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提刑司衙署。
時近黃昏,衙署內多數書吏已散值歸家,顯得格外靜謐。偏廳西側的一間值房內,卻仍亮著燈。窗外幾竿修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斜斜映在糊著素紙的窗欞上,隨風輕輕搖曳。
宋慈端坐在寬大的公案後,身姿挺拔如鬆。他並未穿著官服,隻一身靛藍色的直綴便袍,更襯得麵容清臒,目光沉靜。案頭堆疊的卷宗如山,他卻毫無倦色,一手執卷,一手偶爾提筆蘸墨,在旁邊的箋紙上寫下幾行批註或疑問。燭火將他專注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粉壁上,顯得格外高大。
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墨特有的清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氣——那是他常年驗屍勘獄,為避穢氣而養成的熏香習慣。
忽然,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隨即是輕輕的叩門聲。
“大人。”是宋安的聲音。
“進來。”宋慈並未抬頭,目光仍流連在案卷之上。
宋安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剛送達的公文袋,封口蓋著蔡縣縣衙的硃紅大印。“大人,蔡縣六百裡加急送來的公文,是一樁命案的詳文,需您覈驗。”
“哦?蔡縣?”宋慈終於抬起眼,接過公文袋。他指尖觸碰到火漆封印的堅硬感,一邊拆解一邊隨口問道:“可知是何類案件?”
“聽驛卒說,似是劫財害命,案發不到兩日便已審結,人贓並獲。”宋安恭敬回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對下麵辦事效率的讚許,“那王縣令,動作倒是不慢。”
“兩日便審結人命大案?”宋慈拆封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抽出案卷,展開,就著明亮的燭光,迅速瀏覽起來。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靜。案卷格式工整,敘述清晰:被害人董小五,攜钜款途中遇害,錢財被劫。疑凶張生,與死者有過口角,且在其身上搜出恰好五千錢。初審狡賴,動用刑訊後即供認不諱,次日提審雖有反覆,但經再審終伏法認罪。供狀、證詞、物證記錄一應俱全。
看起來,似乎是一樁無可指摘的鐵案。
然而,隨著閱讀深入,宋慈的眉頭越鎖越緊。他的目光在幾行字上來回逡巡:
“...於疑凶張生住處搜出贓款五千錢,與劫掠之數相符...”
“...疑凶初時狡辯,稱錢款係典當祖傳玉佩所得,然並無實證,亦無人證...”
“...動用刑訊後,方供認不諱...”
看到“動用刑訊”四字,宋慈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他放下案卷,身體微微後靠,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值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燭火偶爾爆開一點燈花。
宋安侍立一旁,見主人神色有異,不敢出聲打擾。
良久,宋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問宋安,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宋安,你若劫得五千钜款,會如何處置?”
宋安一愣,思索片刻答道:“自是…趕緊藏匿起來,或設法兌換成金銀,怎會…怎會還大大方方帶在身上?”
“正是此理!”宋慈猛地坐直身體,拿起案卷,指著那關鍵處,“案發不到一日,衙役便從這張生身上搜出五千錢!若他真是凶手,殺人之後,驚魂未定,不立刻隱匿贓物,反而將這要命的銅錢隨身攜帶,招搖過市,等著官差來拿?天下豈有如此愚笨之凶徒?這與自投羅網何異!”
宋安聞言,恍然大悟,不由點頭:“大人明察!如此想來,確實不合常理!”
“再看此處,”宋慈目光如炬,繼續分析,“案卷稱,張生辯稱錢款來自典當玉佩。王縣令以‘並無實證、亦無人證’為由駁斥。然,典當之物,當鋪必有記錄,掌櫃夥計皆可為證。如此重要的線索,為何不加以覈查?隻一句‘並無實證’便輕輕帶過?”
他越說,語氣越是沉凝:“還有這口角之爭…僅為市集爭買一方劣硯,便升級為殺人劫財?動機是否過於牽強?更可疑者是這刑訊…初審刑訊,他便認罪。次日提審,竟又翻供,顯是內心仍有冤屈不甘!王縣令不思深究其翻供緣由,反以為‘態度頑劣’,再次大刑伺候,直至其不敢再言!”
宋慈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這哪裡是審案?這分明是…分明是用刑杖堵住疑犯之口,強行坐實其罪!如此辦案,草率至極,武斷至極!其中冤屈之風險,何其之大!”
燭光下,他麵色嚴峻,那雙平日裡溫和沉靜的眼睛,此刻閃爍著洞察秋毫的光芒,彷彿能穿透這薄薄紙頁,看到蔡縣公堂上那血腥逼供的一幕,看到那張生絕望的眼神。
宋安深知主人性情,最是憎惡這等草菅人命、枉斷曲直之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值房內再次陷入沉寂,氣氛卻變得凝重無比。
片刻後,宋慈霍然起身,沉聲道:“此案疑點重重,絕非表麵看來的鐵案一樁。若張生真是冤枉,那真凶便仍逍遙法外!人命關天,豈能如此兒戲!”
他快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已然完全暗下的天色和初升的星子,沉吟片刻,斷然下令:
“宋安,即刻準備!明日一早,你隨我輕裝簡從,親赴蔡縣,重勘此案!”
“是!老爺!”宋安精神一振,立刻領命。他知道,一旦主人露出這般神色,便是決意要一查到底,非要水落石出不可。
宋慈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案捲上,眼神複雜。既有對可能存在的冤屈的憤慨,也有對地方官吏顢頇辦案的憂慮,更有一股不容真相被掩埋的決絕。
蔡縣的夜空,或許和王縣令案頭那份“完美”的案卷一樣,看起來平靜無波。但宋慈知道,這平靜之下,恐怕隱藏著驚人的冤情與未解的迷霧。
而他一—大宋提刑官宋慈,決意要親手揭開這層迷霧。
南下的行程,就此定下。一場關乎真相與謊言、公正與屈辱的較量,悄然拉開了序幕。