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破疑案 第90章 釜底抽薪

內察司的介入，如同在暗流洶湧的水下投入了一枚深水炸彈，其帶來的效應雖不顯於表麵，卻在看不見的地方劇烈激盪。宋慈按照與曹公公的約定，將宮外追索船隻與“鬼手”的任務移交，自己則集中全部精力，如同最耐心的獵犬，死死盯住了隆昌號這條已被驚動、但尚未完全斷掉的線。

胡掌櫃自那日被官府盤查後，便如同驚弓之鳥，隆昌號雖依舊開門營業，但他本人卻深居簡出，謝絕一切訪客，連鋪麵都交由心腹夥計打理。他顯然在觀望，在等待，或許也在準備。

宋慈並不急於再次接觸他。他知道，在對方高度戒備時強攻，隻會適得其反。他采取了更隱蔽、更徹底的策略——釜底抽薪。

他動用了提刑司以及通過吳江協調來的臨安府精銳力量，對隆昌號進行了全方位、無死角的監控和調查。這不僅僅是盯梢胡掌櫃，更是針對隆昌號五年來的所有生意往來、資金流向、人際網絡，進行了一次不動聲色卻無比細緻的梳理。

幾日下來，海量的資訊被彙集到宋慈的值房。

“大人，”吳江指著攤開的一摞賬目抄本和人員記錄，“隆昌號表麵生意做得四平八穩，但暗地裡，資金流動頗為可疑。有大筆款項，並非通過錢莊，而是經由幾家背景複雜的南北貨行，最終流向不明。而且，與隆昌號有長期大宗交易的，除了宮中采買，還有三家商號頗為可疑。”

“講。”

“一家是‘泉州陳氏海貿’，主營南海香料、珠寶，但與隆昌號的交易記錄裡，卻多次出現‘西域特需’、‘北地奇珍’等模糊條目，貨值不菲。另一家是‘河北張記皮貨’，看似尋常，但其東家與河北西路幾個邊境榷場的守將，似乎有遠親關係。最後一家，是城內的‘濟世堂’藥鋪。”

“濟世堂？”宋慈目光一凝。藥鋪？

“是，濟世堂是臨安老字號，聲譽頗佳。但與隆昌號的賬目顯示，他們每隔數月，便會從隆昌號購入一批數量穩定的‘安息香’、‘蘇合香’等物，說是用於配製安神醒腦的丸散。可屬下查過，濟世堂自家有固定的香料供應商，價格更低，為何要捨近求遠，從隆昌號高價購入？”

安神醒腦？宋慈立刻聯想到了曹公公帶來的資訊中，關於太子服用“安神散”的記載！鬼麵罌粟的特性之一，便是初期有鎮痛、安神之效！

“查濟世堂！重點查他們近兩年來，配置的所謂‘安神散’、‘寧神丸’之類的藥方，原料來源，以及……主要供給哪些府邸！”宋慈立刻下令，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是！”吳江也意識到了關鍵，立刻轉身去辦。

與此同時，對隆昌號人際網絡的排查也有了驚人發現。一名負責記錄隆昌號日常往來人等的書吏，在反覆覈對名單後，指出了一個曾被忽略的細節：

“大人，這個叫‘李福’的運河漕幫小頭目，近三年來，每隔兩三月，便會來隆昌號一次，名義上是結算一些運力費用。但屬下覈對過漕幫的公開賬目，隆昌號與漕幫並無如此頻繁的大宗貨物運輸記錄。而且……這個李福，據漕幫的人說，他有個表親，就在水軍巡檢司當差，負責……負責錢塘江入海口一帶的巡防記錄。”

運河漕幫！水軍巡檢司！巡防記錄！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宋慈腦中靈光一閃！那艘接走淨塵的神秘帆船，能如此精準地避開官府的日常巡防，悄無聲息地潛入潛出，是否正是因為在水軍巡檢司內部，有他們的眼線，提供了巡防的時間和路線？！

李福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角色，很可能就是連接隆昌號與那個水上運輸環節的關鍵一環！

“立刻密捕李福！”宋慈當機立斷，“要快，要隱秘！絕不能走漏風聲！”

“是！”

抓捕行動在夜幕掩護下進行。吳江親自帶人，在漕幫碼頭一間賭坊內，將正在賭錢的李福悄無聲息地拿下，直接塞進馬車，帶回了提刑司秘密羈押之處。

初始審訊，李福還百般抵賴，咬定隻是尋常往來。但當吳江將隆昌號與漕幫的賬目差異拍在他麵前，並點出他那位在水軍巡檢司的表親時，李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心理防線開始崩潰。

“我說……我說……”李福癱軟在地，涕淚橫流，“是胡掌櫃……他讓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去他那裡領一份‘例錢’，其實是讓我找我那表親，抄錄……抄錄水軍巡江的班次和路線圖……然後交給……交給一個來鋪子裡買漆料的陌生客商……小人不知道他們是乾什麼的，隻當是胡掌櫃想做些避開官府的私貨買賣，貪圖那點銀子……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果然如此！隆昌號不僅負責傳遞物資資訊，甚至還利用關係網絡，為那個組織的海上運輸提供安全保障！胡掌櫃的作用，比想象的更為關鍵！

幾乎就在李福招供的同時，前往濟世堂調查的人也帶回了確鑿的訊息：濟世堂近兩年來，確實根據一張來自“西域高僧”的秘方，配製一種名為“清心安神散”的藥物，其主要成分之一，便是一種名為“忘憂草”的粉末，正是定期從隆昌號購入！而這份“清心安神散”，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固定客戶，正是——東宮！

訊息得到確認的瞬間，宋慈值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彙聚成一股令人膽寒的洪流，直指東宮！鬼麵罌粟（忘憂草），通過隆昌號流入濟世堂，製成所謂的“安神散”，被長期供給太子服用！

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環環相扣的陰謀！其目的，很可能是通過藥物，潛移默化地控製或影響儲君的身心！

胡掌櫃，就是這陰謀鏈條上，負責關鍵物料輸入和部分資訊傳遞的核心節點之一！隻要拿下他，就能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宋慈不再猶豫。時機已經成熟，必須立刻收網，擒賊擒王！

“吳江！點齊人手，隨我去隆昌號，抓捕胡掌櫃！同時，查封濟世堂，控製所有相關人員，查抄所有藥方及藥材！”宋慈霍然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吳江大聲應道，眼中燃燒著興奮與決然的光芒。

夜色深沉，提刑司內火把驟然亮起，甲冑鏗鏘，人影綽綽。一場直搗黃龍的行動，即將在這寂靜的夜裡，拉開序幕。宋慈大步走出值房，官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眼神冰冷如鐵，目標明確——隆昌號，胡掌櫃！

這一次，他要將這危害社稷的毒瘤，連根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