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山縣衙提供的臨時住所裡,燈燭徹夜未熄。
宋慈坐在一張硬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林知縣連夜派人送來的、墨跡尚未全乾的名單。上麵羅列了榆山縣近三個月來所有記錄在冊及地保口頭上報的盜竊案,林林總總十餘起,事主、住址、失竊物品、報案(或知曉)時間,一一在列。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逐行掃過那些名字和資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叩響。隨行的老書吏坐在下首,就著燈光,將名單上的資訊謄抄整理,並按發案時間、地域進行歸類。
“大人,”老書吏抬起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榆山縣的卷宗已反覆覈對三遍,確實不見那樁**案的絲毫痕跡。如今這份名單,大多也是雞鳴狗盜之事,與陳溝縣所言之惡性,相去甚遠。”
宋慈冇有抬頭,聲音平靜:“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人人遇事皆敢報官,天下便無冤屈了。尤其涉及婦孺名節,沉默者,十之**。”
他伸手指向名單上的一個條目:“你看這一樁,城南貨郎張貴家,夜半被撬窗入內,竊去銅錢三百文,粗布兩匹。事主並未報官,是地保巡夜察覺異常,詢問後方纔得知。”
“還有這一處,”他的手指移到另一行,“城西寡婦王氏,自稱晾曬的衣物夜間被竊數件,亦未聲張,是鄰裡閒談,被地保聽聞記錄。”
老書吏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連這些微小失竊都因各種緣由未能正式報官,若真發生那等慘事,苦主選擇緘默,也並非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是極有可能。”宋慈打斷他,終於抬起頭,燭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實證。恐懼和羞恥可以讓人沉默,但罪行本身,隻要發生,就必然會在世間留下痕跡。血跡、足跡、被翻動的現場、遺失的物品、乃至目擊者無意的一瞥……這些,不會因無人報官而徹底消失。”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緩緩踱步:“陳溝縣牢子聽到的供詞,言之鑿鑿,提及‘貢生家’、‘**’、‘剁足’(或為盜鞋)。若此供詞有幾分真實,那麼案發地,必然有一個符合‘貢生’身份的人家,近期遭遇過盜賊。榆山縣的卷宗和這份名單上,可有貢生報案的記錄?”
老書吏立刻低頭翻閱剛剛整理好的名錄,仔細覈對了一遍,肯定地搖頭:“回大人,冇有。名單上所列事主,皆是平民百姓,並無功名在身者。”
宋慈停下腳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兩種可能。其一,案發地並非榆山,資訊有誤。其二,案發地在榆山,但這位貢生,甚至連地保都未曾告知。”
他轉過身,語氣決斷:“明日,你帶兩人,依據這份名單,逐一走訪這些失竊案的事主,尤其是未報官的那幾戶,詳細詢問當晚情形,留意是否有不尋常的細節,或是否聽聞過類似的風聲。記住,態度需溫和,勿驚擾百姓。”
“是,大人。”老書吏躬身領命。
“至於本官,”宋慈的目光重新落回名單,眼神銳利,“要去會一會這榆山縣方圓左近,所有記錄在籍的貢生。”
接下來的兩日,宋慈帶著另一名隨從,開始了對榆山縣及其鄰近鄉鎮所有貢生的拜訪。這是一項繁瑣而需要耐心的工作。貢生雖算不得正式官員,但在地方上亦是享有特權的士紳階層,宅邸多分佈於縣城較好的地段或鄉間較大的村落。
宋慈的到訪,往往讓這些讀書人感到意外乃至惶恐。他身著官服,態度卻並不倨傲,隻言明是為覈查一樁盜案線索,詢問近期家中是否遭遇盜竊或異常情況。
得到的迴應幾乎如出一轍。貢生們或茫然,或肯定地表示家中平安,未曾遭賊。有人熱情邀約飲茶,試圖探聽風聲;也有人麵露不悅,覺得官府無事生非,打擾清靜。一圈走訪下來,竟無一家符合“近期遭竊”的條件。
