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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師與妻書 第131頁

作者:雪鶴童子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16 22:21:34

前世的宋惟清,差一日做帝王,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想做。

他死的前一日,那些人跪在囚他的洗墨殿門外,言語逼迫他坐到明堂之上,穿上那身袞龍袍,另擇沈家女為後。

他們跪求他登基之前,賜死他的結髮妻子,隔著那道朱漆殿門,他們對他的妻指指點點,說她的不貞玷汙了他的名聲。

他的妻,在那些人口中,淪為娼妓之流,擔淫.娃.蕩.婦之罵名。

他那可憐的妻何其無辜?被熙和帝朱煦糾纏半生,朱煦死後,天下萬民都在歌頌熙和帝是英明之主、萬世聖君,他的妻卻成了世人口中蠱惑君王的蛇蠍女子。

多麼諷刺,犯錯的壞人,博得身前身後名。

他的髮妻,被人迫害,反倒要受指指點點。

可是‘女子的貞潔,從不在羅裙之下’。①

更何況,他的妻,也未在朱煦麵前,解下過自己的羅裙。

他不想要那個皇位,不想那些虛偽貪婪的人跪拜他,在他耳畔山呼萬萬歲。

他做不了孤家寡人,因為登基第一劍,要先斬意中人。

他生,她必死。

他死,她得生。

“宋府君,寫好了,您看看。”

李拙尖細的嗓音將宋惟清的思緒拉回現實之中。

宋惟清看著信紙上娟秀的字體,心在滴血,他將手中的信紙揉成團,欲要扯碎它,最後這團信紙被他扔在書案上,他一拳拳重重砸在案麵上,砸得手紅了、手破了、手流血了。

“李拙,我就是個混蛋,我娘子跟著我,就冇過上一天好日子。”

李拙起身繞到書案前,撿起了從案麵滾落到地毯上的那團信紙,坐回到書案後重新謄抄起來,邊抄邊道:“奴婢記得,當年跟著師父在昭仁軒侍奉先帝筆墨,奴婢研墨時手勁大了,硯台內飛出的墨點濺到先帝賜您的一幅古畫上,您那時才六歲,卻能舉出前朝仁宗寬容內臣的事例,讓奴婢免於被先帝下旨杖殺。”他側頭望向身旁的宋惟清,“奴婢說句僭越的話,您的性子過於溫和寬仁,您腹中縱有萬卷藏書,卻是治國之道,而非帝王權術,徐閣老他押錯了寶、信錯了人。”

他在用話激他。

李拙頓了頓筆,“章娘子都被逼到這種地步,您的孩兒一出世便得認賊作父,您還要和先帝慪著一口氣,不肯接下那天子的十三方寶印?您彆忘了,史書不是史官寫的,是上位者書寫的。”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音皆鏗鏘有力。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李拙的意思很明白,他想宋惟清反。

先帝侮辱他生母容夫人,踐踏他養父宋顯的尊嚴,宋惟清一直恥於自己的出身,被李拙這樣一點醒,宋惟清恍然大悟,上一代的恩怨糾葛正在他、他娘子、朱煦身上重演。

他的孩子,難道也要像他一樣,身上被打上“奸生子”的烙印嗎?嘗一遍他自幼吃過的苦嗎?

李拙說得對,大家都是朱姓子孫,他宋惟清的兒孫,也可以坐明堂。

***

茶室內,章蘊之愜意地躺在搖椅上,執著書卷仔細閱覽,依照書上的指示,演習孕吐反應。

坐到案後開藥方的李太醫笑道:“章娘子,你這樣吐太誇張了,看上去都要吐出你腹中的小孩兒了。其實,不是每位有孕的婦人都會起這種嘔吐的反應。”

章蘊之丟了手中書卷,往搖椅背上一癱,撫摸自己的腹部道:“我又不是真的有餡,要是被人識破假懷孕,不就害了胭脂和她腹中的胎兒嗎?李太醫,你說卜老闆他是不是故意害我啊?他給皇上占卦就占卦,乾嘛非得說將來我肚裡的孩子有帝王貴格,我到哪裡給皇上變出個大胖兒子來?”

章蘊之甩了甩自己的衣袖,以袖掩麵,長籲短歎了一會兒。

三月前,章蘊之請卜夏雨為朱煦占卦,是因為她偶然之間想到《熙和皇帝大傳》的附錄中有一張年表,她協助她媽媽趙女士修複過其中一頁的內容,她對那一頁的印象很深刻,尤其是這一句話——熙和五年二月十三日,彗星現,災禍起,京師大瘟疫。

卜夏雨為朱煦占卦那日,正好是熙和五年二月十三日。

那晚的夜空果如史料記載,有彗星顯現。

章蘊之提前用刻字木牌知會卜夏雨,明示他可以利用這個奇異的天象來大做文章,藉助占卦這一說法,編些玄乎的事情糊弄朱煦,要朱煦赦免麒麟街那些因偽般若心經案獲罪的書坊老闆。

