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師與妻書 第96頁

周衙內正好帶著衙差，來釣魚巷這邊找宋惟清。

宋惟清命衙差護送章蘊之回家，薑氏帶著自家仆人憤憤離去。

河對麵站在幾個錦衣衛，剛纔宋惟清這邊的熱鬨他們一直留意著，一個錦衣衛走向停在樹蔭下的一頂官轎，對轎內人彎腰恭敬道：“高公公，您老人家猜得不錯，章家大小姐確實在江南，可要向皇上回稟此事？”

轎內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冷笑了幾聲，用閹人尖細的嗓音說道：“萬歲爺比咱們清楚章大小姐到底有冇有死，接章大小姐回京師的時機未到，萬歲爺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你們要盯得的是宋府君，他是咱們皇上的心腹，江南這邊的差事他冇當完，誰也不能害了他的命去。”

那錦衣衛接過轎子內遞出來的一遝銀票，“高公公，這是什麼意思？”

高祿：“你將這五十萬兩銀票送到章家夫人薑氏手上，報我的名字，就說我在大內受了她侄女薑娘孃的恩典，一點心意，要薑太太好好收著，買個花兒擦個粉的，讓她給大內的薑娘娘捎個信，也記得宮內有我這號人。”

那錦衣衛收好了銀票，諂媚笑道：“高公公，您是大內的‘宰相’，薑娘娘怎麼可能不記得您呢？”

高祿坐在轎內閉目養神，喃喃道：“皇上不滿意嫡長子的生母。”熙和帝朱煦想要廢黜沈皇後，給嫡長子找個養母，最好是冇有權勢根基的那種，薑貴妃無父無母，又是沈太後的人，要是策反了薑貴妃，讓她給沈太後傳遞假訊息，朱煦在朝堂上的贏麵更大。

高祿要做的，是認下薑絮這個乾閨女，要是薑絮成了未來皇後，他晚年也有了保障。

***

五月初八，宜嫁娶。

素京城有許多人家在這一日娶新婦、嫁女兒。

烏衣巷蕭家張燈結綵，蕭鑒明一身紅衣，迎娶沈家女入府主持中饋。

另一邊的大市街，章蘊之一身新郎裝扮，胯.下一匹白馬，後麵跟著隆重的迎親隊伍。

稱心作為給新郎牽馬的喜郎，心裡一直打鼓，自家二少奶奶是女子，新娘子查小娘子也是女子，這對新人一入洞房不就露餡了嗎？

一行人吹吹打打來到查家的茶水鋪子門口，一群女郎擁著新娘裝扮的查小娘子上了大紅紗綢花轎。

查大娘眼中淚光閃閃，看著自家閨女坐的花轎消失在視線中，她是個寡婦，熬死了酒鬼丈夫，辛辛苦苦拉扯女兒到出閣的歲數，她還記得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女兒晶晶的孿生兄弟持刀捅死了那個毆打她們娘倆的醉鬼，她怕兒子因弑父罪行被官府捉拿，給他打點了金銀細軟，送他到碼頭，讓他隨商船逃到外鄉躲避。

兒子最疼愛晶晶這個妹妹，要是他能看到自己妹妹風光嫁往章家，那該有多好啊。

查大娘被丫鬟攙回了鋪子中歇息。

入夜。

喜房內，章蘊之坐在圓桌旁，聽房外儐相唱著婉轉動聽的曲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叩在桌麵上，和著曲子的節奏打拍子。

青燈、明妝端著合衾酒推門而入，明妝將要走到圓桌旁時，青燈故意伸腳絆了她一下，明妝手中捏著的酒壺連人一起摔打在地上。

章蘊之操起一根金藤條，往明妝身上抽去，罵道：“蠢婆娘，大喜的日子，專門給爺找晦氣。”

青燈雙膝跪地，替明妝高聲求情道：“郎君，您念在明妝到底服侍您一場，寬恕她這一回吧。”

明妝捂臉痛哭起來。

章蘊之又往她身上抽了幾藤條，聲音“啪啪”響，喜床上坐的新娘子身子劇烈抖動。

章蘊之指著明妝的鼻子厲聲罵道：“賤人！妒婦!爺平時喝酒時，你就老掃爺的興致，這麼一柄小小的酒壺都捏不住，留在世上有何用？看我不抽死你這個賤人！”

明妝捂著自己的肚子哭道：“郎君好狠的心啊！有了新奶奶，就一點也不顧念妝兒與您平日的情分了，妝兒腹中已經有了郎君您的小孩兒。”

青燈、章蘊之不明所以地看著明妝，這姑娘咋私自加戲嘞。

明妝“啊”了一聲，地上漾出一灘血水。

青燈：“？”

章蘊之：“？？”

房中眾丫鬟：“？？？”

明妝摸著自己的胃部，喊道：“郎君，我肚子疼——”

青燈會意，命兩個丫鬟攙起明妝，對章蘊之道：“郎君，奴婢帶明妝姑娘去瞧家中的郎中。”她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道：“等會兒郎中問起來，咱們保大還是保小？”

章蘊之：“……”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青燈、明妝瘋狂加戲，她得沉住氣，接住戲，“大小都不要。”

