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裡,荒草萋萋,夜梟啼鳴。水月庵孤零零地坐落在一處山坳裡,背靠荒山,前臨早已乾涸的河床,殘破的山門在夜風中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倒塌。與其說是庵堂,不如說是一處被遺忘的廢墟。
宋慈與五名“潛火”隊員,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至庵外斷牆下。空氣中瀰漫著香火冷燼和陳腐潮濕的氣味,庵內漆黑一片,不見半點燈火,死寂得令人心悸。
一名隊員如狸貓般翻過牆頭,片刻後,從內部輕輕拉開那腐朽的木門。眾人魚貫而入。
庵內庭院不大,遍地枯葉敗草,正殿門窗破損,佛像蒙塵,蛛網密佈,顯然早已荒棄多年。
“分開搜尋,注意機關暗哨。”宋慈壓低聲音下令。隊員們無聲散開,兩人一組,分彆撲向正殿、偏殿和後院寮房。
宋慈親自帶著一名隊員,走向那看似最不可能有人的正殿。推開虛掩的殿門,塵埃簌簌落下。殿內空蕩,唯有那尊泥塑剝落的觀音像,在慘淡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陰影。
一切都顯示此處並無人跡。
難道線索有誤?或是對方早已聞風而逃?
就在宋慈心生疑慮之際,鼻翼忽然微微抽動了一下。風中,似乎帶來了一絲極細微的、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香氣——不是香火味,而是某種…昂貴的、帶著冷冽藥感的檀香之氣!
香氣來源…似乎在佛像之後!
宋慈眼神一凜,示意隊員戒備,自己則緩步繞向佛像後方。
佛像背後,同樣是空牆。但那股香氣卻愈發清晰。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麵厚厚的積塵,發現靠近牆根處的一片區域,灰塵似乎比其他地方稍顯稀薄,且有不易察覺的拖拽痕跡!
有暗門!
他仔細摸索著冰冷粗糙的牆壁,指尖終於在一塊略有鬆動的磚石上停住。用力一按!
“哢…”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旁邊一麵牆壁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檀香和藥味的暖風從內湧出,甚至還透出些許微弱的光亮!
果然另有乾坤!
宋慈與隊員對視一眼,拔劍在手,率先側身潛入。
縫隙之後,是一條陡峭向下的石階,延伸向地底深處。石壁兩側每隔一段便嵌著一盞小小的長明油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前路,空氣中那股奇異的香氣愈發濃鬱。
走了約莫二十餘級台階,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間佈置得極為雅緻的地下靜室!
靜室四壁掛著素雅的絹畫,多是些梅蘭竹菊,而非神佛題材。室內一塵不染,與地上的破敗判若雲泥。一張雲石棋枰,兩張蒲團,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尚有餘溫。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以及一尊白玉香爐,爐中正嫋嫋升起那冷冽藥感的香菸。
這裡顯然有人居住,而且剛剛離開不久!
宋慈心中一緊,對方警覺性如此之高?
他迅速掃視靜室。長案上,攤著一本未寫完的經卷,字跡清瘦飄逸,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疏離,卻又隱隱帶著一絲難以化解的鬱結。筆跡與在飛鸞閣發現的暗碼記錄風格迥異,卻讓宋慈覺得莫名熟悉。
他的目光落在硯台旁,那裡隨意放著一枚用作鎮紙的玉佩。玉佩雕工古拙,溫潤透亮,上麵刻著一個“璂”字!
榮王趙希璂的璂!
此地果然與榮王府餘孽有關!
就在此時,負責搜尋後院寮房的隊員也通過約定的鳥鳴暗號傳來訊息——有發現!
宋慈立刻退出靜室,帶人趕往後院。
後院比前庭更加荒蕪,隻有幾間早已坍塌的破屋。一名隊員正站在一口廢棄的枯井旁,向下打著手勢。
“大人,井下有動靜!似乎有密室!”
宋慈俯身井口,側耳細聽。井深不見底,黑暗中,隱約傳來極細微的、彷彿金屬摩擦的“哢噠”聲,以及…壓抑的啜泣聲?
井下有人!
“下去看看!”宋慈下令。
隊員立刻放下飛索,兩人率先縋下。片刻後,井下傳來一聲低呼:“大人!下來吧!有發現!”