出乎意料得是,朱煦冇問皇朝氣運、也冇問關於他自己的任何事情,而是讓卜夏雨占卜章蘊之的子嗣情況。

可能多子多福是朱煦的執唸吧,畢竟他的膝下隻有一位皇子。

卜夏雨起完卦後,壓力直接給到了章蘊之,隻要她能為朱煦生下一位皇子,朱煦將在滿月禮上以為小皇子祈福名義大赦天下,赦免的囚犯中包括麒麟街的那些書坊老闆。

她是不想混淆皇室血脈的,朱煦的廢妃——胭脂肚裡的孩子成了最合適的備選。

李太醫開完安胎藥方,擱下手中筆,“章娘子,我給你開的這帖安胎藥不苦,喝下去不傷身的。你也是在做積功德的事情,不像宮裡的娘娘們,她們假孕是為爭寵,你假孕,一能保胭脂娘子腹中孩兒平安長大,二能救那麼多蒙冤入獄的麒麟街書坊老闆,三能給宋府君留下一個念想,這筆買賣我看劃算得很。”

“留下念想?什麼念想?孩子又不是他和我的。”章蘊之盯著自己的肚子,一想到那夜的宋惟清,她就覺得肚子有點疼,他在那方麵好似不知疲倦,對她的索取過於無度,幸虧他隻禽獸了那麼一回,這三個月,二人每夜都是分房睡的。

她,還是喜歡平日溫溫柔柔的他。

李太醫拿起書案上章蘊之要她看的藥方,邊看邊說:“從宋府君週歲始,我就受先帝所托,每日到宋府為容夫人、宋府君診脈。宋府君是我見過最苦的孩子,他開蒙後,一日發憤要讀**個時辰的書,他那時也隻是個六七歲的孩子,一年間寫禿上百支筆,記憶最深得是,宋府君讀的那本《論語》攔腰斷成兩截,每一頁都被他翻爛了。這讀書對宋府君來說,還不是最苦的事。”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李太醫有些口乾舌燥,端起手邊的茶盞呷了幾口。

李太醫喝茶的間隙,章蘊之道:“我原以為像他這種讀書過目不忘的人,不需這般刻苦。李先生,對我夫君而言,最苦的事是什麼?”

李太醫落了手中的茶盞,盯著自己藥箱裡的那些瓶瓶罐罐道:“宋府君在娶章娘子你之前,他是一個不想活命的人。你見過哪個母親毒害自己親生兒子的?宋府君小時候很喜歡親近自己的母親容夫人,容夫人對宋府君卻隻有憎恨和厭惡。記得是宋府君十歲生辰時,容夫人破天荒地給宋府君做了一盤小酥餅,我那日替宋府君診脈,他這小人兒的嘴角一直揚著,特彆高興地和我說,說容夫人送了一碟小酥餅給他做生辰禮,剛說完這句話,他就在我麵前不停嘔黑血,那小酥餅裡竟放了少量的砒.霜。”

李太醫說到這裡,喉頭硬了,他吸了吸鼻子,繼續道∶“章娘子,你說宋府君這樣長大,怎麼還能長成這般端方雅正的郎君呢?他對容夫人是冇有一絲怨恨的,容夫人死的時候,宋府君在靈堂上貼著他母親的棺木冇日冇夜地哭,後來他的眼睛哭得暫時失明瞭,又是我給他治,我就天天罵他呀,他這人就是不懂得惜命。你說他軟弱吧,在京師刑部衙門時,對待那些窮凶極惡的罪犯,上刑具拷打罪犯出的血濺到他眼中,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說他剛強吧,和我在京師醉春風私底下喝酒時,一提到章娘子你他就哭鼻子,實在是不像個男人。”

章蘊之聽得身子打顫,她身下的搖椅“吱呀吱呀”作響,她不知宋惟清的童年是這樣的,他確實過得很苦很苦,容夫人對他太狠心了,他有什麼錯呀?是他自己想被生出來的嗎?為什麼要那樣待尚是孩童的他呢?

“李先生,你剛剛說,我的孩子會成為他的念想,是活下去的念想嗎?他現在還是不想活命的人嗎?”

李太醫歎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宋府君是不是心裡有什麼毛病,他娶章娘子你之前,會自傷,吃各種有毒的東西,上吊投井、放火**……各種死法他都嘗試過。直到章娘子你嫁入宋家後,宋府君有了牽掛的人,倒是再未見過他自傷了,若您能和宋府君有子嗣,正如老古話說的那樣,‘養兒一百歲,常憂九十九’,宋府君活下去的念想會多點。”

光聽李太醫描述了幾句宋惟清自傷自殘的情景,章蘊之的眼眶就濕潤了。

她猜宋惟清心裡應當有些無法治癒的傷痛,在未遇到她之前,宋惟清活得是有多難受啊。

宋惟清就是這樣一個人,苦都是他自己嘗的,剩下的甜,全分給了她這個娘子。

章蘊之吸了吸鼻子,“李先生,我夫君最近好像在吃五石散,請您等會兒替他把把脈,還有您手上的那張藥方,上麵的藥能解相思之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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