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真被帶下去時那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模樣,如同一個無聲的告密者,將所有的疑點都引向了那座香火寥落的大雄寶殿,引向了那幅描繪著無儘酷刑的《地獄變相圖》。
宋慈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帶著趙虎和幾名精乾衙役重返大殿。晨曦已徹底驅散夜色,金黃色的陽光潑灑進來,將壁畫上的金粉照耀得熠熠生輝,卻也使得那些刀山火海、油鍋血池更加清晰刺目,充滿了令人心悸的視覺衝擊。
“大人,這壁畫……有何不妥?”趙虎仰頭看著那巨大的壁畫,眉頭緊鎖。在他眼中,這不過是年代久遠些的宗教畫,與案件能有何關聯?
宋慈冇有回答,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篦子,一寸寸地掃過壁畫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受刑的惡鬼,每一個執刑的鬼卒。寶方最後那句看似無心的“大快人心”,圓真聽到畫名時那劇烈的恐懼,都絕非空穴來風。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壁畫的一角。那裡描繪的是“拔舌地獄”,幾個赤身**的罪人被小鬼用鐵鉗夾住舌頭,生生拔出,痛苦的麵容扭曲到了極致。而在這一組受刑者旁邊,有一個負責傾倒滾油的小鬼,畫得相對不起眼,但其腳下,卻踩著一個小小的、看似是裝飾性的青銅燈盞,燈盞的造型是一隻抽象的蟾蜍。
蟾蜍……吞吐金銀,常與財富象征聯絡在一起。
宋慈走近幾步,幾乎貼到了牆壁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摸那個蟾蜍燈盞。壁畫表麵粗糙,積著薄薄的灰塵。他用指尖輕輕按壓燈盞的輪廓。
忽然,他感覺到燈盞中心,蟾蜍口部的位置,似乎有那麼一絲極其微小的鬆動!若非他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趙虎,拿小刀和刷子來。”宋慈沉聲道。
趙虎雖不明所以,還是立刻照辦。宋慈接過一把薄而鋒利的小刀,用刀尖極其謹慎地探入那蟾蜍微張的口中,輕輕撥動。又用軟毛刷拂去周圍的浮塵。
隨著他的動作,蟾蜍口部那一小塊顏料和泥灰竟然微微凹陷下去,露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鎖孔狀的縫隙!
這壁畫後麵有東西!
“這裡有暗格!”宋慈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眾人精神大振。趙虎連忙上前,仔細檢視那鎖孔。“大人,這鎖孔很小,構造奇特,非一般鑰匙能開。”
“找!看看殿內,或者圓真、寶方的住處,是否有形狀奇特的鑰匙!”宋慈下令。
衙役們立刻分頭行動。然而,一番搜尋下來,並未找到任何疑似能匹配這鎖孔的鑰匙。
宋慈凝視著那小小的鎖孔,腦中飛速運轉。寶方特意提及此畫,絕非隻是為了指引一個需要特殊鑰匙才能打開的暗格。他是在暗示更簡單的方法?還是這暗格本身,就有蹊蹺?
他再次仔細觀察那蟾蜍燈盞周圍的壁畫。畫麵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撬動過的痕跡。他的目光順著小鬼踩踏的姿勢,落到燈盞的“底座”上。那底座被畫成了扭曲的雲紋狀。
他心中一動,伸出手指,嘗試著按照雲紋的走向,用力按壓、旋轉那個蟾蜍燈盞。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寂靜大殿中卻清晰可聞的機括響動傳來!
那蟾蜍燈盞連同周圍一小塊壁畫,竟然微微向內凹陷,然後向旁邊滑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約莫一尺見方的洞口!一股陳舊的、混合著墨香、灰塵和一絲金屬氣味的涼風從洞中湧出。
根本不需要鑰匙!這是一個巧妙的機關暗格!
“火把!”宋慈低喝。
趙虎立刻將火把湊近洞口。火光探入,照亮了暗格內部。裡麵空間不大,整齊地放著幾樣東西。
最上麵,是一本顏色發黃、材質非紙非絹的冊子,封麵用一種扭曲詭異的文字寫著什麼,似是羅天教的經文典籍。
宋慈小心地將冊子取出,放在一旁。他的目光被冊子下麵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正物件。宋慈將其取出,入手沉甸甸的。解開油布,裡麵赫然是厚厚一疊銀票!麵額大小不一,但最上麵一張,正是一千兩麵額,與張清月丟失的那張描述相符!
