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清明池水如同萬千鋼針,刺入宋慈的肌膚。他從五層高樓墜下的衝擊力巨大,即便落入水中,也震得他五臟六腑彷彿移了位,肩傷處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求生的本能讓他拚命掙紮出水麵,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嗆入的池水。耳邊是轟隆隆的巨響和木材斷裂的刺耳噪音,眼前是沖天而起的火光和瀰漫的煙塵——曾經巍峨的飛鸞閣,已然化為一堆燃燒的廢墟,不斷有殘骸落入水中,激起更大的浪花。
“大人!”
“這邊!快!”
幾名同樣僥倖跳窗逃生的“潛火”隊員在不遠處的水麵浮沉,奮力向他遊來。人人帶傷,狼狽不堪。隊長的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已經骨折,卻仍咬牙堅持。
宋慈環顧四周,心猛地一沉。跳下來的隊員,不足半數!其餘人,恐怕已葬身火海塌樓之中!
鴞影!好狠毒的手段!竟以整個飛鸞閣和數名死士為代價,佈下如此絕戶之計!
“冰蟾珠!”宋慈猛地想起那從玉蟾蜍口中跌出、滾入廢墟的幽藍珠子!那可能是化解陛下所中寒毒的關鍵,更是追查鴞影的重要物證!
他拚命劃水,想要遊向那正在燃燒坍塌的廢墟,卻被隊長用完好的手臂死死拉住:“大人!不可!樓還在塌!危險!”
就在此時,大隊的皇城司人馬和開封府衙役已然趕到岸邊,驚呼聲、號令聲、救火聲響成一片。無數火把將金明池畔照得亮如白晝。小船被放下水,迅速向落水的幾人劃來。
宋慈被強行拖上小船,裹上毛毯,他的目光卻始終死死盯著那片火海,心如刀絞。冰蟾珠…恐怕已隨著飛鸞閣的徹底崩塌,墜入廢墟深處,甚至可能已被大火焚燬!
徐華在一眾護衛簇擁下,臉色鐵青地來到岸邊。看到宋慈等人死裡逃生,他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看到飛鸞閣的慘狀和傷亡情況,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回事?!”徐華的聲音因憤怒和後怕而微微顫抖。
宋慈簡略快速地彙報了閣中的發現——李飛被殺、暗碼冊、機關銅鳥、子時爆炸、以及那尊玉冰蟾和至關重要的幽藍珠子。
“…那珠子寒氣逼人,定是‘冰蟾’奇毒之源,或許也是解毒之關鍵!可惜…可惜未能搶出…”宋慈語氣沉痛。
徐華聽完,默然良久,望著那沖天火光,緩緩道:“好一個鴞影…好一個斷尾求生…好一個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宋慈一怔。
徐華猛地轉頭,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飛鸞閣爆炸,動靜如此之大,必將全城目光吸引於此!爾等又幾乎全軍覆冇…你想想,此刻,他們的真正主力,正在何處?真正想要進行的陰謀,又是什麼?!”
宋慈腦中如同閃電劃過!
調虎離山!金蟬脫殼!
飛鸞閣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誘餌和棄子!鴞影的首領或許根本不曾在此!他們利用李飛這個據點、三個死士、以及預設的炸藥,成功地製造了巨大的混亂和傷亡,將追查的力量牢牢拖在此地!
而他們的真正目標…
“皇家水殿!瓊林苑!”宋慈失聲叫道!那機關銅鳥飛向的方向!子時已到!
幾乎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一騎快馬瘋了一般從皇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騎士甚至來不及下馬,便滾鞍落地的哭喊道:“樞相!不好了!水殿…水殿方向出事了!”
“何事?!快說!”徐華一把揪住那報信兵士。
“有…有刺客潛入水殿!欲…欲縱火焚燒藏籍庫!幸被巡邏禁軍及時發現,雙方正在激戰!但…但刺客武功高強,且似乎…似乎對水殿地形極為熟悉!”兵士氣喘籲籲,滿臉驚惶。
藏籍庫?那裡存放著大量的皇家圖譜、檔案、乃至…部分宗室玉牒!鴞影為何要燒那裡?是為了毀滅某種證據?還是掩蓋某種真相?
而且,偏偏是在這個時候!與飛鸞閣爆炸幾乎同時發生!
這絕不是巧合!
徐華不再猶豫,厲聲下令:“留一部分人救火搜救!其餘人,隨老夫立刻趕往水殿!”
大隊人馬轟然響應,如同黑色的鐵流,轉向皇家水殿方向湧去。
宋慈強忍傷痛,也要求一同前往。徐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路上,宋慈心念電轉。鴞影的行動一環扣一環,看似瘋狂,實則目的性極強。飛鸞閣的爆炸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水殿縱火,其目標直指藏籍庫,定然是為了毀滅某樣特定的東西!那會是什麼?
與“冰蟾”有關?與皇室秘聞有關?還是與鴞影自身的來曆有關?
陛下囈語中的“影鴞飛不止一個”,是否也暗示了鴞影內部或許並非鐵板一塊,而是有不同派係或目的?此次行動,是核心層的決策,還是某一派係的單獨行動?