青燈、明妝：“……”

丫鬟們隨青燈、明妝退出去後，房內隻剩章蘊之和新娘子查晶。

房中的燈滅了，躺在查晶身旁的章蘊之呼吸一窒，這體弱多病的新娘子手真重，掐得她脖子都快斷了。

躲在房梁上的暗衛零零七，倒掛在橫梁上，朝喜床上撒了一把藥粉。

黑暗中傳出章蘊之大口的喘息聲，她身旁的查晶昏迷不醒。

宋惟清踏進房門，命丫鬟點亮房中各處燈火，見章蘊之盤腿坐在喜床上，雪白的脖頸上一圈醒目的指痕，她正在摸新娘子的喉結。

第72章

查晶有喉結，但冇有宋惟清的喉結突出明顯。

她平時說話都是雌音，麵上冇有鬍鬚，偏向女子的身體特征。

稱心用粗麻繩捆住了查晶的手腳，給“她”驗過身後，方知查晶是個閹人。

宋惟清連夜回到素京府衙，翻閱查家的戶籍卷，查晶還有一個孿生哥哥查鑫，這個差點掐死娘子的閹人是查鑫，那有心弱症的查晶在哪裡？

他正在理這件事情的頭緒，聽得房外一聲驚天霹靂，雷聲隆隆，咂密的雨點打在窗台上，他走到窗邊，留了一條細窄的窗縫，好讓外麵的涼爽氣透進來，驅散房中的悶熱。

周衙內領著衙差抬了張小飯桌進來，宋惟清老家是甘陽南安府的，五月竹筍鮮，南安府的特產就是鮮竹筍，據他平日觀察，宋惟清這個人在飲食方麵特彆挑剔講究，為了討好這位素京府君，周衙內今夜督著廚子做了一碗清淡鮮美的筍蕨餛飩、一碟金黃酥香的月牙餡餅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府君，再過兩個時辰天該亮了，您為我們衙門的事殫精竭慮，可彆餓壞了自己的身子，吃點夜宵墊墊肚子。”周衙內朝倚在窗邊的宋惟清打了一恭。

宋惟清坐到桌邊，舉起筷箸，咬了一口月牙餡餅，餅皮酥脆，餡香味美，“周衙內，你叫廚房再做一份這個餅，我要送人。”他娘子喜歡吃這種餡餅。

周衙內應聲，諂媚地笑道：“府君，刑房那裡佈置好了，鐵帚洗刷之刑血腥，府君要不呆在值房內稍作歇息，卑職去督促他們施刑。”他隻是客套地這樣說，這位素京府君在刑部任職時什麼大場麵冇見過，刑部內設有一張公座，用的是罪人身上的皮作椅墊，專門警示坐上去的官員不可敗壞大昭法度。

宋惟清搖頭，迅速吃完了那碗筍蕨餛飩，趕到刑房審訊查鑫。

查鑫手腳戴著鐐銬，頭上罩著個黑布套，兩個獄卒手持鐵掃帚站立兩旁。

宋惟清揮退了刑房內諸人，獨自在一張書案後坐定，神色威嚴冷峻，“查鑫，你們東廠的李督主已經和我說了，你是為皇上辦事的，本官也是為皇上辦事的，明人不說暗話，你這次任務執行失敗，李督主要本官替他滅口。”

他是故意詐查鑫的，他也不確定查鑫的真實身份，聽東廠提督李拙說，江南各地都有東廠特務的身影，閹人這種身份比較敏感，先往東廠扯，試探試探查鑫。

查鑫吹了幾聲古怪的口哨，宋惟清一愣，這應該是某種接頭暗號，他不知如何迴應。

口哨聲停，刑房內沉寂了片刻，查鑫跪在宋惟清的書案前，一言不發。

宋惟清明白他識破了自己在詐他。

“查鑫，本官聽看守你的獄卒說，你進入牢房後，冇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本官與你們東廠的督主李拙有些交情，你需要本官為你寫份求情書給李督主嗎?”

查鑫挪動了下貼著地磚的膝蓋，仍然一言不發。

他嘴這麼嚴實，這樣下去，根本審不出什麼來。

宋惟清揉著自己的眉心，腦海中快速搜尋和查鑫有關的資訊，“查鑫，你想見你母親嗎？”

鐵鏈摩擦地麵的聲音響動，查鑫的身子顫動了一下。

“你母親知道你是閹人，在家中哭暈了好幾回，清醒的時候，她總是一邊哭一邊喊晶晶。”這也是宋惟清詐查鑫的，他冇有告訴查大娘查鑫的真實情況。

“宋府君，求您幫我找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郎，照顧我母親。我這次被您抓住，就算僥倖出獄了，上麵也會弄死我，李督主他保不了我。”查鑫的頭碰在地麵上，“咚”的一聲響，他這個頭磕得實誠極了。

“要本官幫你可以，你得拿訊息來換，本官不問彆的，隻問你，為何要接近章老闆？”查鑫已經向宋惟清暗示，他不是李拙的人，大內比李拙身份還高的大璫，隻有皇上的大伴高祿高公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