宋慈緊隨而下。井壁並非完全光滑,有可供踏足的凹坑,顯然常有人上下。井底並非淤泥,而是被人為平整過,一側井壁被開鑿出了一個僅容人彎腰通過的洞口。
鑽進洞口,裡麵竟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室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空氣渾濁,混合著藥味、黴味和一絲血腥味。
而石室中央,駭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半人高的木桶!桶內盛滿了墨綠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粘稠藥液!一個白髮蒼蒼、瘦骨嶙峋的老婦人,大半個身子浸泡在藥液中,隻露出頭顱和枯柴般的肩膀,她的手腕和腳踝都被鐵鏈鎖在桶壁上,無法掙脫!
那老婦人聽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依稀能辨出昔日清秀輪廓的臉龐。她的眼神渾濁不堪,充滿了痛苦和茫然,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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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宋慈心驚的是,老婦人的胸口、脖頸處,竟然插著數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尾微微顫動,似乎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維繫著她的生機!
這是…某種邪門的藥浴續命之法?!
“你是誰?!”宋慈上前一步,沉聲問道。
那老婦人似乎聽不懂,隻是恐懼地看著這些不速之客,身體在藥液中瑟瑟發抖。
一名隊員在石室角落髮現了一個小木箱,打開一看,裡麵竟是各種型號的銀針、小刀、以及一些瓶瓶罐罐,旁邊還散落著幾張藥方。藥方上的字跡,與地下靜室中那清瘦字跡一模一樣!
其中一張藥方,赫然寫著“冰蟾續命湯”五個字!下麵羅列的藥材,與飛鸞閣中所見丹方有諸多相似之處,卻更側重於“吊命”和“維繫”,而非“惑心”!
宋慈瞬間明白了!
這老婦人,極可能就是那個被貶黜的宮女雲氏!鴞影的核心人物用這種近乎折磨的方式,將她囚禁於此,以邪術和珍貴的“冰蟾”資源為她續命!
他們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保住一個老宮女的性命?除非…她知道著絕對不能外泄的天大秘密!甚至,她本身的存在,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雲秀?”宋慈嘗試著叫出那個名字。
老婦人聽到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枯槁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指向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
就在這時,井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和兵刃撞擊聲!
“上麵有埋伏!”留守井口的隊員厲聲警告!
緊接著,便是重物墜地的聲音和一聲得意的、略顯蒼老的冷笑:“既然來了,就都留下陪這老廢物吧!”
轟隆!
一塊巨大的石板猛地蓋住了井口!徹底封死了他們的退路!
井下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那盞油燈如豆的光芒搖曳。
“中計了!”隊員驚呼,試圖衝擊井口,但那石板厚重無比,紋絲不動。
空氣開始變得渾濁稀薄。
宋慈的心沉到了穀底。對方果然狡猾,竟以這老婦人為餌,誘他們深入絕地!這井下石室,纔是真正的死亡陷阱!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困局中,那藥桶中的老婦人雲秀,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和響動刺激,似乎恢複了一絲神智。她不再顫抖,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看向宋慈的方向,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兩個字:
“…孩…子…”
孩子?
宋慈猛地一愣!
雲秀用儘最後力氣,被鎖鏈束縛的手艱難地抬起,指向石室的某個角落。那裡除了牆壁,空無一物。
但宋慈瞬間福至心靈!他快步走到那麵牆壁前,用力敲擊。
果然!牆壁後傳來空悶的迴響!
有夾層!
“砸開它!”宋慈下令。
隊員們立刻用刀劍奮力劈砍挖掘。磚石鬆動脫落,後麵果然是一個狹窄的暗格!
暗格之中,冇有金銀,隻有一個小小的、早已褪色的錦繡繈褓,以及繈褓中包裹著的一枚晶瑩剔透的龍鳳玉佩!玉佩背麵,刻著一個清晰的“昀”字!
趙昀的昀!當今天子的禦名!
轟隆!
如同九天驚雷在腦中炸響,宋慈瞬間明白了一切!
宮女雲氏…先帝…貶黜出宮…榮王府…二十年前…
一個被刻意埋葬了二十年的、足以震動整個江山的宮廷秘辛,終於在此刻,在這陰暗的井下石室中,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
鴞影不惜一切代價要掩蓋的,榮王餘孽處心積慮想要顛覆的,根源竟在於此!
而那個將他們引入絕境的老者,其身份也呼之慾出!
井口上方,再次傳來那蒼老而冰冷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怨毒和一絲複雜的快意:
“宋慈,你很聰明,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就讓這口廢井,成為你和這個秘密永恒的墳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