很快,隊伍趕到金明池畔的皇家水殿區域。隻見一處偏殿方向火光閃爍,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顯然戰況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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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華立刻指揮禁軍加入戰團,包圍合攏。
宋慈則趁亂,拉著一名看似水殿內侍的小宦官,急聲問道:“藏籍庫中,除了尋常檔案,可還存放有什麼特彆之物?尤其是近幾日新送入的?”
小宦官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道:“特…特彆的?好像…好像前幾日,是有一批舊檔從…從慈寧殿那邊移送過來…說是要重新整理勘驗…具體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慈寧殿?!太後的宮殿?!
宋慈心中巨震!又是慈寧殿!密道出口在慈寧殿佛堂,如今疑似被鴞影盯上的檔案也來自慈寧殿!
這絕非巧合!太後或許不知情,但她身邊定然有鴞影的核心人物!這批檔案中,必然有鴞影不惜暴露也要毀滅的東西!
就在這時,藏籍庫方向的喊殺聲漸漸停歇。戰鬥似乎結束了。
徐華和宋慈立刻趕過去。
隻見庫房門口躺著十餘具黑衣刺客的屍體,禁軍也傷亡不少。火勢已被撲滅,但庫房內已被煙燻火燎,一片狼藉。
“稟樞相!刺客共計一十八人,全部斃命,無一活口!其悍勇異常,皆力戰而死!”一名禁軍將領稟報。
徐華臉色難看。又是死士!鴞影到底培養了多少這樣的亡命之徒!
“他們想燒什麼?”徐華沉聲問。
將領指向庫房深處幾個被拖出、未來得及完全焚燬的檀木箱子:“似乎是針對這批剛移送過來的慈寧殿舊檔!箱子已被撬開,部分卷宗被潑了火油,但被我等及時阻止。”
宋慈立刻上前,也顧不上禮儀,快速翻檢那些未被燒燬的卷宗。
大多是些陳年的宮廷用度記錄、賞罰簿冊、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往來文書。鴞影興師動眾,就為了燒這些東西?
他不甘心,繼續翻找。忽然,在一本被火燎焦了邊角的《宮內人事項記》中,他發現了幾頁似乎被特意做了標記的記錄。
記錄的是約二十年前,宮中一批宮女、內侍的調動和賞罰事宜。其中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嘉熙三年冬,掖庭宮女雲氏,觸怒…(字跡被汙)…念其侍奉日久,貶黜出宮,遣返原籍…”
這看似平常,但“雲氏”名字旁,有一個極細微的、用硃筆點下的記號!而這個記號的形狀,竟與那機關銅鳥上的某個符文有幾分相似!
更讓宋慈心驚的是,在這條記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批註:“此檔另謄,送…(後續字跡被徹底颳去,模糊不清)”
嘉熙三年…那是先帝在位之時。一個被貶黜出宮的普通宮女,為何檔案會被特意標記?甚至要另做謄抄送某處?鴞影如此大動乾戈,是想掩蓋這個“雲氏”的存在?還是想掩蓋將她貶黜出宮的真正原因?
“雲氏…”宋慈喃喃自語,試圖將這個姓氏與目前所知的一切線索聯絡起來。
冰蟾…飛鸞…子時…慈寧殿…宮女雲氏…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似乎缺少一個最關鍵的核心將其串聯起來。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一名皇城司軍官快步走來,遞給徐華一小塊從刺客屍體上搜出的、未被燒儘的布料殘片。
“樞相,這是在刺客內襟發現的,似是某種身份標識…”
徐華接過殘片,隻見那布料質地特殊,並非中原常見,上麵用金線繡著半個殘缺的圖案——似乎是一隻禽鳥的利爪,緊緊抓著一枚…丹藥?
宋慈也看到了這個圖案,隻覺得莫名眼熟。他猛地想起,在提刑司檔案庫,翻閱那些前朝餘孽卷宗時,似乎見過類似的圖案記載!
那是…前朝某個信奉道教、熱衷於煉丹求長生的覆滅藩王的家族徽記!那個藩王,據說就是因為服食丹藥過量而暴斃,家族也隨之敗落…
鴞影…前朝餘孽…煉丹…冰蟾…
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想,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驟然劈入宋慈的腦海!
難道鴞影的核心,與前朝那個因丹術而亡的藩王家族有關?他們如此處心積慮,煉製“惑心丹”、“冰蟾”奇毒,甚至試圖控製皇帝,是為了…複辟?還是為了完成那個藩王未儘的“長生”癡念?
而那被貶黜的宮女“雲氏”,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切的線索,似乎開始向著一個更加深邃、更加驚人的宮廷秘辛彙聚而去。
然而,還不等宋慈理清頭緒,又一名信使狂奔而來,帶來的訊息卻讓所有人再次變色:
“報!樞相!宮中急報!陛下…陛下脈象再次急劇惡化!太醫們…太醫們已束手無策!閻娘娘請您和宋提刑速速回宮!”
冰蟾珠渺無蹤跡,陛下危在旦夕!
剛剛稍有進展的線索,再次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打斷。
救駕!必須立刻救駕!
宋慈與徐華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急迫與決絕。
兩人再也顧不上水殿殘局,翻身上馬,在一隊精銳護衛下,向著皇城方向瘋狂馳去。
夜色深沉,前路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