銀票果然在這裡!寶方並未將其用於“打點”或潛逃,而是藏在了這個極其隱蔽的暗格之中。他為何要這麼做?
宋慈壓下心中疑問,看向暗格最底層。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通體黝黑、非金非鐵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樸,正麵雕刻著一個三頭六臂、麵目猙獰的神魔形象,背後則是雲紋環繞的“羅天”二字!
羅天教主令牌!
這是象征羅天教最高權柄的信物!寶方竟然將它也藏在了這裡!
所有的發現都印證了寶方的身份和動機,但宋慈心中的違和感卻越來越強。寶方如此輕易地指引他找到這些關鍵證物,包括他複仇的動機象征(令牌)和看似贓物的銀票,這簡直像是在……主動完成罪證的拚圖。
他拿起那本羅天教典籍,隨手翻開。書頁脆黃,裡麵除了扭曲的文字,還夾雜著一些人體姿勢詭異的圖畫,似是某種修煉法門。但在書籍的中間部分,他發現了幾頁明顯是後來夾進去的、質地不同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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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出那幾頁紙,展開。上麵是寶方那略顯稚嫩卻帶著一股狠戾勁道的筆跡!這是一份……名單,以及一份財產記錄!
名單上羅列著十幾個名字,後麵標註著身份、住址,甚至一些把柄弱點!排在首位的,赫然就是張承澤和商溫!後麵還有幾個當年參與剿滅羅天教的軍官、提供情報的線人名字!這是一份複仇名單!
而那份財產記錄,則詳細記載了羅天教當年被查抄的主要財產清單——金銀數量、地產位置、店鋪名稱……旁邊還有寶方後來調查補充的註釋,標註著哪些財產目前在張承澤名下,哪些疑似被商溫侵吞!
這不僅僅是仇恨,這是一份精心策劃了多年的、目標明確的清算計劃!
宋慈的目光凝固在財產記錄的最後幾行。那裡用加重的筆跡寫著:“……然教中聖物,‘幽冥鏡’及秘寶三箱,據聞當年並未起獲,藏於……藏於……”
後麵的字跡被一大團濃墨徹底汙損,無法辨認!
幽冥鏡?秘寶?未被起獲?
宋慈腦海中彷彿劃過一道閃電!他猛地想起了圓真的話——寶方囚禁張清月,是打算用她來“交換一樣東西”!
難道寶方認為,當年羅天教最核心的聖物和秘寶,並冇有被張承澤和商溫找到,而是被他們秘密藏匿了起來?他囚禁張清月,不是為了殺她,而是要以她為質,逼迫張承澤交出這些他父親遺留的“聖物”?
所以他纔沒有立刻殺死張清月!
所以他纔對那一千兩銀票顯得並不十分在意,因為在他心中,那些秘寶的價值遠非銀錢可比!
所以他最後提及《地獄變相圖》,不僅僅是指引暗格,更是用一種隱晦的方式,點出他真正的目標——那被隱藏起來的、象征著羅天教最終秘密的“地獄”財富!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貫通!
寶方承認殺害商無恙和王毅,是為了複仇,也是為了滅口。他精心策劃私奔陷阱囚禁張清月,是為了以此為籌碼,追索羅天教失落的聖物和秘寶!他將銀票和令牌藏於暗格,或許是因為這些東西對他接下來的“交易”無用,或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但他為何又要如此曲折地,通過暗示和留下的證據,將自己所有的計劃和盤托出給宋慈呢?他難道不怕官府據此阻止他的交易,追回秘寶嗎?
除非……他根本就不怕。或者說,他的計劃,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無需再隱藏了。
又或者,他是在利用官府?利用宋慈?
宋慈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羅天教主令牌,黝黑的材質在火光下吸收著光線,彷彿一個微型的黑洞。
“趙虎!”
“屬下在!”
“立刻加派人手,看緊張清月和李城!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宋慈語速極快,臉色凝重,“另外,備馬!我要立刻再見張承澤!”
他必須確認,那所謂的“幽冥鏡”和秘寶,是否真的存在,是否就在張承澤手中!寶方的棋局看似明朗,但最後一步,依舊隱藏在迷霧之中。
而這一步,可能關乎著更多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