隻是機械地點了點頭，抬腳跨進了這間名為“歸塵”的門。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麪灰白的天光，也隔絕了他最後一絲退路。
前廳不大，卻異常整潔。
左側是幾排深色木椅，椅麵鋪著絨墊，一塵不染。右側靠牆是一排格子櫃，裡麵整齊擺放著骨灰盒、香燭、白花，還有一些刻著簡單文字的小木牌——那是給無人認領的逝者立的靈牌。
正中央，是一張厚重的黑色大理石前台。
台後坐著一個男人。
一身深灰西裝，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身姿挺拔，氣質沉靜得像一座墓碑。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麵前的檔案上，連頭也冇有抬，卻彷彿早已將門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林書晏。
林秋生在廣告紙上見過這個名字。
傳說中，隻接“絕望之人”的生意。
“林秋生。”
男人先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卻精準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四十六歲，三中語文教師，喪偶，獨女林墨，十七歲，實驗中學高二學生。三天前，從實驗樓五樓天台墜落，當場身亡。”
他每說一句，林秋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痛，像被人一把撕開，鮮血淋漓。
林書晏終於抬起眼。
那是一雙見過太多死亡、太多不公、太多黑暗的眼睛。
冷靜，透徹，冇有同情，冇有憐憫，卻也冇有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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