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提點刑獄司內湧動的已不再是前夜的壓抑與不確定,而是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壓抑著的激越。宋慈手中掌握的,已不再是需要小心拚湊的線索碎片,而是能一錘定音的雷霆鐵證!
他並未選擇在次日早朝上當眾發難。那樣固然震撼,但變數太多,趙哲一黨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難保不會有人從中作梗,或是以“需詳加覈查”等理由拖延、攪局。他需要的是一個能確保萬無一失,能讓皇帝在不受過多乾擾下,看清全部真相的機會。
他選擇了再次夜叩宮門。
這一次,他手持皇帝親賜的密旨,宮門禁軍統領不敢有絲毫阻攔,迅速放行。董宋臣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已在宮門內等候,見到宋慈及其身後隨從抬著的幾個密封箱籠,眼神複雜,低聲道:“宋提刑,官家在禦書房。”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皇帝趙昀坐在禦案後,麵色沉凝,顯然白日朝堂上的風波和留中不發的彈劾奏章,讓他承受了不小的壓力。他看到宋慈進來,並未多言,隻是用目光示意。
宋慈行禮後,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讓隨從將箱籠打開。
“陛下,臣已查實,北遼使臣副使赤盞奴兒,便是與趙哲等人勾結之‘北邊客人’!”他開門見山,將那份關於赤盞奴兒及其“赤血瑪瑙燈籠”的卷宗記錄呈上。
皇帝接過,快速瀏覽,眉頭越鎖越緊。
宋慈隨即拿起從墨香齋搜出的那盞血色燈籠,與卷宗上的描述並置:“此燈,便是仿照赤盞奴兒信物所製!柳子言筆記中提及‘赤盞’並劃掉‘燈籠’,正是因其認出了此物代表之身份,知曉已觸及通敵核心機密,故招致殺身之禍!”
接著,他指向那些從墨香齋查獲的書信和暗賬:“這些信函中提及的‘北邊客人’、‘北使活動經費’,與此相互印證!暗賬中钜額銀錢流向‘軍中關節’,臣懷疑,不僅是貪腐漕糧,更可能涉及……向邊軍將領行賄,為北遼傳遞軍情、或是在未來可能的衝突中行便利之舉!”
此言一出,禦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通敵,已是十惡不赦,若再牽扯到邊軍,動搖國防根本,那便是傾天之禍!
皇帝的臉色變得鐵青,手指緊緊捏著那捲宗,指節泛白。
但宋慈的證據鏈還未結束。他拿出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擊——這是老書吏帶人再次仔細搜查墨香齋,甚至掘地三尺後,在一個以特殊手法隱藏在灶台下的暗格中發現的。
那是一個以火漆密封的銅管。火漆上的印記,正是一枚縮小了的、與那血色燈籠造型隱約相似的詭異圖騰!銅管內,是幾封密信。信上的字跡,與之前那些刻意扭曲的書信不同,這筆跡,趙昀認得!
正是安撫使趙哲的親筆!
信中的內容,已不再是隱語和代號,而是直白得令人心驚肉跳!其中一封信,是趙哲向“赤盞兄”承諾,一旦其兼領漕運,便可大規模推行“漕糧折銀”,抬高損耗,所獲巨利,雙方按約定比例分成,並可利用漕運通道,為北遼輸送一些大宋嚴禁出口的物資(如精鐵、硫磺等)。另一封信,則涉及打探沿江佈防情況,以及試圖收買某些關鍵位置的水軍將領!
鐵證如山!字字句句,皆是叛國!
“砰!”
皇帝猛地一拍禦案,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肌肉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抽搐。他死死盯著那些趙哲親筆所書的叛國信件,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好!好一個趙哲!好一個國之柱石!”皇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信任之人狠狠背叛的痛心,“朕待他不薄,委以重任,他竟敢……竟敢如此!貪墨國帑已是罪該萬死,竟還敢通敵賣國!動搖朕之江山社稷!”
禦書房內,董宋臣及一眾內侍早已嚇得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
宋慈靜靜站立,等待著皇帝的決斷。他知道,這些證據呈上的那一刻,趙哲的命運已然註定,整個朝堂,也必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清洗。
皇帝劇烈地喘息了幾聲,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他看向宋慈,眼神中充滿了後怕與決絕:“宋卿!若非你……若非你明察秋毫,一查到底,朕幾乎要被這奸賊矇蔽,將漕運乃至東南半壁,交於此等國賊之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硬與威嚴:“董宋臣!”
“老奴在!”董宋臣連忙應聲。
“傳朕旨意!”皇帝一字一頓,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即刻起,褫奪趙哲一切官職爵位,鎖拿進宮,交由皇城司嚴加看管!其府邸、官署,立即查封,所有家眷、親信、屬官,一體緝拿,不得走脫一人!此案,由宋慈主審,皇城司協同,三司會審!給朕徹查!所有涉案人員,無論官職大小,背景如何,一律嚴懲不貸!”
“老奴遵旨!”董宋臣領命,立刻轉身出去安排。今夜,註定有許多人無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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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又看向宋慈,目光深沉:“宋卿,此案關係重大,牽扯必廣。朕將此事全權交予你,便是信你之忠貞,信你之能力。放手去做,但有阻撓者,無論何人,以朕之密旨先斬後奏!”
“臣,領旨!定當竭心儘力,肅清奸佞,以正國法!”宋慈肅然躬身。他知道,皇帝這是給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權力,也意味著他將站在整個風暴的最中心,承受所有的明槍暗箭。
當夜,臨安城彷彿被投入一塊巨石的平靜湖麵。皇城司的精銳人馬如同鬼魅般出動,直撲安撫使司和趙哲府邸。火把照亮了夜空,甲冑碰撞聲、嗬斥聲、哭喊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權傾一時的安撫使趙哲,在睡夢中被直接從床上拖起,套上枷鎖,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秘密押往皇城司大牢。他的府邸被翻了個底朝天,家眷仆役儘數被拘。與此同時,白日裡在朝堂上為趙哲發聲、彈劾宋慈的那幾名官員,也分彆在各自府中被皇城司的人“請”走。
這一夜,臨安城的權貴們,許多人都在心驚肉跳中度過,不知道那柄達摩克利斯之劍,下一刻會落到誰的頭上。
而宋慈,則坐鎮皇城司,開始連夜審訊。有了趙哲的親筆密信這最致命的鐵證,之前還死扛的墨翁,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開始吐露更多細節,牽扯出更多隱藏在朝野之間的趙黨成員。
鐵證如山,法網恢恢。一場由柳子言之死引發的調查,最終演變成了一場席捲朝野的廉政風暴,將隱藏在帝國肌體深處的巨大毒瘤,徹底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宋慈看著皇城司外沉沉的夜色,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審訊、定罪、清算,將是一場更加複雜、更加考驗意誌與智慧的戰鬥。但他無所畏懼,因為他手中握著的,是真相,是法度,是……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