日頭偏西,宋慈站在最後一戶受訪的貢生家門口,看著那緊閉的、並無任何異狀的大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隨從低聲道:“大人,榆山縣內登記在冊的貢生,都已問遍了。看來……”
宋慈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他心中那份基於卷宗和初步調查形成的疑雲,正變得越來越濃重。陳溝縣李知縣的奏報、牢子的偷聽、金鈴子的部分供詞,所有這些指向榆山縣存在一樁駭人罪案的線索,在榆山縣本身的官方記錄和初步民間走訪中,竟找不到任何堅實的支撐點。
這絕不正常。
若案件純屬子虛烏有,是金鈴子信口胡謅或牢子聽錯,那為何細節能具體到“貢生家”、“**”、“盜鞋\/剁足”?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具有一種反常的、令人不安的“故事性”。
若案件屬實,隻是苦主隱瞞,那這位“貢生”的保密工作做得也未免太過完美,連同縣的同行、鄰裡都無人知曉?地保毫無察覺?這在一個熟人社會裡,難度極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還有一種可能,案發地確實不在此處。
“準備一下,”宋慈對隨從道,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峻,“明日一早,去鄰近的安平縣、河間縣。調閱他們的報案卷宗。”
隨從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既然榆山縣查無實據,那便將網撒得再開些。”宋慈的目光投向遠方縣際模糊的界限,“或許,是風暴的邊緣,錯誤地掃過了榆山而已。”
第三日,宋慈的馬車駛出了榆山縣界。他首先抵達了與榆山縣接壤的安平縣。安平知縣聽聞提刑官駕到,不敢怠慢,雖不明所以,還是恭敬地提供了所有卷宗。
宋慈依舊是那份雷打不動的專注,埋首於故紙堆中。安平縣的治安狀況與榆山縣類似,卷宗記錄多為瑣碎糾紛,並無涉及貢生家的惡性案件。
離開安平縣,又奔赴河間縣。結果,依舊如此。
當宋慈再次回到榆山縣衙為他準備的住所時,已是第五日的黃昏。連續數日的奔波與高強度閱卷,讓他清臒的臉上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銳利。
老書吏也已完成了對名單上失竊戶的走訪,此刻正等候彙報。
“大人,走訪完畢。所有失竊情況均與記錄相符,無非是損失些錢財雜物,並無伴隨暴力,更無人提及任何與婦孺受辱相關的傳聞。”老書吏頓了頓,補充道,“百姓們言語間,對榆山縣近期的治安,並無特彆怨言。”
宋慈靜靜地聽著,冇有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傍晚凜冽的空氣湧入,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榆山縣,安平縣,河間縣……三縣卷宗,口徑出奇地一致——並無此案。
官方記錄的壁壘,此刻顯得如此堅固,卻又如此可疑。
“大人,如今看來,陳溝縣那邊……”老書吏欲言又止。
“陳溝縣的訊息,並非空穴來風。”宋慈緩緩開口,聲音在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但真相,可能並非如奏摺所言那般直接。金鈴子承認部分罪行,獨否此案,或許,並非全然狡辯。”
他轉過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壁上:“卷宗之內,已無線索。那麼,答案必然在卷宗之外,在那些茶餘飯後的閒談裡,在那些口耳相傳、逐漸變形的流言之中。”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已經穿透了縣衙的高牆,看到了那隱藏在市井煙火氣下的、湧動不安的暗流。
“明日,”宋慈一字一頓,下達了新的指令,“我們不去衙門,不去士紳家。我們去市集,去茶館,去那些三教九流彙聚之所。本官要親耳聽聽,這榆山縣的民間,到底流傳著些什麼。”
卷宗的迷局,未能困住他,反而將他引向了一條更幽深、也更接近真相的道路——通往人言可畏的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